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局上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4539 字
一開始還好。上午的研習是每家公司都會舉辦的那種極爲普通的守規性研習,接着參觀公司內部,也如風評所示,是一間平凡無奇的電話行銷中心,正在工作的員工和業務內容全都很正常。
看來這次自己終於可以在正當的公司裏工作了,齊藤不禁鬆一口氣。
然而到了下午,情況變得越來越不對勁。不知何故,只有齊藤一個人在後藤經理的呼喚下搭上電梯,被帶往地下一樓。
經理說要讓齊藤「負責特殊業務」,齊藤並不是不高興。一來薪水可以變多,更重要的是,經理如此看重他,是他的光榮。
不過,不知怎地,他心中就是有股不安。
在過去的人生中,經歷過各種大風大浪的齊藤心中的第六感如此告誡:「欸,苗頭好像不太對耶!」然而,齊藤放棄深思,甚至裝作沒發現。這可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啊!不不不,自己想太多了。這年頭每家公司都有地下樓層,沒事的、沒事的──他如此告訴自己。
出了電梯以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連扇窗戶也沒有,只有相隔數公尺設置的小日光燈朦朦朧朧地照耀着樓層。
走在走廊上,他們與一名男性清潔工擦身而過。清潔工停下工作,低頭致意,齊藤也點頭回應。
後藤經理邊走邊說明:「這裏是補眠室,研習期間要請你睡在這個房間。」「這是淋浴間,這是廁所。洗衣服是新人的工作,採輪流制。」「這是經理室,有事找我的時候就來這裏。」他的口吻相當平淡。
「這是辦公室。」
經理指着門說道,裏頭似乎有員工在工作。說話聲、電話鈴聲,以及隨着一句「拿到訂單了!」而響起的熱烈掌聲,連在門外都聽得見。
自己似乎想太多了,好像是家正經的公司。好、好,很好、很好──齊藤的心重新振作起來。
「今天你就在這裏工作。」
說着,經理敲了敲門。那是位於走廊盡頭的小房間,門上寫着「備品倉庫」。
經理打開門。房裏是成排的架子,中央有組老舊的桌椅,一個男人正坐在椅子上工作。
「五十嵐。」經理呼喚男人的名字。
那是個年輕員工,五官稚氣未消,齊藤一眼就看出他的年紀比自己小。
「他是新人齊藤,請你教他如何工作。」
在經理的介紹下,齊藤朝着比自己年少的前輩深深低下頭。
「我叫齊藤,請多指教。」
「那之後就交給你了。」
換句話說,三名失蹤者早就被殺害了。失蹤案變成連環殺人案,瀰漫一股危險的氣息。榎田不禁暗想,重松身爲刑警的直覺實在不容小覷。
關於目標的情報實在稱不上多。
榎田從天神走向渡邊路一帶。穿越斑馬線步行片刻之後,目的地便映入眼簾。佐伯美容整形診所掛着休診日的牌子,但是門並沒有上鎖。
一道悠哉的聲音傳來。馬場還是一樣精神奕奕,一點也不像正在住院的病患。
好可怕。「真是苦了他啊。」榎田聳了聳肩。
「……請問我該做什麼?」
「除了衣服以外,身上沒有配戴任何東西。好像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有一點不太尋常,就是這具屍體的襪子裏有張名片。」
『呀,小林,你現在人在哪裏?』
那是衣物用的洗潔劑,瓶身上印有「白得驚人」字樣。
「襪子裏?」榎田疑惑地問:「爲什麼名片放在這種地方?」
「話說回來……」榎田眯起眼睛看着照片,皺起眉頭問:「這具屍體渾身都是泥巴,爲什麼髒成這樣?」
林沒有那麼刻苦耐勞,願意乖乖在外頭等候。他繞到公寓後側,越過柵門入侵陽臺,打破玻璃從外側打開了鎖。
馬場語帶威脅地說道。
『說這種話行麼?我說不定會偷偷溜出醫院去買。』
客戶:哎呀,○○,好久不見。怎麼了?
