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Extra Games

洋將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1.2萬 字

《博多豚骨拉麪團》短篇集 Extra Games 洋將插圖(1)
《博多豚骨拉麪團》 · 短篇集 Extra Games · 洋將 · 第1張插圖

──拷問師必須保持紳士風度。

這是我還在墨西哥的時候,老大對我說的話。

那個男人──拉米羅•桑切斯,在墨西哥維拉克魯茲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壞蛋,但對於放棄大聯盟夢想、自暴自棄地淪落爲街頭混混的我而言,卻是有收留之恩的恩人。

不知何故,他相當肯定我的能力。當時的我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毛頭,投身販毒集團還不到一年,毒王拉米羅老大竟突然命令我負責拷問。

原來是集團裏的拷問專家在火拼中喪命,正在尋找接任的人。說歸說,對於我而言,這是個意料之外的命令。

在監獄進進出出,當個反社會組織的小嘍囉,渾渾噩噩地過日子,最後被敵對集團或警察射殺,橫死街頭──我一直這樣模模糊糊地描繪自己的人生。

因此,聽了老大的話,我打從心底驚訝。

拷問師掌握了組織的各種祕密,是很重要的職位,想當然耳,只有忠心耿耿又值得信賴的人才能擔任。

居然要將如此重要的職位交給我?

在這個業界,我還只是菜鳥,這擔子太重了。

『……我做得到嗎?』

當我回過神來時,嘴裏已經說出這番窩囊不已的真心話,而且是對着維拉克魯茲的毒王說。

這種時候,就算被責罵「講這什麼沒出息的話」、被賞個幾拳也不足爲奇,不過我們老大是個寬宏大量的人。

『你很聰明。和其他人不一樣,你有頭腦,從不靠拳頭壓人。』

老大皺起眼尾笑道:

