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局上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6356 字
逃離華九會那幫人之後,沒有客人指名林坐檯,林閒得發慌。他大剌剌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強自剋制呵欠。沒有客人會指名新人女公關凜子,這裏的小姐數量也沒少到需要他填空檔的地步。如果能向附近的員工打聽:「你認識一個叫做飯冢忠文的客人嗎?」至少調查會有點進展,也可以消磨時間,然而,麻煩的是委託人久美子不願讓丈夫知道自己僱用偵探,所以他不能這麼做。現在林能做的只有不時裝作去上廁所,確認久美子的丈夫有沒有來。
由於實在太無聊,他便擅自拿了別人的時尚雜誌來看。
「凜子。」經理來到休息室,對林說道:「妳可以下班了。」
可以下班了?意思是可以回家了嗎?林有些錯愕,看了牆上的時鐘一眼。時間還不到十二點。
「已經可以下班了?」
「今天是平日,客人很少。」
剛纔,女公關前輩香織也說過酒店時常有提早下班的情形,經理會讓沒有工作的小姐早點回去,免得多付時薪。除了林以外,還有另外兩個閒着沒事做的女公關也被要求下班。
「還有……」經理一臉抱歉地說:「不好意思,今天大家能不能自己搭計程車回去?」
「咦?」女公關們發出責難之聲。「爲什麼~」
「飯冢先生的電話打不通。」
飯冢──聽到這個名字,林隨即意會過來。
林立刻逼近經理追問:「飯冢先生是?」
「我們的司機。」
「飯冢忠文先生?」
「是啊。」經理有點驚訝。「妳怎麼知道?」
「司機?所以他是這家店的員工?」
「嗯,他只負責接送小姐,算是打工的……」
搞什麼,原來是司機啊!
這下子就說得通了。原來久美子的丈夫並不是常來這家店消費,而是在這家店工作,所以纔會有那麼多酒店小姐的電話號碼。雖然不甘心,但馬場的看法是正確的。
丈夫的清白獲得證實,事情解決了,林用不着繼續留在這家店,以後應該也不會再來了吧。林立刻收拾起物品,準備回家。爲了避免被人看見裸體,林在角落偷偷摸摸地換衣服;換上T恤和短褲後,他小聲說了句「辛苦了」離開休息室。
林立即往後跳開,離開窗邊。
這話可不能聽過就算了。林忿忿不平,虧他特地趕來,這傢伙居然說這種沒禮貌的話,真是越想越火大。「殺手不是靠外表戰鬥的。」
哎,在這種狀況下,誰還能悠哉地睡大頭覺?林面露苦笑。
都是你的錯──林怨恨起進藤。都是因爲進藤住在這種附露臺的高級客房,纔會這麼輕易被入侵。林很想挖苦進藤幾句,但首要之務是解決眼前的殺手。說歸說,這回的情況與平時不一樣,他必須一面保護委託人一面殺人。
進藤抱頭苦惱。「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源造交代他詳情去問委託者本人。進藤一臉陰鬱,用沉重的語調說道:
「我說了,我是源造派來的殺手。要我說幾次纔行啊?」
林接二連三地發問,但進藤搖了搖頭。
這個男人的本性想必不壞,所以纔會被陷害。這個業界不適合好人打滾,雖然也有例外就是了。
「真是糟透了。」進藤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源造說要另外派厲害的殺手給我,卻派了這種分不清是男是女又弱不禁風的殺手過來。」
一道人影衝進林的視野中。該不會──林瞪大眼睛。
林歪了歪頭。「沒有啊。」
**
「既然這樣,北口爲什麼想殺你?」
然而,進藤始終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他來回踱步,又坐到牀上,垂頭嘆氣,用雙手猛抓腦袋。
「我要你設法把他找出來。做得到嗎?」