爲什麼身體會被植入晶片?榎田很好奇其中的來龍去脈,不過現在沒時間離題。閒聊就到這裏爲止,榎田帶入正題。
「對,最近透過熟人委託的,不過我沒有問委託人的名字。」
「如果照片也行的話,可以拿給你看。」
「原、原來如此,真徹底。」
林皺起眉頭……這個男人居然抓住別人的弱點要脅。
「今天只是諮詢而已,明天才要動手術。」
「啊,好啦、好啦。我會買給你,乖乖等我。」
「請用。」
「附近的超商應該有賣吧,你叫去探病的人幫你買啦。」
*
林說道,闖入無人的套房。
「嗨。」榎田舉起手來回應。「如果你在忙,我可以改天再來。」
一走進診所,佐伯便從裏間探出頭來。
看見這個眼熟的公司名稱,榎田的嘴角自然而然地綻開。
林沒好氣地回答,掛斷電話。
聞言,馬場的語調變得像是在鬧脾氣。
佐伯指着江口順平的屍體。
榎田比對三具遺體的照片和三人的身體特徵。
他將照片擺在平臺上。那是重松交給他的三名失蹤者的照片。如果他們是惹上麻煩,而且是和從事地下工作的人有關的麻煩,或許以處理屍體爲業的佐伯握有什麼線索。
他看了不該看,不對,是不想看到的東西。什麼電訪員、什麼客戶,根本是詐騙集團和肥羊嘛。要問這是出局還是安全上壘,鐵定是出局,用不着請求裁定也看得出來是明顯出局。「看吧,果然是這樣。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心中的第六感彷彿正如此對自己聳肩說道。
榎田喃喃說道。
「確實有送到我這裏來。」
黑得驚人。
五十嵐說明,並把部分堆積如山的紙張遞給齊藤。
「不行,我現在沒空。」
「住吉。」
「……洗潔劑?」齊藤皺起眉頭。這些紙張全都要銷燬?而且是手動?他的眼前開始發黑。「不用碎紙機嗎?」
「這就是那張名片。」
「銷燬文件。」
「我還以爲是誰,原來是榎田先生啊。」
「打擾啦。」
口袋裏的手機在震動,似乎是有人來電。他不禁面露苦笑,心想自己白白被嚇了一跳。
「很遺憾,已經送去火葬場了,現在應該變成灰了吧。」
「不,不是整形。」佐伯笑道,「他的身體被植入IC晶片,要我幫他拿出來。」
「很不可思議吧?」佐伯也點了點頭。「或許是故意藏起來的,以免被人發現。」
若是如此,江口順平或許知道自己有生命危險。那張名片應該可以成爲找出這起連環殺人案兇手的線索。
「怎麼了?榎田先生,有什麼有趣的事嗎?」
齊藤忍不住大叫。
又是明太子?林感到厭煩。我在工作耶!
佐伯拍下三個男人的屍體,其中有的已經長蛆,有的已有一部分化爲白骨,要判別身分似乎不容易。
「──不不不不不!」
齊藤難以釋懷,可是隻能照做。他從紙堆裏抽出一張紙,瞥見上頭羅列的文字,不禁暗自疑惑。上頭寫的似乎是營業話術範例,但是顯然不對勁。
「不,不要緊,已經結束了。」
「……川端電話服務。」
「真的?」
五十嵐將洗潔劑和水桶遞給齊藤。
佐伯指着檔案夾,照片上是一張皺巴巴的小紙片。榎田定睛凝視,閱讀文字。上頭印着「川端電話服務 經理 後藤和之」等字樣。
就在此時,突然傳來一陣低嗚聲,讓林猛然一震。
「用碎紙機有可能被複原。這家公司對於情報外流防範得很嚴密。」
『我不要超商的明太子,我想喫福屋的。』
「就是這個。全都是被槍殺的,有些屍體腐壞得很嚴重。」
經理將齊藤託付給五十嵐以後,便自行離去。
他接起電話。
被留下的齊藤問道。
*
「好像是埋進土裏以後又挖出來的,大概是擔心被發現。這種情況很常見。」
「身上的東西呢?」
林啼笑皆非地否決。
「剛纔的男人是牛郎吧?你幫他整了哪裏?」
「不。」榎田揚起嘴角回答:「只是覺得接下來會變得很有趣。」
「這具腐壞得最嚴重的屍體應該是宮脇惠一吧,手臂上的刺青還勉強看得出來。而這具瘦長的屍體大概是中津,體格很相似。第三具屍體還很新,八成是剛被殺掉的。看他的長相,應該是江口順平沒錯。」
「你對這些人有印象嗎?」
榎田詢問。
電訪員:老實說,我挪用了公司的錢……明天要查帳,我正在傷腦筋。該怎麼辦?
林瞥了畫面一眼,嘆一口氣。是馬場打來的。
「誰理你啊。」
薩利姆的住處離車站有段距離,是一棟到異鄉工作的外國人集居的老舊公寓。一樓角落的套房電錶雖然在動,屋裏卻是鴉雀無聲,沒有人的氣息。莫非是外出不在家嗎?
