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5828 字
抵達福岡,首先令齊藤驚訝的是機場交通的便捷性。從福岡機場搭乘地下鐵至市中心博多,只有短短兩站的距離。雖然飛機在市區上空飛行的噪音有點擾人,但是和必須轉乘單軌電車的東京相比,着實方便許多。早知如此,就不搭新幹線,而是搭飛機來了──齊藤有些後悔。
博多站人很多,不過還不及澀谷或新宿。雖然聽說是個殺手佔總人口數百分之三的危險都市,但感覺並非如此,甚至比齊藤從前居住的城市更爲安和樂利。車站裏的行人步調都很悠閒,沒有絲毫匆忙,表面上看來十分和平。
走在車站裏,突然傳來一股甜味。車站正中央有間牛角麪包店,店門前大排長龍。齊藤抗拒着香味的誘惑,快步走向出口。
走出博多口一看是一座廣場,有許多計程車停駐候客。齊藤走到前頭的巴士站,搭上只要一百圓就能前往天神的環狀巴士。
Murder Inc.福岡分部的事務所位於天神的出租商業大樓裏。雖然名爲事務所,其實十分狹窄,只有電視、沙發和一張桌子,與其說是辦公室,更像是上班族的房間。齊藤一來到事務所,便有一名中年男子笑容滿面地出迎。
「你就是齊藤?」
齊藤打直腰桿回答:「對,我是從東京總部調來的齊藤,請多指教。」
「來得正好。來,要不要喝杯咖啡?」
福岡分部的上司看起來比以前的上司溫和許多。他說話很慢,帶着濃濃的博多腔,由於眼角下垂,給人總是面帶笑容的感覺;他的肚子微凸,和高中時代的棒球隊教練有點相像──口頭禪是「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輕言放棄」的那位教練。
明明是工作時間,他卻邊喝啤酒邊看電視。是棒球賽的實況轉播,日本大賽鯉魚對鷹的第四戰,比賽地點就是一小時前齊藤從新幹線車窗看見的那座球場。
上司一直沒有進入正題,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電視。
「抱歉,現在正精彩,你等等。」
無可奈何之下,齊藤只能跟着坐在沙發上觀戰。他已經很久沒看棒球比賽了。
現在是三局上半,鷹隊攻擊,兩出局滿壘,上場打擊的是多明尼加籍的第四棒。他是強棒,若是投出太好打的球,鐵定會被他輕輕鬆鬆打上觀衆席。捕手的手套擺在外角偏低的位置,應該是要求投手投外角滑球,不過,投手投出的球並未轉彎,幾乎是正中直球。打者就像是正等着這一球,黝黑的粗壯手臂用力一揮,狠狠打擊出去,是一記猛烈的平飛球。齊藤還以爲球會穿越三壘手與游擊手之間,然而年輕的三壘手往旁邊飛撲,伸長了左手接球,並順勢做出護身動作,滾了一圈後輕盈地站起來。他高舉左手,向裁判示意他已經接殺這顆球。球確實在他的手套裏,這記美技救了球隊。
「呀!」上司抱着腦袋發出哀號,表情活像目睹世界末日。「哎呀,真是的!怎麼會這樣!」
雖然這次勉強壓制住打線,但那個投手的狀況顯然不佳,快點換上中繼投手纔是上策。下次輪到投手打擊的時候,八成是代打上陣吧──齊藤如此暗想。
「讓你久等了。」待轉播進廣告後,上司總算切入正題。「這是你的新身分證。」
齊藤收下新駕照。名字是假名「伊藤卓也」,住址則是福岡市博多區。是僞造的駕照。
「你纔剛來就要你上工,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能不能替我殺了這個人?明天晚上九點之前完成。」
說着,上司將資料遞給齊藤。齊藤瀏覽一遍,目標的名字是村瀨淳,似乎是大學生的樣子。
「山崎翔太同學。」次郎的口吻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你在學校很受歡迎,對吧?是個運動健將,成績優異,朋友也很多,爸媽都是社會菁英,還住在這麼氣派的房子裏。這樣的你居然在背地裏幹這種事,應該沒有人想得到吧?」