『所以適合做這份工作。』

──拷問不是暴力。

毒王這麼對我說。

普通虐待狂是當不了拷問師的,這是一門高尚、充滿藝術性又纖細的行業。

──聽好了,別把人殺掉。

不過,毒王告訴我並非如此。要像愛女人一樣──雖然我沒有愛過女人──一面溫柔地撫摸身體,一面痛傷對方的心。這就是拷問。

雖然這句話是爲了讓對方安心,但不算是謊話。我從前確實曾縱放拷問對象,不過只有一次。

男人乖乖地開口。

「錢藏在出租場地裏,是箱崎一家三號線沿線的店。」

皮膚裂開,傷口滲出血來。

老大的這番話對我有股莫名的說服力。我不喜歡傷人,也不喜歡殺人,若是這種工作,或許我能夠勝任。於是,我就這麼被說動,擔下這份重責大任。

「其實我也不願意做這種事。」

「沒問題的,一定行得通。」

年輕時,我以爲拷問只要把人折磨得死去活來就行。拳打腳踢、千刀萬剮,只要持續凌虐,對方終將屈服。

沙啞的聲音傳來。通話對象是我現在的老大。

成功從男人口中問出情報了。

「好了,你打算怎麼做?」

我面露賊笑,立刻撥打電話。

我在二十歲出頭的時候,因爲某種緣故從墨西哥遠渡日本,但過的還是相同的生活。我像浮萍一樣四處漂流,被某個以福岡爲根據地的犯罪集團看上,成爲他們旗下的拷問師。

**

拷問的工作大致分成兩種。

──絕對不能讓對方斷氣。

以結果而言,這份工作確實是我的天職。

我改變語調,一本正經地說了這句話。聞言,男人猛然抬起頭來,用求助的視線凝視着我。

「我的目的是酬勞,只要問出情報就夠了。我纔不想殺你多背一條罪咧。」

見狀,男人噫了一聲,臉色發青,恐懼不已。他的眼神彷彿在詢問我要用這個工具做什麼。

「我賭博輸了很多錢,向一家叫做玄海金融的地下錢莊借錢,他們威脅我,說不還錢就沒命……無可奈何,我只好……」

「那就給我一半吧。」

「嗯。」我點了點頭說:「錢藏在出租場地,鑰匙在他家浴室的洗髮精瓶子裏。」

「你等着,我馬上帶你離開這裏。」

「只要你老實說,我可以幫你。」

不過,要有鑰匙才能開門。

「不用擔心,這不是我第一次這麼做。」

我一面懷念往昔,一面用手術刀輕輕劃開坐在眼前的男人身體。

我充耳不聞,繼續工作,慢慢地在只有二十幾歲卻毫無光澤與彈性的肌膚上劃下傷口。男人扭動身體,做出些微抵抗。

『原來藏在那種地方,難怪找不到。』

我一本正經地說道。哎,事實上,這確實是我的真心話。

根據委託人所言,這個男人偷走組織的錢,不知道藏去哪裏。雖然委託人動用所有組織成員翻遍了男人的公寓,卻找不到錢。

「……欸,不如我放你逃走吧?」

「拜託你!算我求你……求求你住手……」

「──喂?是我。」

「鑰匙在哪裏?」

這樣的我一旦開始拷問,絕大多數人都會害怕,即使我的本性再怎麼溫和也一樣。我是同性戀,性取向雖然屬於少數派,性癖卻很普通,不會因爲折磨對手而感到興奮或快樂。相反地,我總是想快點幫對方解脫,砍下腦袋、射穿心臟,好讓對方擺脫這種痛苦。

建立信賴關係也是套口風的手段之一。

「別擔心,就跟小費的意思差不多,心意到就夠了。你現在身上有多少錢?」

「──喂喂喂,你也太沒勁了吧!」

所以,我也不會扯開嗓門大吼「快點老實招來」,而是輕聲細語地說道:

「你說這些話,該不會只是想騙我──」

「嗯,沒錯,我會放你逃走。」

他垂下頭,用辯解的口吻繼續說道:

「……你真的會放我逃走嗎?」

「裝作我已經殺死你。只要我跟組織的人說『屍體我來處理』,他們就不會追究,而你只要裝死就行了。」

說着,我拿出一個外觀令人觸目驚心的工具。

「……好,我知道了。」

就這層意義而言,或許我很適合幹這一行。我長得凶神惡煞,體格健壯,身高將近兩米,雙臂的肌肉也發達到兇暴的程度,直教人懷疑我是否能夠徒手撕裂人類,因此用不着做任何事,光是外貌就足以讓人心生恐懼。

聞言,男人的眼中出現光芒

「好,現在輪到你說話。」

爲了問出錢的下落,委託人找上我。這是很尋常的委託。

不殺他,讓他多活一刻是一刻。

區區五萬便能換回一條命,是筆很划算的交易,男人一口就答應。

拉米羅老大的教誨,在我的名字從亞歷克斯變成馬丁內斯以後,依然非常受用。

而我現在已經不是販毒集團的人。

別看我這副模樣,我可是充滿紳士風度的拷問師。

一種是充分教訓對方,給予懲罰。

給予對方選擇權,也是建立信賴關係的方法之一。

拷問最大的禁忌,就是輕易殺掉對方。

我凝視着男人的眼睛問道:

男人沉默片刻之後,輕聲問道:

「我什麼也不知道,真的不是我。」

我露出笑容,用下巴指着男人說:

「不過……」我故意揚起嘴角,露出下流的表情。「我要收點手續費。」

三號線沿線──那家店啊,我立即明白了。之前我看過那家店。

無論是哪種目的,手段都一樣。以愛爲基礎,留對方活命,持續給予恐懼與痛苦。拷問的本質是給予對方精神上的傷害,而非肉體上的傷害。

「我也是逼不得已的……我欠了錢……」

一種是向對方問出情報。

男人一瞬間皺起眉頭,隨即又點了點頭。

「怎麼幫我?」

欸,相信我,拜託──男人痛得皺起臉龐,不斷重複同樣的話語。

「好戲還在後頭呢。」

他如此叮嚀。

我開着老套的玩笑,繼續動手。

因爲這個緣故,我獲得拉米羅老大的重用,轉眼間平步青雲,成爲販毒集團老大的左右手,地位穩若泰山。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我又添了把柴。