榎田的推測似乎無誤,佐伯纔看了照片一眼,便點了點頭。
電訪員:喂?媽,是我。
「方法很簡單。把這些紙一張張地泡在這個水桶裏,水裏要加洗潔劑,這樣文字會變淡,紙也比較容易泡爛。」
營業話術範例①
客戶:糟糕,你用了多少錢?
佐伯爲了自保,會留下自己經手的工作紀錄。他從上鎖的櫃子中拿出一本檔案,遞給榎田。
「屍體呢?」
之前沒見過那個男人,是佐伯的顧客嗎?
裏頭正好有個男人出來,和榎田在入口擦身而過。那是個穿着花俏西裝的褐發男子,看起來似乎是牛郎。榎田不禁暗想:「那種流裏流氣的感覺和我們隊上的右外野手倒是挺像的。」
「……晚了一步啊。」榎田聳了聳肩。
他們轉移陣地,來到診所內的密室。
殺手名叫薩利姆,孟加拉籍,原本是留學生,簽證或許早已過期。最可靠的情報是源造提供的照片,背面有源造寫下的住址。福岡市博多區住吉──這裏似乎就是薩利姆的住處。
話說回來,林沒想到居然會有殺手幹私接這種摳門的事。支付給仲介的費用微乎其微,爲了省這點小錢而落到這種下場,根本划不來。不過,這是薩利姆自作自受。
『我想喫明太子,你可不可以買一些過來?』
明太子可以等,工作纔是當務之急。林切換思緒,環顧薩利姆的套房。套房相當簡陋,只有沙發、椅子和牀鋪,沒有任何多餘的物品,一副隨時可以遠走高飛的模樣。
林在沙發上坐下,打開電視。不知道目標什麼時候纔會回家,看來是有得等了,還是邊看電視邊等吧。
他操作遙控器,突然想起這麼一提,從前也發生過這種情況。當時他潛入目標家中,邊看電視邊等候對方歸來。
已經過了一年啦?有種懷念的感覺。
*
『我知道飛雄真在哪裏工作了。』
當警察的後輩在半天后聯絡了大和。
大和過的是日夜完全顛倒的生活,在大白天裏被硬生生吵醒的他躺在自家牀上,一面剋制呵欠,一面對着通話對象喃喃說道:「真的假的?」不愧是消息靈通的山哲,效率極佳。
『昨天巡邏的時候,我碰巧遇見後輩。以前飛雄真很罩他,他現在在中洲當女孩酒吧的店長,飛雄真常去喝酒。』
「所以呢?」
『他說上個月飛雄真去過店裏,還向他炫耀員工證,說是公司連同錄取通知一起寄來的。當時飛雄真很興奮地說,他正式加入上班族的行列了。』
「是哪家公司?」
『川端電話服務。』
大和沒聽過這家公司。
「謝啦。」
大和向山哲道謝。只要上網搜尋,應該就能找到公司的地址吧。
「我會去看看。」
大和說道,不過山哲的聲音顯露出爲難之色。
『請多小心,總長。那家公司背後好像有半灰撐腰,最好別貿然槓上他們。』
「半灰?」
『聽說從前混過不死鳥。』
不死鳥是大和聯隊的對抗勢力。
是榎田。
不死鳥──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大和頓時睡意全消。
對方也察覺到大和,喃喃說道:
大和如此盤算,走進狹窄的巷弄。正當他彎過頭一個轉角時──
「啊!」
那是個身穿紅色特攻服的好戰集團,裏頭有許多讓少年課刑警一個頭兩個大的知名不良少年。由於和大和聯隊博多分部同樣是在博多區內活動,雙方時常發生衝突,甚至還曾演變成火拼。御笠川的東側是不死鳥的主要地盤,西側則屬於大和聯隊,但是不死鳥的人總是滿不在乎地侵門踏戶。從首領到小卒,不死鳥的所有成員都與大和聯隊水火不容,一在街頭照面就會上前找碴。那場悲劇正是因爲這種恩怨而起。
說歸說,山哲說的話令人掛懷。倘若半灰──而且是前不死鳥的成員也牽扯在內,那麼正面闖入並非上策。先確認公司地點,在附近觀察片刻吧。
大和一面回憶年少時的往事,一面走出中洲川端站的七號出口,經過博多座旁,往昭和路方向前進。走了五、六分鐘以後,他停下腳步,確認四周。根據搜尋到的資訊,川端電話服務的公司大樓應該就在這附近。
他忍不住叫道。
大和停下腳步,凝視着站在路中央的人物。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