九局上

「我要用飙的，安全带系好呦。」

次郎如他所言，一路猛踩油门，载着三个男人的迷你厢型车疾驰于夜路上。

「呜哇！」

车子突然左转，林忍不住叫出声来。后座上的林和马场身体大大地往右倾斜。

「……开得真猛。」身旁的马场喃喃说道。他把爱用的日本刀当拐杖用，以承受车子的摇晃。

目的地就快到了。仅能勉强容纳两辆车通行的单线道一路通往牟田川组的仓库。

片刻过后，一栋老旧的四角形建筑物映入眼帘──是仓库。

「卡车过来了。」

停在仓库前的车子正好发动，朝这个方向开过来。

「抓好了。」

次郎重新握好方向盘，林问道：「喂，你想做什么──」

「嘴巴闭上，小心咬到舌头。」

下一瞬间，次郎狠狠转动方向盘。迷你厢型车打了个转之后停下来，车身正好堵住道路。

晃动的身体一回到原位，林便把视线移向窗外。卡车正朝着他们一直线驶来。

「糟糕！」

「会撞上──」

林等人绷紧全身，以备即将发生的冲击。

卡车紧急刹车，尖锐的声音响彻四周。

幸好卡车并未撞上来，及时刹住，停在与次郎的车子仅有分毫之差的位置。

「……我还以为我死定了。」

轻盈着地的男人露出笑容，走向他们。

「这是──」

再这样下去，次郎搞不好会杀死对方。林代替失去冷静的次郎质问：「那个奇怪的小鬼在哪里？」

「那就去死啊。」

猿渡不耐烦地回过头来。「啊？咱现在没空。」

刚才男人说这是「重要的货品」，八成是打算卖掉这些小孩吧。

「……是买卖人口？」

枪声再度响起，而且是三发。

「……石原博。」

听到林这句话，男人的表情微微地变化。似乎被林说中了。

林和次郎把杀手交给马场应付，冲向驾驶座。林把司机拉下来，从怀中取出刀子抵住他的喉咙，威胁道：「乖乖照我们说的去做，就饶你一条命。」

次郎与林面面相觑。让她招出来──难道是打算拷问美纱纪？若是如此，必须快去救她。

任凭男人如何大呼小叫，猿渡完全不在乎，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马场。

他们呼唤美纱纪的名字，但是没有回应。

「我不知道啦！」男人高声说道。

次郎逼问，男人摇了摇头。「我怎么会知道？」

「那个小鬼好像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石原大哥说要让她招出来。」

马场吁了口气。

「美纱纪！」

次郎发现掉在地上的某样东西。

林和次郎威胁男人交出仓库便门的钥匙，进入仓库。建筑物里鸦雀无声，没有人的气息。

次郎环顾周围，喃喃说道：「……没有半个人。」

「啊！」里头有个眼熟的孩童。「妳不是蓝川玲奈吗？」

他冲出驾驶座，林和马场也随后下车。

他们四处查看。

「不。」林歪了歪头。「应该不会蠢到把小孩带进黑道的事务所里吧。」

仓库里只有堆积如山的纸箱，内容物是枪和子弹，还有装在塑胶袋里的白色粉末与针筒。

「我开！我开就是了！」

「石原？」

被杀的委托人蓝川真理的女儿，没想到居然在这种地方。

路突然被堵住，原以为司机会破口大骂，谁知等着他们的竟是意想不到的发展。

「喂，杀手！」男人向猿渡求助，「杀手！快杀了这些家伙！」

身旁的林也点头附和：「寿命都缩短了。」

接着，他把视线转过来，举起忍者刀。

林喃喃自语。

猿渡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

「咱正要动手。」猿渡回瞪男人一眼。「别命令咱。」

男人右脚负伤，身体猛烈摇晃。

「……哦！」男人总算想起来了。「那个奇怪的小鬼啊？」

「啊？你在说什么哪！」

「美纱纪在哪里？」次郎逼问司机。

林用刀子抵住男人的喉咙问：「他为什么要带走美纱纪？」

「怎么能开！那是重要的货品──」

熟悉的声音。

「那家伙的名字是什么？」

「组里的前辈。」

「带去哪里？」

「下次就是另一只脚。」

「啊？」见猿渡居然一口拒绝，男人瞪大眼睛。「你别闹了！要是我被杀掉怎么办！」

「我不知道。」男人摇头。

「嗯，知道了。」

次郎用没受伤的手取出手枪，指着男人。

没有回应，只有小孩的哭喊声。

美纱纪确实来过这里，她还留下自己来过这里的证据。

「你怎么会在这里？」马场右手握着武器，走到林的前方。

他猛然醒悟。

面对次郎的威吓射击，男人「噫！」了一声，抱头蹲下。

「会不会带去组事务所？」

林看着关在笼子里的小孩，咂了下舌头。小孩简直像是家畜。

次郎打电话给榎田请他调查。通话片刻过后，次郎挂断电话，摇了摇头。

「去里面找找看。」

男人死心地举起双手，依言打开货柜的锁，拉开双开门。

猿渡用拇指指着司机说：

「他说这个名字很常见，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我请他从年龄、住址、职业和前科缩小范围，列出可能和牟田川组有关的人物……」