換句話說,拷問是一種讓人活命的工作。儘可能地延長生命,注意身體狀況,不能讓對方死掉,也不能讓對方昏厥。因此,拷問師必須是個心地善良又仁慈的紳士纔行。

到頭來,我做的事情依然沒變,只是地點從維拉克魯茲市換成福岡市而已,都是犯罪。我在這個城市也犯了法,靠着拷問人來賺錢,教訓違抗組織的人,或是從知情者口中問出情報。

「在我家,藏在浴室的洗髮精瓶子裏。」

「……嗯,我明白。你要多少?」

恐懼是拷問最大的調味料,最能有效地造成精神傷害,所以外觀相當重要。

「我殺了你又沒有半點好處,因爲我只要問出錢在哪裏,便能拿到任務成功的酬勞。你應該也覺得性命比錢重要吧?」

男人氣若游絲懇求着。他的手腳被綁,動彈不得,模樣十分落魄。

這次的工作兩者兼有。

「……行得通嗎?」

「皮夾裏有十萬。」

「好。」

「你、你說什麼?」

我嘆一口氣。「這種事不重要。所以呢?偷來的錢藏在哪裏?」

我小心翼翼地培育他心中萌生的一線希望。

『他招了嗎?』

男人全身的傷口淌着血,但是呼吸依然有力。因爲我調節了傷口的深度,控制出血量,不讓他輕易死去。

很遺憾,我可沒有濫好人到聽信陌生男人一面之詞的地步。

「爲了安全起見,我先留這傢伙活命。」

『我待會兒聯絡你。』老大說道:『錢一找到,那傢伙就沒用處,好好折磨他一頓之後再殺掉他。』

「OK,屍體我會負責處理。」我掛斷電話,對男人說道:「他要我找到錢以後就殺死你。」

「……真的行得通吧?」男人一臉不安。

「包在我身上。」

接着,我開始替男人包紮,用繃帶緊緊裹住傷口止血。

「把這個吞下去。」

我塞了顆白色藥丸進男人口中,男人皺起眉頭,大概在懷疑是不是毒藥吧。

「放心吧,只是安眠藥。你最好睡一覺補充體力,畢竟你流了不少血。」

我拿起寶特瓶,硬生生地把水灌進男人的喉嚨裏。男人和着水吞下藥丸之後說:「謝謝,你是個好人。」

「不用客氣。別說這些了,先替以後做打算吧。」

「以後……」男人喃喃說道,似乎想起了什麼,面露苦笑。「我得向那傢伙道歉纔行。」

「那傢伙?」我故意用閒聊般的輕鬆口吻詢問:「怎麼,原來你有女人啊?」

「嗯,是啊。」

男人露出了笑容,似乎已完全對我卸下心防。哎,站在這傢伙的立場來看,我是共犯嘛。

「我們約好週末一起去看棒球賽。我已經買好交流賽的門票。」

「……棒球啊?」

「不過,沒想到會變成這樣……看來去不成了。我必須逃走,離那傢伙遠遠的,離開這座城市……」

男人宛若夢囈般自言自語,大概是藥效發揮了。

「……啊,我開始想睡了。」

我每晚都拿着這筆錢泡在小酌酒吧或英式酒吧裏,過着怠惰的日子,直到下一份工作上門。拷問對象不會三天兩頭出現,委託通常一個月頂多一次。我悠悠哉哉地等待老大的電話。

「啊?」

「傻瓜,明明還是個小鬼,卻要管這些有的沒的,纔會嚐到苦頭。」

這次難得采取事前付款,裝着酬勞的公事包放在房間角落。我先確認裏頭的鈔票張數,金額支付這次的酬勞綽綽有餘。

我輕聲說道,扣下扳機,引導男人進入永遠的夢鄉。

三十分鐘後,老大打了電話過來。

小鬼笑了,口吻充滿諷刺之意。

「對象是誰?」

確實如他所言,這是我的企圖之一,但並非唯一的企圖。瞭解對方、呼喚名字,我就能變得更加溫柔,給予愛的拷問。

「這不是禿頭,頭髮是我自己剃掉的。」

這個嘛,該取什麼綽號纔好?

「喂,給我慢着。」

這傢伙說對了一半。

我問道。這不是審問,而是普通的問題。

『錢找到了。』

他不怕我──不怕拷問嗎?