「當然。」美紗紀的心情非常好。「下一個是誰?」
次郎啼笑皆非地搖頭。「當然不行啊,我們住的公寓禁止養寵物。」
「嗯,我完全聽不懂。」
榎田總是打扮得十分花俏,頭髮染成無限趨近於白色的金色,長長的瀏海遮住半張臉,留着完美的蘑菇頭,教人分不清前後的差別。不光是頭髮,他的衣服也很花俏。今天他身穿寫着潦草英文字的長袖T恤,外頭罩了件熒光黃色的連帽外套,下半身是紅色緊身褲,鞋子則是格紋膠底鞋,排放在隔間入口。他現在穿着店裏提供的黑色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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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眼還眼。」美紗紀瞪大雙眼,接着咧嘴露出白皙的牙齒:「以牙還牙。」
「虐殺動物的高中生不能叫做普通高中生吧?」
「啊,呃,我爸媽去旅行了,明天才會回來,很抱歉。」
富裕的家庭往往從外觀便一目瞭然。兩層樓的獨棟住宅,車子有三輛,想必是父親的嗜好吧。而母親的嗜好則是園藝,環繞着偌大房屋的庭園修葺得整齊美觀。門牌上寫着「山崎」。山崎家共有三口,分別是父母與就讀高中的獨生子。
然而,美紗紀說了句令人大傷腦筋的話:「我想養牠。」
「施暴殺人。他和朋友抱着好玩的心態打死一個外國人。」
美紗紀綁住翔太的手腳,次郎將他扛在肩上,再三確認沒人看見後,才把翔太塞進迷你廂型車的後座。
「我有事要請你幫忙調查。」
次郎也不顧翔太的制止,走進屋裏。
確認四下無人後,馬場說出來意。
馬場長年來往的情報販子叫榎田。由於他的頭長得像榎茸(注4),所以才被稱爲榎田,至於他的本名是什麼,馬場並不清楚。
是那隻原本會成爲翔太手下犧牲品卻幸運逃過一劫的黑貓,八成是他從哪裏撿來的,或是去收容所領養的。
翔太皺起眉頭。「復仇專家?」
美紗紀用雙手緊緊抱着貓。這一點倒是很像小孩──次郎不禁如此暗想。
美紗紀說道。她的口吻和剛纔截然不同,變得相當成熟。
「你殺的第八隻貓不是野貓,而是一戶姓三浦的有錢人家捧在掌心呵護的純種貓,有血統證明書的,只是趁着窗戶沒關時偷偷溜出去,卻被你抓去殺掉了。三浦太太非常生氣,說要讓兇手嚐嚐同樣的滋味,委託我們向你報仇。」
翔太啞然無語。
「把牠放走吧。」次郎提議。
「之前不是發生過遠端控制病毒的事件嗎?我就是使用同一類病毒讓對方主動公開資訊,是很簡單的駭客技巧。」
「辦得到麼?」
翔太的聲音在發抖。
「啊,是貓咪!」打開浴室門的美紗紀興奮地叫道:「爸比,有貓咪!」
「啊,查到了。這個女人五年前似乎是Murder Inc.的殺手。」
「欸,次郎。」打昏翔太后,美紗紀問道:「美紗的演技怎麼樣?」
次郎將迷你廂型車停在山崎家前,戴上手套才按下門鈴。他身旁是個背著書包的小女孩,不住四下張望。她叫美紗紀,手上戴着毛線手套。
「哦~」說着,美紗紀從書包裏拿出繩子。
齊藤說聲「失陪了」離開事務所。上司只顧着看比賽,並未回應。
「復仇專家如同其名,專門代替別人復仇。假設有個人的情人被殺了,那個人付錢給我們,委託我們復仇,我們就會找出兇手,用完全一樣的方法殺死他。聽過《漢摩拉比法典》嗎?你是高中生,上世界史的時候應該學過吧?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就是這個道理。」
說着,次郎遞出點心禮盒。是十五入的「博多通饅頭」。
「美紗,沒問題吧?照着我們講好的去做喔。」
「某個和我一樣自找麻煩的男人已經吊死了。」
「哇,爛透了。」美紗紀皺起眉頭。「這種爛人最好全部死掉。別說這個了,要給這隻貓咪取什麼名字?」
在上司談笑之際,比賽的轉播重新開始。三局下半,側投的左投手開始練投。