林沒有理由拒絕。「……哎,反正我很閒,可以啊。」
「……有殺手要來殺我。」
阮開口說道,在榎田面前放了張照片。
「前一陣子,北口的事務所遭人攻擊,兇手是兩個男人。北口當時不在場,逃過一劫,但有好幾個小弟被殺了。聽說攻擊他們的人問:『北口在哪裏?』」
「話是這麼說沒錯……」進藤喃喃說道,用掂斤估兩的眼神打量着林問道:「妳很厲害嗎?」
「外遇調查……找我有什麼事?」
現在的時間剛過凌晨一點。「看來得打持久戰了。」
「我們組織的內規是除非有正當理由,否則不能用武力解決問題,這是爲了防止組織因爲長期內鬥而瓦解。所以我爲了和平解決問題,和北口面談過好幾次。」
「怎麼?」殺手爬起來,重新握住球棒。「原來妳是保鑣?」
「不知道……不過,北口懷疑是我做的。案發後,北口立刻打電話來說『你竟敢這麼做』、『我已經僱了殺手,你做好覺悟吧』。可是,不是我做的,我完全不知情啊。」
「怎麼了?」
「噫!」背後的進藤發出慘叫聲,他腿軟地跌坐在地板上。
「快去!」
**
說着,阮喫了口拉麪。
榎田離開逗留的網咖,前往約定地點。約定地點是蓋茲大樓旁某條狹窄骯髒巷弄裏的鹽味拉麪店。榎田來到店裏時,男人已經坐在櫃檯座位的底端喫拉麪,榎田也買了餐券,單點一碗拉麪,在男人身旁坐下來。
他變得太過神經質了。就算有人要他的命,遇上強風吹打窗戶就這麼緊張兮兮,就算是林也不由得煩躁起來。「你真愛操心耶。」林啼笑皆非地拉開窗簾。
「有件工作很急,不知道你肯不肯接?」
「不知道爲什麼……」進藤的臉孔因爲懊惱而扭曲。「我成了那個卑鄙小人。」
「哦?怎麼,原來是林呀,我還在想是打哪兒來的美人呢。」由於發妝與平時不同,雖然是熟人,但源造一時之間竟沒認出來。「怎麼啦?打扮成這樣。」
「會不會是擁護你的小弟自作主張?」
「北口隆司,和我同一個組織的幹部。組長死了,我們正在爭奪接班人的位子。」
「那你現在立刻去這個地方。」
照片上是張熟面孔──是齊藤,似乎是偷拍照。
「那就喫點東西吧。」這麼一提,林纔想起自己從中午以後便粒米未進。他打開房裏的冰箱,裏頭只有罐裝啤酒、寶特瓶裝的綠茶和礦泉水,並沒有可以果腹的東西。
「……你好。」
「閃開。」男人推開了林。
「只要殺掉這個叫進藤的男人就行了吧?」
林大叫,進藤拔足疾奔,慌慌張張地衝出房間。
榎田凝視着照片中的齊藤,無奈地聳了聳肩。
「啥──」
「沒辦法,仁和加武士有別的工作,分不開身。」
「……我睡不着。」
林在瞬間分析對手。武器只有一根金屬球棒,真是罕見。在這個業界,鈍器不受歡迎,殺手通常偏愛普通又能夠一擊確實解決對手的高致死性或殺傷性武器。如果是健美先生體型的蠻力男倒也罷了,但眼前只是中等身材的小夥子,爲何選擇鈍器?莫非他的嗜好是把別人的腦袋或臉孔打到見骨嗎?這個男人真的是殺手嗎?不是林瞧不起他,而是他渾身散發着外行人的氣息,看起來只是個愛逞兇鬥狠的小混混而已。
這個經由客戶介紹認識的男人是東南亞人,姓阮,八成是越南人吧。他的日文相當流利,沒有絲毫腔調,似乎是某個組織的獵人頭專員,負責巡迴全國各地發掘人才。他在仲介附近埋伏等候前來接案的殺手,詢問他們對現在的待遇有無不滿、想不想賺更多錢,若是殺手感興趣,便使出各種手段將其拉進組織。這就是這些獵人頭專員的慣用伎倆。
──好啦,這下子該怎麼辦?
有個男人站在露臺上,右手拿着金屬球棒,用球棒粗魯地掃除殘留在窗緣上的玻璃。沙!男人踩着散落一地的碎片,入侵房裏。
「不,沒什麼。」榎田若無其事地扯開話題。「這個男人是什麼來頭?」
事情發生後,進藤便輾轉投宿於各家飯店,過着逃亡生活。收到了殺人預告,想必他的心七上八下,林總算明白他爲何如此警戒又坐立不安。
「救命啊!」進藤大呼小叫,就着跌坐在地的姿勢往後退,然而,他的背部隨即碰到牆壁,無路可逃的他只能縮起身子發抖。
這麼說來,這個姓阮的男人也是Murder Inc.的員工?