「祝你有個好夢。」

**

他笑道,歪了歪頭。

『不清楚。』

「OK。」我小聲回答,掛斷電話。

「駭客?」

「是啊……」

他成熟的反應令我暗自喫驚。

我補充說明,這小子竟然嗤笑一句「沒創意」。

老大對我這次的工作表現似乎很滿意,將討回來的錢撥出百分之五給我,做爲任務成功的酬勞。

『好像是駭客,不知道是什麼來頭。』

「綽號啊……」

「……真是個不可愛的小鬼。」

果然是小鬼?這下子可難辦。

話說回來,一個十六歲的小孩爲什麼要打聽組織的事?成天只會玩電腦、窩在網路里的人,怎麼會被抓住?到底是怎麼玩火,纔會演變成這種結果?我腦中浮現的盡是疑問。

我當着沉睡男人的面,從懷裏掏出手槍。

這小子沒頭沒腦地說什麼?

男人就這麼深深地沉入夢鄉之中。

「你的命名格調太平庸了。」

「我想想。」

「……香菇。」

「十六。」

接着,我拿起立在牆邊的摺疊椅,在少年的對面坐下來。

「別再那樣叫我。」

『我又有工作要拜託你。』

「拷問對象叫什麼名字重要嗎?」

隔着電話傳來的老大聲音顯得不太高興。他拿回錢,照理說應該心滿意足纔是,看來是發生新問題。

「我沒有名字。我的名字已經不存在。」

從長長瀏海底下露出的三白眼,目不轉睛地盯着我。那是一張眼神兇惡又不可愛的臉孔。

老大低聲命令:『──殺掉他。』

「不然我該怎麼稱呼你?假名也可以。」

這句話可不能聽過就算了,我指着自己的光頭反駁:

「哦?活像談判專家。」

「這是我的行事風格。」

我盤起手臂歪頭思索。

雖然不甘願乖乖照做,但我還是決定陪這個小鬼玩一玩。

「你叫什麼名字?」

我忍不住喃喃說道。

──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你幾歲?」

「所以呢?你要怎麼開始?」他無視我的話語,改變話題。「抽指甲?還是割耳朵?」

我在老大的命令下前往平時的工作場所──位於春吉的住商混合大樓地下的某個房間。這個空蕩蕩的狹小樓層看起來像是空店面,被組織用來當作倉庫使用,同時是我的工作場所。

那是與我無緣的存在,我完全無法想像會是什麼樣的人。

昏暗房間的角落,駭客被綁在椅子上,虛弱無力地垂着頭。

「……喂喂,根本還是個小鬼嘛。」

你自由了。

我沒說謊。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日裔人的外表看起來往往比實際年齡更加年輕,搞不好他其實已經成年了。

他面露賊笑說:「所以,你替我取吧。」

我忍不住高聲說道。

男人一臉安心地喃喃說道。我在心中對閉上雙眼的男人點了點頭。這樣就好。

這小鬼是什麼來頭?明明是個小孩,爲何如此鎮定?這傢伙應該沒有蠢到不明白接下來將面臨什麼狀況吧。

我咂一下舌頭。

「替我取個綽號,隨便想一個就行。」

我瞪大眼睛。真是個古怪的小鬼……哎,不然也不會被抓來這種地方吧。

「我不是不想透露自己的名字。我想說,可是沒辦法說。」

「因爲你的髮型和香菇一樣。」

好好折磨他、凌虐他,讓他後悔自己做過的事──老大的聲音流露着怒意。

我讓步了。

被偷走的錢似乎已順利拿回來。我向男人問出的情報是正確的。

我望着他的黑髮,喃喃說道:

我聳了聳肩如此說道。

一個禮拜內就有兩份工作上門,可說是前所未有。面對異於平時的事態,我的心頭有股莫名的不安。

我抓住他的頭髮,強硬地讓他頭往上仰。

「晚安。」我用哄小孩睡覺般的溫柔聲音說:「等你醒來以後,你就自由了。」

『那傢伙到處打聽我們的事。』老大恨恨地說道:『有什麼目的、是誰委託的、知道多少──我要你逼他全部招出來。』

槍口指着男人低垂的頭。

「OK,好吧,你不想說就算了。」

喂男人喫安眠藥,是出自我的善意,至少讓他在不感痛苦、不懷恐懼的狀態下安心上路。

老大含糊以對。

「囉唆。」我沉下臉來。「只是個綽號,叫什麼有差別嗎?」

此時,對方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語。

關在房裏的是個小孩,留着黑色的蘑菇鮑伯頭,膚色白皙,一副陰鬱的瘦弱少年模樣。被抓住的時候,他大概被組織的人狠狠打了一頓,全身上下都是瘀青和傷口,嘴角裂開,嘴脣滲出了血。

