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3681 字
公司下達的指令──抓住別所暎太郎,逼他招出情報──進行得不太順利。
身爲殺人承包公司員工的阮在監獄前埋伏,對剛出獄的男人發動奇襲,結果卻不盡人意,非但沒有抓住對方,反而讓對方奪槍逃走,可說是徹底失敗。他太小看引退十幾年的老頭子。
不過,現在不是反省的時候。阮拜託情報販子調查別所的下落,得知別所正前往某個地方。阮在雨中開着出租車趕往現場。
那是一棟平凡無奇的老公寓,兩層樓高,只有十來戶,不像是有人住。
別所跑來這種地方幹什麼?阮完全想不通,不過,只要待會兒逼問他就行。
一樓的邊間傳來聲響。瓦斯表是停止的,應該是空屋沒錯,裏頭卻有說話聲,似乎有人。或許是別所。
阮屏氣斂聲,安靜地入侵屋內。
如他所料,別所就在屋裏。榎田提供的情報是正確的。
不過,現場不只別所一人,還有另一個男人。這就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兩人在打鬥。別所騎在男人身上,朝對方的胸口揮刀。男人突然掙扎,刀子因而刺歪,插入腹部。雖然刺歪了,傷口依然很深,鮮血猛烈地噴濺而出。
別所並未停止攻擊,再次舉刀刺向負傷的男人。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阮一頭霧水。剛出獄的別所爲何要殺那個男人?他和那個男人有什麼恩怨嗎?
不過,這倒是個好機會。現在別所渾身都是空隙,只顧着注意自己的目標,完全沒有察覺阮的存在。
趁現在!阮採取行動,悄悄走到別所背後喚了聲「喂」,待別所回過頭來,立刻給他的臉孔一拳。
這記攻其不備的奇襲輕易將別所打得失去平衡,阮趁機發動下一波攻擊,一腳踢向別所側腹,接着右、左交互出拳,毆打別所的臉孔。攻勢一波接一波,不讓對手有反抗的機會,最後則是一拳直搗心窩。
別所當場昏厥倒地。
分出勝負時,被別所攻擊的男人已然消失無蹤。斑斑血跡一路往外延伸,那人似乎是趁着阮和別所打鬥時逃走了。就傷勢看來,大概是撐不久了。
話說回來,那個男人究竟是誰?爲何被別所攻擊?阮歪頭納悶。也罷,待會兒逼問這傢伙就知道了。
現在還是先完成工作再說吧。阮扛起如屍體般虛軟無力的別所,回到車上。
爲防別所逃脫,阮用繩子綁住獵物的手腳之後,才把別所塞進出租車的後車廂裏,開車離開。
「餅乾也很好喫。」
美紗紀大喫一驚地瞪大眼睛。仔細一看,確實有些餅乾的形狀歪七扭八,似乎真的是麥加親手做的。
貓腳桌上擺了盤星形餅乾,有兩種顏色,白色是奶油口味,黑色是可可亞口味。
「你想死嗎?」
「是麥加烤的。」
「麥加,你好厲害,居然會做點心。」
「原來是要問這個。」別所一笑置之。「逃離那家公司的人又不只我一個。我只是對公司感到厭倦,所以才逃走。」
麥加歪頭納悶,似乎不明白這個字眼的意思。
美紗紀從前也是在虐待之下長大,現在踏上了犯罪之路。身世相近,年齡也相仿的朋友──麥加的情況是指精神年齡──對於美紗紀而言,是寶貴的存在。
「唔……保護過度就是非常疼惜那個人的意思。」
說完,美紗紀又納悶地環顧房裏。
他打開後車廂,對別所說道。
在車裏等待幾小時後,車身突然晃動起來,八成是恢復意識的別所在後車廂裏掙扎。
美紗紀把白色餅乾放入口中,含蓄的甜味在舌頭上擴散開來。
「我也想做些正式的復仇工作,卻只能當跟班。你不覺得這樣一點意義也沒有嗎?」
別所淡然回答,甚至有些以調侃阮爲樂的跡象。
「給我老實回答!」
視線和語調都是四平八穩,他這次說的似乎是實話,又或許只是善於撒謊而已。
「嗯,我是要殺你。」
阮暗想,這人在說謊。
還真有種啊!雖是敵人,阮卻也不禁佩服。
「那你去那棟公寓做什麼?」
「當然討厭。只當跟班,連狗都做得到。」
因爲他是街頭藝人嗎?美紗紀想像用平底鍋烤餅乾的小丑,覺得有點好笑。
麥加只是個人格,沒有實體,而且是個殺人魔。不過對美紗紀而言,麥加是可以分享心理創傷的重要朋友。
……只可惜有時候會雞同鴨講。
阮繼續問道:「十三年前,你犯下強盜殺人案被捕。你爲什麼要幹那種事?」
說着,麥加遞出茶杯。
這個房間的主人有些與衆不同,甚至該說是非常奇特纔對。他的外貌雖然是二十來歲的青年,內在卻是和美紗紀年齡相仿的小孩。由於幼時受虐的緣故,他的心中住着另一個人。
阮加強語氣,但別所只是面露冷笑。
美紗紀接過茶杯,喝了口茶。
自從成爲朋友以來,美紗紀便常來這個房間玩耍,已經完全適應臉上化了妝的詭異小丑男,與這個以黑色、紫色爲基礎色調的俗豔房間。
名字叫做麥加。
「──終於醒啦?」
這些問題的答案也是公司的目的之一。阮俯視被綁住的別所,立刻開始審問。
「美紗紀,好喝嗎?」
「美紗紀,歡迎光臨。」
「不過在那之前,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
「你爲何逃離公司?」
在小丑打扮的男人邀請下,美紗紀踏入車內。菱格壁紙環繞的童話空間拓展於眼前,露營車裏宛若另一個世界。
美紗紀受邀參加茶會,獨自外出。每當她說「要和朋友出去玩」的時候,監護人次郎總是歡天喜地,似乎很高興她找到玩伴。雖然次郎嘴上叮嚀「不要太晚回來喔~」,臉上卻是笑容滿面地送美紗紀出家門。
「是公司命令你來的吧?」別所冷笑:「怎麼?不是要殺我嗎?」
「那個男人和你逃離公司有關嗎?」
看來有必要繼續追問下去。
美紗紀又喫了一驚。平底鍋可以烤餅乾?他是去哪裏學來的?美紗紀十分好奇。
「不要,我不想和你說話。」
「如果你說了,可以死個痛快。」
別所一看見阮,便咂了下舌頭。「原來是你?」他剛纔捱了好幾拳,整張臉腫起來,嘴角也滲出血。
「……美紗紀不喜歡當跟班嗎?」
「次郎實在是保護過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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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疑惑地心想,這是怎麼回事?既然需要錢,何必離開公司?若是他繼續工作,便可以獲得爲數不少的酬勞。如果到頭來還是要犯罪,根本不必金盆洗手。別所的說詞似乎有點矛盾。
「我需要錢。」別所滿不在乎地回答。
──這個混蛋,瞧不起我是吧?