枪声响起。

卡车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车里现身。

「这小子交给我。」马场也握紧刀柄，低声对林他们说：「你们快去救美纱纪。」

次郎打开车门大叫。

「博，石原博。」

「石原博？」

「美纱纪？」

是发束。似乎是美纱纪的。

卡车里有六个大型犬用的笼子，里头各关着一个小学生年纪的小孩。

突然，卡车里传来声音。是小孩的哭声。次郎把耳朵贴在车身上，点了点头说：「就在里面。」

「……不在这里。」

但还是有十几个人。人数太多了，他们没时间一个一个慢慢调查。

「痛死了，混蛋！」

「她在哪里！」

若是被撞上，可就回天乏术。他们逃也逃不了，只能卡在车子里。

「说得也是。」

「你可别被他做掉啊。」

──是那个杀手。

「美纱纪在哪里！」次郎的怒吼声响彻四周。他再度用枪抵着司机逼问。

枪口冒出硝烟。次郎向男人开了枪。

关在笼子里的孩童中没有美纱纪的身影。

看见这幅光景，次郎不禁皱起眉头。

「石、石原大哥把她带走了。」

「太过分了，居然做这种事……」

「呃！」马场皱起眉头。

「又是你！」林也皱起眉头，扯开嗓门骂：「每次都来碍事，你是跟踪狂啊！」

货柜的门上了锁。

「喂！」卡车司机对悠哉交谈的猿渡叫道：「你在干什么！还不快点把他们杀了！」

「美纱纪在哪里？」次郎再度逼问男人。「她刚才还在这里吧？」

「──又见面了，呆瓜脸。」

不在这里，莫非是被关在仓库里？

「被你们诱拐的孩子！」

次郎扣着扳机说：「快打开！」

这次似乎没有说谎的样子。

两人走出仓库。

「被这些家伙雇来的。他们说有杀手盯上他们，原来你也参与其中？」

「再不然就是……带回家了？」林侧眼瞪着男人，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那个叫石原的男人住在哪里？」

林暗想，这个人在说谎。

「我、我不知道。」

「美纱纪！」次郎跳上货台寻找女儿。「美纱纪，妳在哪里──」

「带走美纱纪的男人叫做石原博？」

「对啦。」男人冷淡地回答。

石原博──林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欸，你知道吗？四○八号室的石原先生好像是牟田川组的流氓。』

这么一提，打听消息的时候，住在那栋公寓的长舌妇曾这么说过。

「……欸，次郎。」

林暗忖，莫非……

「我可能知道那家伙住在哪里。」

＊＊

挑衅石原使得美纱纪免于被送上卡车，逃过被卖掉的命运，但是，她的处境依然堪忧。石原绑住美纱纪的手脚，将她放进车子之后，便驱车前往某处。

车子抵达一栋老旧的公寓。石原将美纱纪抱在腋下，边留意周围边搭上电梯。他在四楼走出电梯，来到最底端的那一户。

「……你回来了。」

小孩的声音传来。一名少年对着在玄关脱鞋的石原说话。

看见美纱纪，少年瞪大眼睛。「她是谁？」

「别挡路，走开。」

石原一把推开少年，在走廊上前进。

他的目的地是浴室。

石原打开水龙头，在浴缸里放水。

「……说话的态度很嚣张嘛！」

他粗鲁地撕下贴在美纱纪嘴上的胶带，将她抱起来。

「就算哭了我也不饶妳，臭小鬼。」

──我不是普通的小孩，才不会因为被打就掉眼泪、变得怯弱。被这种愚蠢的大人威胁，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美纱纪抬起脸，只见鼻子流出鼻血，大概是被殴打的时候血管破裂。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弄脏榻榻米。

