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局上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3325 字
那天晚上,福岡市長原田正太郎住在天神的某家高級飯店的套房裏。明天中午,他將在這家飯店的大廳舉辦演講,因此前一天便先行入住飯店。
宗方來到市長的房間做定期報告。房裏有好幾個保鑣待命,紫乃原也是其中之一。市長似乎剛洗完澡,穿着浴袍。或許是連日來的競選活動所致,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不愧是當過明星的人,年過五十依然英俊瀟灑,但是這幾天似乎一口氣衰老許多。
屏退左右之後,宗方開始報告,包括在市長周圍探頭探腦的刑警已經收拾妥當,以及市長兒子祐介殺了個女人之事。得知兒子的惡行,市長的表情變得更加疲憊。「那個不肖子到底要給我添多少麻煩?」
「乾脆把令郎殺了吧?」市長身旁的紫乃原笑道:「這樣一勞永逸啊。」
宗方立刻賞了他的後腦一巴掌。「別胡說。」
「那小子的病就算殺了也醫不好。」市長笑道。他應該是在開玩笑,但是聽在宗方耳裏,完全不像玩笑。「不過,確實得想個辦法。拜託你了。」
換句話說,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市長兒子的惡行曝光;非但如此,市長還要宗方他們設法解決。宗方早已習慣接燙手山芋了。
「瞭解。」
宗方低頭行禮,和紫乃原一同退出房間。
麗子在飯店大廳裏等候。差不多是市長護衛換班的時間。宗方對她說道:「辛苦了,辦得如何?」
「女人的屍體我處理掉了。」麗子臉色黯淡。「不過還有別的問題。」
「什麼事?」
「那小子和大學的社團朋友鬧着玩,打死一個男人。男人的屍體我也一併處理掉了。」
宗方感到十分頭疼。「一而再、再而三……那個小鬼到底是怎麼搞的?」
「當時和他在一起的學生身分我已經查出來。」麗子遞出一張紙,上頭寫着三個男人的名字及住址。村瀨淳、吉田將樹與山城達也,由於就讀同一所大學,三個人住得很近,似乎都是住在大學附近。
紫乃原插嘴說道:「是祐介學長的社團朋友嗎?那現在應該在學校吧。」
「學校?今天不是放假嗎?」
「他們八成待在社辦裏。祐介學長不是加入軟式棒球社嗎?哎,其實只是個飲酒社就是了。聽說他們每天都在社辦飲酒作樂,連課都不去上。」
「大學生過得真爽啊。」
「市長也在發牢騷,說連拿個學分都得花錢。」
「仁和加武士?」紫乃原似乎沒聽過。
「你這個人真的很多話。」宗方透過後照鏡瞥了後座一眼。伊萬諾夫目不轉睛地望着窗外。「學學伊萬諾夫吧。」
伊萬諾夫一臉不滿地說道。他的心情宗方並不是不能理解,宗方自己也不想做這種工作。
「替小鬼擦屁股嗎?這種工作交給褓母去做就好了。」
當時,同事是這麼說的:『專殺殺手的殺手,名叫仁和加武士,聽說很厲害。你知道博多仁和加吧?那是一種博多的傳統藝術。他就是戴着那種面具,使用日本刀,所以才被稱爲仁和加武士。據說沒有人看過他,因爲看過的人全都被殺掉了。殺手殺手,真是太可怕。』
宗方打聽到那個男人下次殺人的地點,預先埋伏等候。地點是春吉一條几乎無人通行的小巷,宗方一如平時架設好狙擊槍,在低矮樓房的頂樓監視着巷子。
既然沒有人看過那個殺手,怎麼知道他戴着仁和加面具,而且使用日本刀?根本不合邏輯。當時,宗方聽了這個愚蠢的故事,忍不住笑出來。
「在福岡的殺手業界,是個有名的都市傳說。」
男人回過頭來,宗方吞了口口水。男人的上半張臉被面具遮住,那是張眉毛與雙眼下垂的滑稽橘色面具,正是博多仁和加的面具。
「我這隻眼睛就是被那個仁和加武士弄瞎的。」
「看見什麼?」
紫乃原詢問:「都市傳說?幽靈之類的嗎?」
背後傳來喇叭聲,宗方這纔回過神來。不知幾時間,燈號已經變成綠色,他連忙踩下油門。不知是不是因爲想起塵封已久的往事,舊傷又開始發疼,眼底有股微癢感──從那時以來便再也不能視物的右眼眼底。
「有什麼關係?跟我說嘛。」
「據說專殺殺手的殺手是爲了正義而戰,如果殺手爲非作歹,逾越了界線,就會被仁和加武士制裁。因爲這個謠言,殺手業衰退了好一陣子。哎,不過很快又恢復了。」
「那你就轉去文組啊。」