「他叫齊藤,從我們的組織逃跑了,我必須收拾他。」
「只是風吹吧?」
林身子一歪,倒向牀鋪。糟糕──林暗叫不妙。由於事出突然,他的大腦停止思考,反應也因爲這一瞬間的空隙而慢一拍。腦袋好不容易纔跟上狀況:北口僱用的殺手來了,他從隔壁或正上方的房間跳到露臺上,並用球棒破窗而入。
「啊!」見了照片,榎田忍不住叫出聲來。
「替我確認一下。」進藤用帶有淚意的聲音說道。
進藤抖着下巴回答:「在、在下面的、停車場──」
「不可能,他們應該知道對北口下手會危害我的立場。」
一掀開路邊攤「小源」的布簾,頭髮斑白的老人便親切地招呼。
領完日薪後,林走出酒店,確認手機發現一通未接來電,是源造打來的。
「怎麼樣的殺手?男的?女的?武器是槍?還是刀子?」
窗簾「唰」一聲滑開,露出外頭的景色,同時,眼前的玻璃破裂了。
「我沒有叫應召女郎。」
進藤泰邦從頭到腳打量了林一遍,不悅地如此說道。聽說他是福岡知名黑道組織底下某個堂口的幹部,但是看他一臉憔悴,一點幹部的派頭也沒有。
「明知道有人要你的命,居然還帶女人進飯店?」殺手緩緩走向進藤。「真是個少根筋的傢伙。」
「……喂!」進藤突然抬起頭來,望着窗簾彼端的露臺方向。「剛纔外頭是不是有什麼聲音?」
林確認委託內容。「總之,我只要收拾來殺你的殺手就行了,對吧?」
「歡迎光臨。」
「沒有期限。我不急,你慢慢來吧。這個工作結束以後,我就得回東京了。我還想多享受中洲的夜晚一陣子,這個城市的食物真是太好喫了。」
「……什麼意思?」
「還算有點本事。」林冷淡地回答,在桌子上盤腿而坐,切入正題。「別說這些了,快說明委託內容吧。」
「剛纔窗戶晃了一下。」
「不知道。不過,我知道委託人是誰,是北口。」
「對。」進藤點頭。「我會搭早上的飛機逃去國外,只要撐到那個時候就好。」
源造遞給林的紙上用潦草的字跡寫着附近某個飯店的名稱,下頭還註明「五○一號室 進藤泰邦」,林立即意會過來。
林側眼望着進藤。年過五十的流氓像只被拋棄的狗般滿臉不安,不知是不是因爲憂慮,他的雙眼掛着濃濃的黑眼圈。林不禁同情起他。「總之,你先休息一下。你應該沒睡吧?不存點體力,要怎麼逃命?」
──有人。
林趁機指示進藤:「我來拖延時間,你快點逃走。」林抓住進藤的手臂,用力將他拉起來。「你有車嗎?」
「等等、等等!」源造臉色大變,連忙抓住林的手臂,用力搖頭。「不能殺!」
男人抵擋不住突然從側面襲來的力量,失去平衡倒了下來。
有別於商務飯店的樸素客房,進藤投宿的客房相當漂亮,有張大牀和坐起來很舒適的沙發,廁所及浴室採用玻璃面板,若不拉上浴簾,從外頭一覽無遺。非但如此,甚至還有露臺,可將運河城及中洲夜景盡收眼底,是個十分高級的房間。裝潢採用以黑白雙色爲基礎色調的高雅設計,燈光全都是間接照明,橘光朦朧地照亮房裏,醞釀出一股沉穩的氣氛。
「幾點的飛機?」
「那就是那個叫北口的傢伙故意派人攻擊自己的事務所,製造殺你的藉口。」
「把我當成什麼人?小事一樁。」齊藤的電話號碼和電子信箱榎田都知道,而且幾乎每個禮拜都會在練習棒球時碰面。「期限呢?」
「我想知道這傢伙的下落。」
該怎麼辦?林暗自尋思。帶着一個拖油瓶戰鬥顯然不利,既然如此,方法只剩一個。林挺身衝撞高舉球棒的男人側腹。
「北口?」
「是誰幹的?」
進藤露出苦澀的表情。「不會吧,居然這麼做……他把小弟當成什麼?」
「……我明明是叫源造派仁和加武士來的,多少錢我都肯付。」
「八點。」
「真的?妳真的是殺手?」
「僱用殺手做掉競爭對手,自己好成爲老大……真是個卑鄙小人。」
林拿出預藏的武器,是他愛用的中國製匕首槍。正如名字所示,乍看是把普通的刀子,但小巧的握柄之中裝了子彈,護手部分則是扳機。子彈僅有三發,緊要關頭才能使用。
殺手朝着林揮落球棒,林打了個滾避開。球棒沒有打到林,而是將木桌劈成兩半。接着,殺手又橫揮球棒,這一棒沒什麼大不了的,速度慢,角度也不夠犀利,輕易便能閃開。
「我們隊上的第四棒……」林面露賊笑說:「揮棒速度比你快了兩倍。」
林定睛凝視對手的攻擊,一面閃避一面靠近牀鋪。他抓住牀單邊緣用力一拉,白布在空中飛舞,裹住了殺手。