男人昏了过去。

「……真是的，费了我这么多功夫。」

「──爸爸。」

「这根本不算什么。」

虽然已是半夜，他们还是毫不客气地按下门铃。没人应门，他们又连按好几次。

目睹这幅光景的瞬间，次郎仿佛变了个人。

他勃然大怒，出手殴打美纱纪。美纱纪的脸挨了一拳，身体整个弹开，倒在榻榻米上。拚死的反击只是徒劳无功。她用手臂护住头部，缩起身子，咬紧牙关，以备即将到来的冲击。

在她自觉已经到了极限时，男人伸出手抓住她的衣襟，将她拉起来。

他粗鲁地抓住美纱纪的头发。

下一瞬间，他把美纱纪娇小的身躯扔进浴缸里。

片刻过后出来应门的不是石原，而是一名少年。是石原的儿子吗？

两人朝声音的方向前进，看见一间和室。

「咳，哈，哈！」美纱纪一面调整紊乱的呼吸，一面宣告：「……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石原举起的拳头倏地停住。

浴室外传来略带顾虑的声音。是刚才的少年吗？

好痛苦。

「好，快说吧！」石原带着胜利的表情嗤笑道。用暴力支配小孩，并为此得意洋洋。真是个蠢蛋──美纱纪暗想，这个男人和自己的继父都是蠢蛋。

美纱纪瞪着眼前的男人，开口说道：「……你以为打个几下我就会怕吗？」

──糟糕，他回来了。

──趁现在。

在双重恐惧的侵袭下，美纱纪泪水盈眶，浑身打颤。

男人大声怒吼，摇晃美纱纪的身体。

空气逐渐逃离口中。

「喂！快出来！」

水花四溅，衣服逐渐被水浸湿。美纱纪遭冷水包围，沉入浴缸底部。

和当时一样。过去的记忆突然甦醒，凶神恶煞的石原与四年前的继父身影重叠在一起。

水再度侵袭而来。石原抓着美纱纪的头，压入浴缸里。

突然有人隔着纸门说话，美纱纪的肩膀猛然一震。

「我这就去。」儿子有气无力的声音随即传来。

「王八蛋！」怒吼声响彻四周。「你对我的女儿做什么！混帐～～～～！」

被发现了──美纱纪绷紧身子。

里头传来怒吼声。

石原停下动作，咂了下舌头。「……干嘛？」

她咬紧牙关，强自忍耐。

「晚安，小弟弟。」次郎抢先开口。他不像平时那样笑容可掬。「你爸爸在家吗？」

美纱纪呛咳不止，呕出了水。她一面抖动肩膀喘气，一面大口呼吸空气。

然而，次郎并未停手。他怒不可遏，发疯似地继续殴打男人，而林只是呆若木鸡地看着他，被他惊人的魄力震慑住了。

「只有你一个人在家？」

「可是里头很吵。」林把视线转向屋内。男人的怒吼声传来，嚷嚷着「臭小鬼，我要宰了妳」这类骇人的话语。

林和次郎把现场交给马场，前往石原家──从前打听消息的那座公园旁边的公寓四○八号室。

男人气急败坏，使劲抓住美纱纪的头，打算再一次压入水中。这时候──

「打扰了。」

十几秒后，男人的力量终于减弱。美纱纪被拉起来，接着又被压入水中。石原一再重复这个动作。

──我才不要输给这种愚蠢的大人。

「痛死了！混蛋！」石原痛得厉害，大叫：「妳干什么！」

「好像有人来了。」

「……不要。」

必须反抗才行。美纱纪鼓舞自己，狠狠朝男人的手臂咬去。她的下巴用力使劲，恨不得把对方的肉咬下来。

「……喂，该停手了，你的伤势会恶化的。」

男人凑过脸来逼问：

次郎那副凶狠的模样，连林看了都不敢靠近。

儿子点了点头。

美纱纪绝不会说，她不能说。

她完全忘记自己浑身潮湿，只要循着水迹，马上就知道她躲在哪里。

──我要保护次郎。

见状，林连忙制止次郎。

待在这里会被那个男人发现。美纱纪连忙进入眼前的和室，躲进壁橱里。

好痛苦。

好痛苦，又不能呼吸了，鼻子也进水，刺痛的感觉使美纱纪忍不住在水中皱起眉头。她拚命屏住呼吸，以免空气流失。

美纱纪挣扎着从水里探出头，却被石原从上方压住头。她无法呼吸，水灌入嘴巴和鼻子里。

次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不断殴打男人。

刚才美纱纪挣扎的时候绳子松了。美纱纪解开手脚的束缚，溜出浴缸。

门铃正在响。石原又咂一次舌头，走出浴室。

男人皱起眉头。「什么？」

「唰」的一声，壁橱的门猛然开启。

次郎的伤口早已裂开，只是他过于亢奋，完全不觉得痛。他放开男人，肩膀上下抖动，调整呼吸。

