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2554 字
林、重松和源造三人回去以後,病房倏地安靜下來,馬場獨自在空空蕩蕩的單人房裏沉思。
他忍不住回想起昨晚的事。
──你總是把錯推到別人頭上,說殺人是工作、是委託,自己只是受人之託,不得不忠人之事。
──當殺手也是爲了殺掉別所,以慰父親在天之靈。你找一堆理由,把心藏在不會受到任何人譴責的地方。
正鷹的一番話縈繞於腦海中,揮之不去。
──欸,善治,不是這樣吧?
──承認自己是劊子手吧,幹這一行就是這麼一回事。
雖然馬場不願承認,但正鷹說得沒錯。
自己一直把殺手這個頭銜當成免罪符。
打從成爲殺手的那一天起,他總是對自己說:其實我不想殺人,這是受人之託、這是工作,只是出於無奈才從事這一行。對於這份工作,自己既沒有成就感,也沒有榮耀感──藉由劃下這樣的界線,獲取他人的諒解,擺脫罪惡感。
雖然我殺人,但我是個好人──馬場心中一直是這麼想。他不敢承認自己是犯罪者,因此當他與別所對峙,察覺盤據心中的殺意與殺人衝動時,他大感困惑。
到頭來,其實自己根本沒有做好覺悟──成爲惡人,墮入地獄的覺悟。他抱着僥倖的心態過了十三年。
「這些年來,我到底在做啥……」
馬場喃喃自語,垂下頭來。
真愚蠢,連這種道理都不明白,自己這些年來到底在做什麼?難怪正鷹傻眼。
他以爲殺手和劊子手不同,正鷹卻說是一樣的,只有意識之別,其實是一丘之貉。
正鷹帶來的日本刀與仁和加面具,和行李一起收在病房衣櫃裏。正鷹專程來到病房歸還這些物品,大概是要馬場趁着住院期間重新思考今後的去路。對於馬場而言,這是不能逃避的問題。
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
馬場原本打算報了仇以後金盆洗手,結果卻失敗了。該繼續當殺手嗎?他不認爲失去人生目標、宛如行屍走肉的自己,能夠承擔仁和加武士的大任。那麼,要金盆洗手嗎?就算退休也一樣,他能夠懷着這種悲慘的心情度過餘生嗎?
馬場瞥了衣櫃一眼,暗想:「與其醜態畢露地活下去,不如用那把日本刀切腹自殺算了。」這麼做,多少也可以償還自己殺人如麻的罪孽吧──連這種自暴自棄的念頭都冒出來了。
「這麼說來──」別所還沒死。換句話說,自己仍有機會報仇。「……我還可以殺了他?」
「那你說別所還活着,又是怎麼回事?」
榎田把馬場手機的所在位置告知委託人,因此那個男人才會來到公寓。
「沒錯。」
「可是,站在Murder Inc.的立場,還有許多事必須向別所問個清楚,比如他爲什麼背叛公司、有沒有泄漏公司情報之類的,所以一時之間應該還不會殺死別所。我猜他現在八成正在接受拷問。」
榎田繼續說道:
馬場點了點頭,聆聽榎田的話語。
馬場險些被殺時,有個男人突然闖入。馬場沒看見對方的臉,不知道他是不是外國人,不過榎田所說的八成就是那個男人。
「……情報?」
「直到別所即將出獄,公司才採取行動。Murder Inc.派那個東南亞裔員工前來福岡追殺別所,就和齊藤老弟那時候的情況一樣。」
全力揮棒,不留遺憾。
馬場感到疲憊萬分。現在他不想再思考任何事,無論是過去的事或是今後的事,只想稍微休息一下。
紅色的球朝自己飛來,控球相當精準,馬場用左手接住了蘋果。
門開了,一顆花俏的腦袋探進來。
沒錯。馬場點了點頭。
榎田的情報向來正確,沒有懷疑的餘地。
「啊,大家都來過了嗎?」
「不過,我帶了情報過來。」
榎田並沒有妨礙馬場,反倒是間接救了馬場的性命。
比起這些問題──
「……咦?」馬場越發一頭霧水,眉頭也皺得更緊。「啥意思?」
究竟是怎麼回事?馬場皺起眉頭。
「嗨~」
「老實說,告訴那個男人別所在哪裏的就是我。」
是榎田。
說着,榎田站起來,從水果籃裏拿起一顆鮮紅色的蘋果。
自己可以殺掉別所,替父親報仇。
馬場大喫一驚。爲何榎田知道別所的事?是聽別人說的?還是自己查到的?他知道多少?想問的問題多不勝數,但現在這些都不是重點。
「我會從頭說明。」
不需要伴手禮,有這份心就夠了。雖然馬場現在只想獨自靜一靜,但還是很感謝大家的關懷。
打從剛纔開始,榎田的情報便讓馬場驚訝連連。他完全不知情,原來那個男人竟是殺人承包公司的殺手?
榎田難得如此低聲下氣。
馬場對於那件案子再清楚不過。別所闖進馬場家中,殺死他的父親。
榎田得意洋洋地微笑,馬場歪頭納悶。他在說什麼?馬場不記得自己曾經委託他工作。
「抱歉。」榎田聳了聳肩。「打探親朋好友的私事不符合我的主義,不過這次狀況比較特殊。」
聞言,馬場瞪大眼睛。
「用不着破費。謝謝你來探望我。」
「不。」馬場搖了搖頭。「要是那個男人沒來,我就死在別所手上了。」
然後,別所遭到逮捕,坐了十三年的牢。
榎田把蘋果扔給馬場。
──別所還活着,原以爲已經死去的殺父仇人還活着。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那個男人是我的客戶之一,委託我調查別所的下落。」榎田簡潔地說明:「經過我多方調查以後,得知馬場大哥和別所的恩怨,所以我猜想馬場大哥會去找別所,就透過手機追蹤你的位置。」
說着,榎田環顧病房,發現源造等人帶來的水果之後笑道:「我雙手空空地就來了,抱歉。」
這是生涯最後的打席。既然如此,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別所暎太郎還活着。」
「我就來一發……」馬場咬一口紅蘋果,露出潔白的牙齒笑道:「逆轉再見全壘打吧!」
「今天訪客真多呀。」
「結果妨礙了馬場大哥報仇,我覺得很抱歉。」
總之,馬場已經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不過,他想知道的不是這部分。馬場拉回話題問道:
「接下來是最後的打席。」
「馬場大哥。」榎田露齒而笑。「比賽還沒結束呢。」
時間剛過下午三點,他原本以爲是醫師或護理師來巡房,但並非如此。
「九局下,兩出局。」
「聽說他很有本事,是個優秀的員工,卻在十三年前突然離開公司,消聲匿跡,過了一陣子,他犯下強盜殺人案被捕。就是那件案子。」
馬場只想知道這件事。
「你和別所見面時,是不是有個男人跑來?長得有點兇惡的東南亞裔外國人。」
馬場緊握拳頭。他的脈搏加速,冰冷的身體逐漸發熱。當時感受到的興奮與殺意在心中再次湧起。
馬場微微地點頭。
馬場在牀上躺下來,打算睡個覺,卻被打擾了。一陣敲門聲響起,他只好回應。
「別所原本是Murder Inc.的員工。」
榎田是來探病的嗎?老實說,現在馬場不想和任何人說話,但無可奈何,只能強顏歡笑地坐起上半身。
「……你說的是真的?」
榎田往圓椅坐下來,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