「球棒──」用牀單封住對手的動作後,林把刀子刺入不斷掙扎的對手喉嚨。「不是用來打人的!」
鮮血噴濺而出,一口氣染紅純白的牀單。過一會兒,殺手不再動彈,軟倒在地。
林用涼鞋鞋尖踹了斷氣的殺手幾腳,暗想未免太簡單了吧?這人好弱,根本是拿着球棒的不良少年等級。這樣的人居然自稱同行,林不禁感到羞恥。只要用點腦子想想就知道面臨生命危險的進藤會僱用保鑣,該派個厲害一點的殺手來。沒想到那個叫北口的男人腦筋這麼差。
林扔下殺手的屍體,離開房間追趕進藤。他一面搭上電梯一面打電話。源造已經事先告知進藤的電話號碼。
電話隨即接通了。「你現在在哪裏?」
『……逃生梯。我正要去停車場。』進藤似乎是一路用跑的,上氣不接下氣。
「我立刻過去。」
林按下一樓的按鈕,電梯開始下降。
「到了停車場就上車,把頭壓低躲好。」話剛說完,一股不祥的預感閃過腦海。剛纔的殺手知道進藤住在哪間客房,搞不好也知道進藤的車是哪一輛,或許那個殺手留有備案,以防自己失手。雖然他看起來不像是這麼聰明的人,但爲了慎重起見,林改口說:「不,還是別上車好了,說不定車子被動了什麼手腳。」
一打開車門就爆炸,將進藤炸得粉身碎骨──林可以想像這樣的結局。
『啊,哦,我知道了。』
「我馬上就到,乖乖等我。」
電梯通過三樓。
『……話說回來,我的行蹤是怎麼曝光的?』
「還有什麼人知道你住在這家飯店?」
『只有幾個小弟。我只對老交情而且信得過的人說過。』
一道慘叫聲傳來。
就在林猛然往前踏出一步時──
「再不然就是被嚴刑拷打,逼問出來的。」
『不可能。』進藤斷然說道。的確,他看來像是深受小弟愛戴的人。
進藤的話語中斷。
林拍掉馬場伸出的手,自行站起來。他凝視着躺在地上的進藤遺體,感到惆悵不已。不該讓進藤落單的──林有些後悔,在心中道歉:「對不起,沒能保護你。」
『住、住手,呃,啊──』
腳活像突然被人抓住,林不禁微微叫出聲。
「我要宰了你!」林拉近距離,舉起刀子。
「……仁和加武士?」
支撐身體的刀被拔出,進藤無力地倒向地面,之後便一動也不動。
男人緩緩地轉向林。
他把視線移向腳邊,只見右腳的鞋跟卡在水溝蓋的格子狀細縫裏。原來他在不知不覺間踩到水溝蓋。
仁和加武士側身閃過攻擊,態度一派從容,讓林更是恨得牙癢癢。「混蛋!」
「啊,咕!」
多看看周圍,把視野放寬,不能只顧着衝鋒陷陣,就像守備失誤時一樣──馬場又開始喋喋不休地說教。
「那就是某個信得過的人說出去的吧。你是不是被出賣了啊?」
『噫!』
仁和加武士──馬場善治終於開口說話了,從容不迫的博多腔從頭頂上落下。馬場把手伸向林。「所以我平時不是一再叮嚀你麼?要好好掌握場地的狀態。」
「喂,進藤!到底怎麼了!」
「好。」馬場提議:「去喫碗拉麪再回家唄。」
飯店附設的戶外停車場裏停了幾輛車,進藤就站在其中一輛高級黑頭車旁。
進藤的背後有人。
林的戰意全失,喃喃說道:「……囉唆。」
「哦?哇!」
上當了,那個拿金屬棒的雜碎只是誘餌,他纔是被拖延時間的一方。林咬緊牙關,舉起武器。
「好痛……」林一面呻吟,一面用左手撫摸臉。
『怎麼會──』
林呼喚,但是進藤沒有回應。進藤瞪大了眼睛,四肢發抖,心窩一帶長了根散發着銀光的細長物體。
電梯抵達一樓,門往左右開啓,林沖出門縫,從小門趕往停車場。
面具遮住男人的半張臉,那是眼眉下垂、表情滑稽的博多仁和加面具。
「沒事唄?」
「怎麼了?」林有股不祥的預感。
隨後……
身體隨之歪斜,林設法保持平衡卻收勢不住,跌了個狗喫屎。他的臉撞上地面,發出滑稽的聲音:「呸!」
進藤不住地喘息,手機從他的右手上滑落,腳邊的混凝土地上出現一灘積水。濁黑色的水──是血。刀從背部貫穿他的心臟,血就是從傷口滴落的。
是個身穿黑西裝的修長男子。
好死不死,偏偏是這個男人出馬。
「……進藤?」
仁和加武士轉動手腕,甩了甩刀,將刀刃上附着的進藤鮮血甩掉後,立刻還刀入鞘。他雖然察覺林的存在,卻毫無戰鬥之意,這樣的態度讓林十分不快。
然而,他的樣子看起來不太對勁。
進藤背後的男人在日光燈照耀下現出了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