下一瞬间，次郎猛然清醒过来。

「臭小鬼！」

＊＊

「──躲在那里也没用。」

「臭小鬼。」他再度举起手臂。「我要宰了妳──」

她的手脚依然被绑着，动弹不得。

简直是惨不忍睹。美纱纪全身湿漉漉，而且似乎被殴打过，满脸是血。

然而，美纱纪不能屈服。无论被如何折磨，她都要忍耐下去。

「喂，快说！」

「……这次又是谁？」石原咂一下舌头，叫道：「喂！去开门！」

她抱着膝盖，屏住呼吸。

因为门铃又响了，似乎有人来访。即使无人应门，门铃依旧响个不停。

「再嚣张啊！我宰了妳！」

「……不在。」

石原大叫，探头窥视。他伸出手臂，抓住美纱纪的脚踝，粗鲁地把她拉出来。

打开门一看──美纱纪就在房里。

「妳是谁？快点招来！」

当她来到走廊上──

片刻过后，次郎的右臂开始渗出血来。

石原的脸色变了。

「咳、咳、呕！」

石原把视线移回美纱纪身上。

脚步声逐渐远去。

「只是传教的，不要为了这种小事来叫我。」男人的声音逐渐接近。「不管谁来都说我不在。」

皮开肉绽、骨头移位的钝滞声音传来，男人的脸肿起来，鼻梁也歪了，流下的鼻血弄脏次郎的拳头。

「因为我的人生经验很丰富。」美纱纪一面用手背擦拭鼻血，一面歪唇笑道：「从四岁就开始受虐可不是白搭的。」

美纱纪瞪着男人，男人勃然大怒，高声骂道：

男人骑在这样的美纱纪身上，正要挥拳揍她。

他从三角巾里抽出惯用手，握住拳头，高高举起；左手揪住男人的胸口，受伤的右手狠狠殴打对方的脸。

次郎用不容分说的口吻说道，少年被他的气势所慑，让他们进入屋里。

她必须在那个男人回来之前逃走。

「混蛋！」

「……美纱纪！」

他奔向倒在地上的美纱纪。

美纱纪扑向次郎的怀中。「次郎！」

「啊，对不起，妳很害怕吧？」次郎用力抱住美纱纪。「对不起，让妳受到惊吓了，真的很对不起。」

「不要紧……我不要紧。」

美纱纪环住次郎的背，反覆说道。

「我不怕……我一点也不怕……」

我不怕，不要紧──美纱纪嘴上虽然这么说，却泪流满面，不住发抖。

不知道她受到多大的惊吓？林暗自替美纱纪担心。虽说相识的时间还不长，但这是林头一次看见美纱纪这种模样。她一定受了不少罪。

即使如此，美纱纪依然故作坚强，试图表现出身为复仇专家之女的风范。这么做全是为了次郎。

次郎也泪流满面。美纱纪越是故作坚强，他越是心疼地皱起眉头。

林在一旁凝视着紧紧相拥的两人。

──这就是一家人吗？

他突然如此心想。

美纱纪哭累睡着了，但次郎依然紧紧抱着她。

回到车上，次郎把她娇小的身躯轻轻放在后座。美纱纪睡得很熟，大概是见到次郎便安了心，松懈下来。

林坐进副驾驶座。

「不要紧吧？」他瞥了坐在驾驶座上的次郎一眼。「你的手臂。」

绷带染成一片通红。

「嗯。」次郎看着手臂的伤，面露苦笑。「和那孩子遭受的痛苦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

林的视线依然朝着窗外回答：「哎，那家伙应该不要紧吧。」

无可奈何，这是次郎深思熟虑过后得到的结论。

「决定什么？」

大概已经分出胜负了。

「知道什么？」

车子慢慢前进。

车子行进片刻之后──

再说，见到美纱纪那副模样，大概也无法继续把她留在身边吧。虽然遍体鳞伤，却故作坚强。即使言行举止再怎么成熟，她毕竟只是个小学生，次郎当然不愿意再让她遇上那种事。换作是林，一定也会选择同样的道路，将她托付给普通人家扶养。

身旁的次郎倒抽一口气。

单手握着方向盘的次郎缓缓开口：

「是吗……真遗憾。」

「和这孩子分开。我要把她托付给别人扶养。」

他的声音带有坚定的意志。

「养孩子的诀窍。」

不过，他们是一家人的事实并不会因此改变。

「……我决定了。」

「对了。」次郎突然想起来。「马场不要紧吧？」

「……谢谢。」次郎小声回答。

「这家伙很勇敢、很了不起。」林瞥了后座的美纱纪一眼，视线移向窗外。「不愧是你的女儿。」

看来他心意已决，不会改变了。

「……其实你自己也知道啊。」林喃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