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局上

福岡市中央區大名的路上今天依舊擠滿年輕人。在其中一角的一間小小的義大利餐廳裏，榎田正與熟人會面，共進午餐。

隔着圓桌與榎田對坐的是一個身穿西裝的樸素男子。他名叫狩村，是網路犯罪防治課的調查員，年紀還很輕，看起來一板一眼又一絲不苟，但不是一個無法溝通的人。榎田是這個城市的情報販子，同時是個高明的駭客，暗地裏與他往來的調查員不少。榎田和這些調查員定期見面，交換情報。他幫忙調查案件，換取調查員對他無傷大雅的惡作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看到新聞了，殺害政治家的預告之後，是炸掉國會的預告？」榎田嘴角帶笑，以調侃的口吻說道：「你們也真是辛苦啊。」

「哎，這是工作。」狩村回以苦笑。

最近，利用網路進行犯罪預告的新聞越來越多，昨天那起甚至出動了爆裂物處理小組，結果並未發現危險物品。

「要做就快點做，何必預告？在網路上留言的十之八九都是惡作劇吧？」

網路犯罪防治課必須把這些惡作劇當真，逐一揪出犯人，工作可謂十分辛苦。

「或許其中有認真的啊。雖然這次不是。」聽狩村的口氣，似乎知道犯人是誰。

「啊，已經查出是誰了嗎？右翼人士？」

「不，犯人只是個尼特族。是個正在找工作的青年，大概是生活不順遂，心情煩悶，一時糊塗才做出這種事。我剛剛已經跟本人詢問了詳細的案情。」

「真會給人找麻煩。」

榎田聳了聳肩，用叉子捲起義大利麪放入口中。這家店的料理挺美味的，在網路討論區和資訊交流站上的評價卻很差，可見網路風評不可盡信。

「說到找麻煩……」榎田改變話題。「關於『.mmm』……」

「.mmm」是自由參加型的網路恐怖組織，名字的由來是將World Wide Web的第一個字母顛倒過來，以「追求沒有網路的世界」爲口號。他們隨機攻擊世界各地的網站，讓網站陷入無法瀏覽的狀態，是個麻煩的黑帽駭客集團，據說組織規模達數千人。最近，日本也有好幾個企業網站受害。

居住在日本的某個技術員似乎與「.mmm」有關聯，而榎田受狩村之託調查那個男人。

「這份工作費了我不少功夫。對手是專家，防護固若金湯。」

「你成功入侵了吧？」

「那當然。」

榎田把一個USB隨身碟放到桌上。

「這是？」

內容似乎是竹筍王國的王子竹彥，和香菇王國的公主菇美的悽美愛情故事。兩人雖然相愛，兩國卻在交戰，王子與公主註定不能結爲連理。小學生演這種故事，未免太早熟一點。

「喂，你也太沒節操了吧。」高頭大馬的馬丁內斯笑得渾身顫抖。

『啊！投手方向滾地球，這是雙殺路線！二壘出局！一壘也出局！雙殺！三人出局，比賽結束！』

「嗯。」

延長賽第十二局，鷹隊進攻，落後兩分，一出局滿壘，正是大好機會。打擊區裏的是打擊率超過三成的第四棒打者，球數兩好一壞，沒有後路了。第四球，投手投出的是二縫線速球，打者大棒一揮，卻是軟弱無力的滾地球。