「沒辦法,這也是我們的分內工作。」
紫乃原調侃,但宗方也有同感。難道自己是爲了做這種骯髒事而來到人世嗎?一思及此,就感到無比空虛。
「無法接受什麼?」
男人的手上握着日本刀。他轉動手腕數次,甩掉刀刃上的鮮血後,才還刀入鞘。
「彆強人所難行不行?」
「我早就想問了。」紫乃原突然開口。「宗方大哥,你的眼睛是怎麼搞的?」
宗方依然面向前方,反問紫乃原:「你聽過仁和加武士嗎?」
「騙你的啦。」宗方笑道:「這隻眼睛是因爲雷射手術失敗而瞎掉的。」
「殺手殺手?那是什麼東西?咒文嗎?」
「咦?」紫乃原的聲音倏然僵硬起來。「真的假的?」
「這是俄羅斯玩笑嗎?」
「專殺殺手的殺手。」
「仁和加武士。我親眼看見的。」
聽說福岡有個殺手殺手──那是八年前,宗方還在黑道組織旗下當殺手的事。同爲受僱殺手的同事像在說鬼故事一般,一本正經地說出這句話。
「搞什麼,原來是謠言啊?」
「哦~」
「不過……」宗方一本正經地說:「我看見了。」
他所說的,應該是指宗方用眼罩遮住的右眼。
宗方以爲自己會被殺掉,心想得快點逃走,單眼淌着血慌慌張張地跑下樓梯。
宗方發動了車子的引擎。
「紫乃。」宗方對着副駕駛座說道:「你和祐介是讀同一所大學吧?好好看着他,別讓他爲非作歹。」
面具男轉向宗方,兩人的視線似乎隔着瞄準鏡相交。他在看我,他正看着我,他發現我了──宗方的直覺如此警告他,心臟猛然一震,額頭上冒出冷汗。
不會吧!莫非這個男人就是仁和加武士?仁和加武士真有其人?
「哪會有什麼仁和加武士?」
在一行人離開飯店,行駛於國道三號之際──
同事說過的話閃過腦海:『你知道博多仁和加吧?那是一種博多的傳統藝術。他就是戴着那種面具,使用日本刀,所以才被稱爲仁和加武士。』
宗方說明,伊萬諾夫喃喃說道:「我無法接受。」
宗方點了點頭。「剩下的就交給我吧,麗子,老闆拜託妳。」
「我們是殺手,不是清道夫。」
該怎麼辦?宗方自問。要殺了他嗎?這個距離可以確實殺掉他,幸好對方並未察覺宗方的存在。宗方想殺他,殺了他揭開仁和加武士的真面目。這純粹是出於好奇心。就在宗方的手指勾住扳機時──
「是殺手殺手。」
雖然也有殺手懼怕仁和加武士而金盆洗手,但終究還是無法抑制犯罪。
那個殺手是個淫樂殺人魔,殺人不是爲了錢,而是爲了享受殺人的樂趣。他四處殺人,得罪許多組織,有時甚至連自己的委託人都殺,宗方設籍的組織也有好幾個重要組員遭他殺害。
聽來像是在勉強說服自己一般的話聲,令宗方感到一陣困惑。
宗方並未刻意隱瞞右眼之事,他也對麗子和伊萬諾夫說過自己從前工作時不慎失手,因此失去右眼。然而,他不願對紫乃原提起這件事。對一個老氣橫秋的新人訴說自己的失敗經驗,實在不怎麼愉快。
「什麼跟什麼啊。」紫乃原大失所望。
「──宗方大哥,綠燈了。」
宗方想起老同事所說的話。
「後來那個仁和加武士怎麼了?」紫乃原還在等故事的下文。
淫樂殺人魔的背後站着另一個男人。那個男人不知是幾時出現的,宗方完全沒有發現。隨即,一道慘叫聲傳來,殺人魔人頭落地,鮮血如噴泉般從切口猛烈噴出。男人立即拉開距離,以防鮮血濺到自己身上。
他透過瞄準鏡瞄準目標,看見目標殺手的身影。他正在殺人,用刀子狂捅對方,渾身是血卻滿面笑容。原來如此,確實是顆燙手山芋,應該立刻殺掉。就在宗方正要扣下扳機之時──
和麗子道別後,宗方走向飯店的地下停車場。車子停在停車場裏,伊萬諾夫已經坐在後座上。宗方坐上駕駛座,紫乃原則是坐進副駕駛座。
面具男動了。隨後,有個物體朝宗方一直線飛來。是腰刀。腰刀刀刃猛然刺入來福槍,瞄準鏡破裂,塑膠碎片和玻璃碎片插進宗方的眼睛,宗方感到一陣劇痛。
「也有人說,仁和加武士傳說是因爲殺手業過於興盛,警察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放出來的謠言。」
「聽說那個變態兒子這次和朋友一起打死了人,所以我們現在要去抓他的朋友。」
「不行啦。他是文組的吧?我是理組,校區根本不一樣。」
在仁和加武士傳說是謠言的說法散播開來之際,上司命令宗方暗殺某個男人,目標是另一個組織的殺手。殺手殺手,活像仁和加武士啊──當時宗方是這麼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