「哇,真的假的?那不是很危險嗎?」榎田的口吻顯得樂不可支。
過了片刻,一名身穿制服的少年從屋裏走出來。他面貌俊朗、身材高挑,生了一副受女孩歡迎的樣貌。他應該就是這戶人家的獨生子山崎翔太。
「相對地,妳要好好工作。」次郎坐進車裏,對美紗紀說:「今天很忙。」
「欸,大哥哥,你想對這隻貓咪做什麼?」
「抱歉、抱歉,我關機了。今天有什麼事?」
「已經查到了?」速度之快,令馬場不禁瞠目結舌。這個男人的技術總是讓馬場大喫一驚。「真厲害。」
這句話犯規。
「演戲就是要有點假才能夠打動對方。」
「敝姓田中,剛搬到附近,來打聲招呼……你是這家的孩子吧?請問你爸媽在家嗎?」
翔太臉色發青,表情像是見不得人的祕密曝光了。
「這不是市長嗎?」榎田歪了歪嘴。「馬場大哥,你又在自找麻煩啦?」
美紗紀大叫。她擅自打開柵門,穿過翔太身旁,侵入屋裏。
「不可以養在家裏嗎?我會照顧牠的。」
榎田開始敲鍵盤,十根手指宛若在彈奏高難度的鋼琴曲般忙碌地舞動。
「咦?等等──」
「啊,喂!等等!」次郎叫道,但是美紗紀並未停下腳步。「對不起,山崎先生,打擾了!」
「歡迎,馬場大哥。」
「我要請你調查的是這個女人。」馬場指着市長身旁的女人。「我猜她是市長僱用的殺手。」
翔太離開屋子,走向次郎他們,打算收下禮物。就在這時候──
榎田拿下戴在腦後的全罩式耳機,回過頭來。
「不~行。」
「這個人做了什麼?」
「最近這類委託很多,對象不限於人類,還有嫌隔壁的狗太吵,希望我們把狗給宰了。我們又不是收容所。」
「委託人是公寓的鄰居和房東,說這個人總在三更半夜大吵大鬧,希望我們殺了他,就是所謂的鄰居糾紛啦。我向房東借了備用鑰匙,有需要就拿去用唄。」
翔太終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臉色大變。
「我打了電話,可你沒接。」
面對美紗紀的問題,翔太手足無措。
「大哥哥,你是不是想殺掉這隻貓咪啊?」
「哦?市長僱用的殺手?那不太可能是自由殺手,因爲風險太高了,說不定會用祕密勒索。這麼一來,只可能是口風很緊的業者,或是從別處挖角後簽了專屬契約。我查查看。」
美紗紀開心地笑着,親吻黑貓的鼻子。
「哎呦,真是的!好啦!」次郎大嘆一口氣,是他輸了。「不過,買貓飼料的錢要從妳的酬勞里扣掉喔!」
「哦……」
**
浴室裏有隻黑貓,不大也不小,似乎是野貓,身體有點骯髒。牠的身旁排放着刀子、鐵錘等危險的工具。
好,大功告成──就在次郎如此暗想時,美紗紀抱着貓,用可愛的動作歪了歪頭說:「欸,次郎,這隻貓要怎麼辦?」
「我看過大哥哥的網站,放了一堆虐待動物的照片和影片。」美紗紀帶着笑容唾罵:「爛透了。」
榎田居無定所,平常都是待在福岡市內的網咖,今天則來到中洲蓋茲大樓五樓某家較爲新潮漂亮的店,窩在附有躺椅的隔間裏。馬場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他。馬場來訪時,榎田正在入侵福岡縣警的資料庫。
次郎回以笑容。「太完美了,美紗,簡直可以得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
美紗紀的表情倏然亮起來。「嗯,我最喜歡次郎了!」
次郎叮嚀,美紗紀不耐煩地點頭。「是、是,知道了。」
「這個男人。」次郎拿出資料,遞給副駕駛座上的美紗紀。「名字叫做村瀨純,是個大學生。」
他將照片遞給榎田。
幾分鐘後,電腦畫面上顯現女人的資訊。
「請問哪裏找?」
這不是大話,而是事實。從前,他曾將國道三號的號誌持續變紅十分鐘。一個男人一時的心血來潮,造成了長達五公里的塞車。
「你、你們到底想幹嘛?」
黑貓宛若聽懂他們的對話,發出可愛的叫聲,喉嚨呼嚕呼嚕地響,似乎很開心。次郎聳了聳肩心想,這些小傢伙就是擅長激發人妖的母性本能。
「不然可以養在你的酒吧裏啊。」