「……原來你有這種嗜好？」

「……這麼一提，傑佛瑞•迪佛的小說也有這種情節。」馬丁內斯撫摸下巴喃喃說道：「一個自稱『全知者』的男人濫用個資，陷害無辜的人入罪。」

齊藤也坐在位子上，對他們說明白天發生的事。

同居人馬場善治今天同樣緊巴着電視不放，觀賞職棒賽事轉播。林憲明冷眼看着爲了球員的一打一投而一喜一憂的他，出聲呼喚：

「大概是出於怨恨，再不然就是單純的惡作劇吧？」馬丁內斯接着說道。

齊藤淚眼汪汪地回答馬丁內斯：「沒錯。」

＊＊

「哎呀，是工作麼？很忙唄。」

「不是。」源造回答：「他說：『我的惡作劇可愛多了好不好？』」

「不是啦！」面對用看着髒東西的眼神瞪視自己的馬丁內斯，齊藤連忙高聲否認。

「喂～？」

那是齊藤並未應徵的企業寄來的回信。齊藤雖然狐疑，卻又怕有所遺漏，便毫無防備地下載了附件。

「今天……今天明明快贏了……」

「話說回來……」源造突然開口說道：「對方爲啥盯上齊藤老弟？」

「菇美。」

「等等，現在正精彩。」

「聽起來很有趣耶。美紗，你們班要表演什麼？」

「對，就是因爲中毒，齊藤老弟的電腦纔會擅自在網路上留言。」

「對。」美紗紀坐在吧檯前，雙腳晃來晃去，道出今天學校裏發生的事。「每班都要推出節目，在全校學生面前表演。戲劇、歌唱或合奏之類的。」

「好像有人竊取我的個資，把我的電腦變成殭屍，擅自操控……而且不光是電腦，連手機都中毒了。」

『現在就來回顧今天這場比賽的精彩畫面。』

這是榎田跟我說的──源造又補充說明。

「原因應該是那封信。」齊藤心裏有數。「我現在正在找工作，常會收到人力銀行網站寄來的信，其中有一封怪怪的……」

「網路真可怕呀。」源造心有慼慼焉地說道。

馬場垂頭喪氣地抱住腦袋。

在主播說完這句話的同時，馬場關掉電視，把遙控器扔到一旁，默默地鑽進被窩，拉起棉被蓋住腦袋。

次郎接過劇本，大略瀏覽一遍。

「榎田先生說，大概是某個駭客在附件裏藏了病毒。」

狩村一面將USB隨身碟收進懷中，一面回答：「謝謝你的協助。」

「呀呀呀呀呀！」

「──好啦。」一旁的馬丁內斯緩緩地站起來。「我也該走了。」

「那妳飾演什麼角色？」

「換句話說，那個犯人害你差點背黑鍋？」

馬場用急切的聲音回答，視線依然對着電視。

「不是逮捕！是到案說明！」齊藤連忙否定。「別把我說成犯罪者！」

狩村點了點頭。「我們會試着解讀。」

「怎麼，不是榎田乾的？」

「所以我就被警方調查了，結果在我的電腦裏發現一堆小女孩的裸照──」

「不管是哪一種都很糟……我已經受夠了。」

「好像是遠端監控病毒搞的鬼。」源造停下手邊的工作，插嘴說道。

像只蓑衣蟲一樣縮成一團的男人，不情不願地爬了起來。

源造的體貼讓齊藤深受感動。齊藤道了謝，開始喫麪。

「對方手上的極機密資料，保管得非常嚴密，鐵定有鬼。應該可以幫上你們的忙。」榎田嘴角上揚。「看在這個的分上，上個禮拜我駭進信用卡公司伺服器的事，可以不追究吧？」

「哎呀，是女主角耶。」次郎開心地說道：「好棒喔。」

「警察跑來我的公寓，是網路犯罪防治課的人。」

攤車「小源」正在準備開張。眼前是忙得分身乏術的店主源造，隔壁座位上則是面露賊笑的馬丁內斯。

＊＊

「就算是抽籤，還是很棒啊。妳是班上唯一的公主，要好好加油纔行。」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次郎明白她想拜託什麼事了。

「戲劇，《竹筍王國與香菇王國》。」

齊藤險些因爲預告殺害政治家、預告炸掉國會，以及持有大量少女、女童裸體圖檔等罪行而被逮捕。

原本說好今晚九點去源造的攤車喫晚餐，順便承接殺人工作，誰知馬場卻遲遲不起身。比賽進入延長賽，約定時間早已經過了。

「你也真夠倒楣。」說着，源造將剛煮好的拉麪放到齊藤眼前。「來，我請客。喫飽一點，提起精神來唄。」

「……這個馬蠢。」林嘆一口氣，再度呼喚：「你在幹嘛啊？快點準備出門啦。」

榎田再次回到正題。「那份資料好像是某種名單，經過暗號化。這方面你們比較拿手吧？」

「祝你好運。」

馬場的哀號聲隨即在事務所裏空虛地迴盪。

齊藤因此逃過一劫。不過，犯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齊藤皺起眉頭。在不知不覺間遭人支配的感覺襲向他，令他不禁毛骨悚然。