阮皺起眉頭,瞪着別所說道:「廢話少說,快點老實招來。」
來到平時的約定地點──天神的某個投幣式停車場一看,紅色露營車已經停在那裏。
美紗紀明白次郎是擔心自己,但是分派一些工作給她又有何妨?美紗紀有些忿忿不平。
阮提出下一個問題:「那個男人是誰?」
別所笑道。被人所擒竟然還如此從容?阮暗自佩服。
麥加從小就在四處巡迴演出的馬戲團裏工作,雜耍是他的看家本領,偶爾會表演給美紗紀看。最近,他每個禮拜都會抽出幾天去中洲的福博相逢橋表演拋雜耍棒,此外賺點外快。
阮走下駕駛座,繞到車後。
今天是奶茶。麥加總會端出美味的茶與茶點招待客人。
男人一面玩弄灰粉色頭髮,一面歪頭詢問。
「……原來如此,想打持久戰是吧?」阮拿出刀子笑道:「也好,反正我多的是時間,就慢慢整治你,讓你乖乖招來。」
阮點了點頭。現在只是暫時讓他活命。
「哪個男人?」
之後,阮駛進中洲的立體停車場,把車停在監視器死角的停車位上。
「不認識。」
聞言,麥加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說:
「真的?好厲害!」
「回答了又如何?你一直懷疑我,不管我說什麼你都不會相信,這樣回答有什麼意義?」
雖然Murder Inc.的離職率確實很高,但是像別所這樣成績斐然的人,不可能只爲了這種理由離職。
「那就更不能說。」別所面露賊笑說:「要是說了,我就沒有利用價值,馬上會被你殺掉。」
美紗紀敲了敲車門,茶會的主人探出頭來。
美紗紀面露苦笑。「意思好像不太一樣……哎,算了。謝謝你,麥加。」
面對一派從容的對手,阮不禁心生焦躁。
「你烤的?真的?」
「誰曉得?可能是房東吧。」
「麥加,你的手真的很巧耶。」
「你想殺的那個男人。」
「反正我說了也會死。」
「保護過度?」
「你爲什麼要殺那個男人?」
剛見面時,美紗紀非常懼怕他,但是知道他的遭遇之後,便了解他的爲人。他確實殺了人,但那是因爲他鮮少與人交流,不懂世事。正是因爲心靈單純,小孩會毫不在乎地做出殘酷的事。這個叫麥加的男人也很單純,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若非如此,美紗紀也不會與他結爲好友。
「……可是,這個房間裏沒有烤箱啊。」
「我只是在找房子而已。剛出獄,沒地方住。那間房子還不錯吧?」
除此之外,別所什麼也沒說。
每次看到次郎那樣的表情,美紗紀便會萌生些許罪惡感。有祕密瞞着最親近的家人,讓她感到心虛。她不敢跟次郎說自己的朋友是個什麼樣的人。
「狗好厲害,可以和美紗紀做一樣的事。」
「──次郎什麼事都不讓我做。」
「我不想死。與其大嘴巴求個好死,我寧可選擇賴着活。」
這個男人說得沒錯。公司的指令是收拾別所,就算他老實招來也得不到好處。
「嗯,好喝。」
美紗紀坐在哥德風的椅子上,一如平時地大發牢騷。說來不可思議,美紗紀與小丑無話不談。
「美紗紀,請用茶。」
「那麥加也是保護過度。」他點了點頭。「麥加很疼惜美紗紀。」
「其實你認識他吧?」
「沒有。」
「用平底鍋烤的。」
「謝謝。」
「因爲他一直叫我離開,很煩。」
「妳也要試試看嗎?」
「嗯,我要試。」
「那明天一起烤餅乾吧。」
「好耶!」
美紗紀從來沒有烤過餅乾,似乎很好玩。她盤算着向麥加討教烘焙方法,回去和次郎一起嘗試。
「以後可以做很多美紗紀想做的事。」坐在對側的麥加笑道:「麥加也會幫忙。」
──想做的事啊?
說來不可思議,美紗紀有種感覺,只要和他在一起,什麼事都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