美紗紀早已熟記山崎家的格局,宛若在自己家裏走動,一路走向浴室。次郎也尾隨在後,翔太則是慌慌張張地追趕他們。
「這樣啊,傷腦筋。」次郎露出遺憾的表情,摸了摸保養有加的山羊鬍。事實上他早就調查過了,知道現在父母不在家。「既然這樣,這是我的一點小心意,請代我向你的爸媽問好。」
「有什麼事是我辦不到的?」榎田嗤之以鼻。「就算要把福岡市內的所有號誌都變成紅燈,也是小事一樁。」
「不會很假嗎?小學生講話有這麼白癡嗎?」
「啊?」
並不是榎田的說明技巧太差,而是馬場對於機械不在行。在這個智慧型手機逐漸普及的年代,馬場卻連幾年前買的摺疊式機種的操作方式都還不太熟悉,榎田的話對他而言,自然像外文一樣難懂。
「復仇專家──你聽過嗎?哎,應該沒聽過吧,畢竟那是和你這種普通高中生無緣的世界。」
「哇!好大的房子喔!」
次郎的妻子早逝,由他一個大男人獨力撫養即將上小學一年級的女兒美紗紀。他從事土木業,必須全國各地四處跑,所以時常搬家。今天正帶着點心分送鄰居致意──這是這次的設定。
美紗紀癟起嘴,喃喃說道:「……你都肯收留我了。」
「換句話說,就像是讓對方的電腦喝下自白劑,主動透露資訊。Murder Inc.對於入侵內部的防範很嚴,對於出了公司外的東西卻很草率。已經沒有用處的資訊,他們向來都是隨便處理,所以要弄到離職或死亡員工的資訊很容易。打個比方,就像是一個小心謹慎的人,在自己家裏安裝了保全系統,還在庭院裏養了條杜賓狗,但是晚上卻把裝滿個人資訊的家庭垃圾隨隨便便地放在家門前一樣。」
「原來如此。」
「照片上的女人名叫淺倉麗子,八成是假名吧。」榎田念出畫面上的文字。「專長是毒殺,嗜好是美甲,六年前被挖角進了公司。她本來是中洲的酒店小姐,也是個自由殺手。我猜她的手法是接近高官權貴,在酒裏下毒,慢慢地毒死對方,讓外界以爲是病死的。好恐怖的女人。」
「後來她辭職了,五年前開始在市長手下工作?」
「大概是被挖角的。女殺手很好用,對外宣稱是祕書就好。」
或許還有其他從Murder Inc.挖角而來的殺手也說不定。
「對了,Murder Inc.的離職員工裏,有擅長勒殺的人麼?」
「勒殺……啊,有有有,有一個。」榎田念出個人檔案。「久志•伊萬諾夫,俄羅斯和日本的混血兒,身高兩百零三公分,體重一百一十公斤,專長是絞殺、勒殺,精通脣語,興趣是鍛鍊身體。」
這個男人很可能就是殺害重松的刑警前輩的兇手。
「謝啦,榎田老弟。多虧你,我知道了許多事。」
馬場將酬勞遞給榎田,轉身要離去時,榎田叫住他。
「你要去哪裏?」
照片上的女人身分已經查明瞭,接下來就是和市長說話的光頭男人。
「我去喂一下鴿子。」
「啊,馬場大哥,等等。」榎田遞了某樣東西給他。「這個給你。」
「這是啥?」
那是個不滿一公分的黑色物體,有八隻腳,形狀是隻小蜘蛛,但是動也不動。
「紅背蜘蛛型竊聽器。」
「紅背蜘蛛?」
「就是從前在福岡各地發現的毒蜘蛛啊,背上有紅色圖案的那種。」
馬場心懷感激地收下。「……話說回來,爲啥紅背蜘蛛的背部是紅的?」
「是麼?」馬場思索片刻後,喃喃說道:「……或許理由更加單純唄。」
「如果和普通的黑蜘蛛一樣,根本分辨不出來。但牠這樣不就等於在昭告天下『我是毒蜘蛛,很危險』麼?」
「或許這些紅背蜘蛛大爺們認爲自己天下無敵吧。」
注4:榎茸 日文的金針菇。
「看起來不像竊聽器吧?而且內建GPS功能。就像蜘蛛結網一樣,可以從各個地方收集情報,是我的得意傑作。」
「……的確。」聽了馬場一番話,榎田也沉吟道:「爲什麼?」
「自然界明明多的是爲了躲避敵人而保持低調的生物。」
「嗯?」
馬場突然萌生這個疑問:
「一定可以派上用場的。」
「你又在做這些怪東西。」
「哦,經你這麼一說,是有這種玩意兒。」
正因爲背部是紅色的,纔會被人類發現,予以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