「喂，馬場。」

當然，齊藤根本沒做過這些事。莫說留言，他連那個留言板網頁都沒開啓過。

九月初，職棒例行賽即將進入尾聲，在這個緊要關頭，馬場支持的球隊卻陷入低潮期。

近似哀號的實況主播聲從電視中傳來。

次郎還以爲是《桃太郎》或《白雪公主》這類知名戲劇。

在中洲的酒吧「Babylon」裏，次郎一面擦拭杯子，一面重複美紗紀所說的話。

任憑林如何催促，馬場依然一動也不動。

「不是。」他攤開手，聳了聳肩。「最近又沒事可幹了，想去跟次郎討工作。」

想當然耳，沒有回應，馬場完全沉迷於比賽之中。

免費通訊軟體與社羣網站的帳號都被盜用，使用於犯罪，教人膽顫心驚。

「──啊？」聽了重松的話，榎田不禁停下腳步。怎麼回事？榎田瞪大眼睛反問：「齊藤被逮捕？」

「是老師自己編的。」說着，美紗紀從書包裏拿出一本冊子。「這就是劇本。」

喫完午餐後，榎田和狩村在店門口道別。今天的工作結束了，榎田無事可做，決定返回充當住處的網咖。

電視裏，守住領先的敵隊球員們在投手丘附近交換勝利的擊掌，踩着輕快的腳步、帶着活潑的表情回到休息區。接着，打出適時逆轉安打的最有價值球員，開始接受賽後訪問。

「網路犯罪？」鄰座的大漢瞪大眼睛，詢問：「他們是用什麼罪名抓你？」

＊＊

「──全年級成果發表會？」

「真拿你沒辦法。」林聳了聳肩，扯掉馬場的棉被。「快走啦，今天我請客。」

「哎呀，我沒聽過這個故事。」

「遠端監控病毒？」

「戲服？香菇公主的？」

來電的人是重松。

「好像是我的電腦在網路留言板上留下了殺害政治家的預告和炸掉國會的預告。」

「快去找老爺子吧，我餓了。」

「嗯。」美紗紀含蓄地點了點頭，抬眼凝視着次郎。這是她有事拜託時的習慣性動作。「所以啊，每個人要準備自己的戲服。」

狩村眯起眼睛。「我向來不追究啊。你根本連藏都不藏。」

『反擊失敗……這下子鷹隊七連敗了。』

美紗紀冷淡地回答：「抽籤決定的。」她似乎不怎麼高興，是對活動沒興趣？又或只是害羞？

「那個犯人用我的帳號強迫國中女生寄裸照，當時警方正在向我問案，所以剛好證實我的帳號是被盜用的……」

「你聽見了沒？」林加強語氣說道。

美紗紀就讀的小學今年似乎開始舉辦新活動。

他從天神步行前往中洲。當他走在國體道路上時，有人打電話來。

「觸犯恐嚇罪、威力業務妨礙罪和兒童色情法……」

明明大幅領先，卻遭逆轉而輸掉比賽。由於剛開賽就領先十分，球隊開始保留實力，派出中繼投手從容應戰，誰知卻適得其反。接二連三的安打與全壘打逐漸拉近雙方比數，教練連忙派出王牌救援投手，卻無法阻止敵隊打線的氣勢，於關鍵的九局上被追平，比賽進入延長賽。在無法改變惡劣局勢的狀況下迎接的十二局上，球隊發生失誤，終於被逆轉了。曾幾何時，領先十分的戰況竟變成落後兩分。

只見馬場用啜泣般的聲音回答：「嗚嗚，七連敗……沒救了，已經完蛋了……」

「幸好那個調查員和榎田先生好像認識。」多虧榎田替自己說話，才能順利洗刷齊藤的冤屈。「有個駭客情報販子朋友真好。」

「好。」次郎挺起胸膛。「交給我吧。」

這是寶貝女兒的風光舞臺，他得拿出從前身爲美容師的本領，準備一套最棒的戲服給她。

「我會讓妳變身爲最美的公主。」

次郎雖然說得自信滿滿，但其實有點煩惱。香菇王國的公主該打扮成什麼模樣？

香菇嗎？他在心中喃喃自語，腦海中突然浮現那個蘑菇頭男人的臉龐。

＊＊

「──齊藤被逮捕了？」

從源造口中得知這個出人意料的消息，林不禁驚訝地高聲反問。

「不是逮捕，是到案說明。」源造一面煮拉麪，一面如此訂正。

「不管是什麼名義，總之是被警察帶走了吧？」

「哎，是呀。」

說着，源造端上了兩人份的豚骨拉麪。林和馬場並肩而坐，合掌說道：「開動了。」

「然後呢？」林邊喫着稍硬的麪條，邊催促源造說下去。「齊藤幹了什麼好事？」

源造屈指數着。「觸犯恐嚇罪、威力業務妨礙罪和兒童色情法。」

「哇……」比想像中的還糟糕。「根本是無藥可救的混蛋嘛！」

「哎，齊藤老弟是無辜的，聽說是遠端監控病毒搞的鬼。」

根據源造所言，由於感染了電腦病毒，齊藤的電腦遭某人擅自操控，使用於犯罪。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啊。

「先別說這個了。」源造突然把視線轉向馬場。「怎麼啦？馬場，瞧你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馬場的表情像是迎接了世界末日一般，打從剛纔就不斷唉聲嘆氣，面也幾乎沒喫。

「球隊七連敗，所以他現在很沮喪。」林代替馬場回答。

「不過七連敗而已，南海時代還曾經十五連敗呢。」源造一笑置之。「球隊連敗的時候，更需要球迷替他們好好加油。這是球迷的義務呀。」

源造拿出筆和免洗筷，在筷子前端寫了些字。

「是、是，工作是唄？今天剛好有兩件工作上門，要哪一件？」

林朝着右側的免洗筷伸出手。「那我抽這邊的。」

「都可以。」

源造打趣道：「中大獎的會是誰？」

「……嗯，是呀。」馬場無力地點頭。他轉換心情，改變話題：「老爹，給我工作。」

「啊，我也要。」林也探出身子。

馬場抽出了剩下的免洗筷。「挑剩的東西有福氣呀。」

「來，隨便抽唄。」他朝着林和馬場伸出握着兩人份免洗筷的拳頭。「委託人的聯絡方式就寫在筷子前端。」

「那就抽籤決定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