我詢問。

然而,說來稀奇,距離上次委託沒過多久,老大又打電話來了。

「……啊?」

「你是想借由稱呼名字縮短距離,打開對方的心房吧?很常見的手法。」

他看起來像在說實話,也像在胡說八道轉移焦點。我只答一句:「這樣啊。」

「那我就叫你禿頭囉?」

聽了他的回答,我不禁抱住腦袋。

隔了數秒以後──

……什麼叫「我想想」?真是個囂張的傢伙。

「好、好。」他嘻皮笑臉地說道:「只是個綽號,叫什麼有差別嗎?」

那傢伙就在裏頭。

不過,對於老大的命令,我從不說「NO」。

打從剛纔開始,我就驚訝連連。真是個破天荒的小鬼,我完全無法預測他會怎麼回話、有什麼企圖。他的表情看起來從容不迫,甚至像是在享受這種狀況。

這小子不害怕拷問嗎?

「我不會這麼做。我很溫柔的。」

「你真是個怪人,很有意思。」

你沒資格說我──這句話被我吞了下去。

「你應該也被打膩了吧?」

一看這小鬼遍體鱗傷的模樣,就知道他被組織的人痛毆過。像我心地這麼善良的人,實在提不起勁拷問一個只是玩火玩過了頭的小鬼。

所以,我決定藉助藥物的力量。

我在他的手臂打一針,將自白劑注入血管,以爲這樣就能輕易讓他鬆口。

「我不想動粗,不過也不會放水。這種藥的藥效很強,做好心理準備吧。」

等待一會兒以後,他從容不迫的表情出現變化,眼神變得迷茫空洞,似乎是藥效發揮了。

我立刻開始審問。

「你沒上學嗎?」

「要是有,就不會被綁在這種地方了。」

那倒是。

「你的父母呢?」

居然放任小孩在外頭胡來,我真想看看他的父母長什麼模樣。

聞言,他沉默了一會兒,隨後又嘟起嘴巴說道:

「誰曉得?那種人跟我無關。」

看來他的家庭環境有點問題。這小子誤入歧途的原因八成和家庭有關。

我不能讓他繼續拖延時間。再這麼慢慢聊下去,自白劑的藥效就退了。我立刻帶入正題。

瞬間──

我喫了一驚。

「警察已經盯上那個竊盜集團。你知道之前在六本松發生的案子嗎?有個男人闖進酒吧刺傷店員、搶錢逃走的那件案子。沒錯,那是末次派部下做的。那件案子的被害人保住一條命,指證犯人是外國人,末次他們知道這件事之後,便準備了一隻代罪羔羊。」

聽到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可怕字眼,我不禁皺起眉頭。

「這樣再多條命都不夠用。」

「經過這次的事,你多少學到教訓了吧。」

「我調查過你來這個國家之前的事,搜尋以後發現多明尼加的棒球學院資料庫裏留有你的紀錄。原來你以前想進軍大聯盟啊?欸,下次教我打棒球好不好?」

「你還沒發現?警察馬上就會來了,他們一定會睜大眼睛尋找那個外國籍犯人,而你橫看豎看都是個外國人。」他面露賊笑,「非但如此,這個倉庫裏放了末次他們偷來的贓物,那個公事包裏塞滿從六本松的酒吧搶來的錢。」

末次的臉孔浮現於腦海中。那傢伙打算讓我背黑鍋,趁着我被警察追捕的時候潛逃出境?

──棒球。

不過,這其實是他的計策。

我不願承認形勢在不知不覺間逆轉了。不過是對付一個小鬼,要拖到什麼時候?快點把工作解決掉──我這麼告訴自己,振作精神。

──必須儘快離開這裏。

「他們是以福岡爲據點的外國人竊盜集團,主要是以辦公室、店家及一般住家爲目標,闖空門搜刮財物。成員共有六人,幾乎全是亞洲人。他們偷的不只有現金,還有美術品、古董、金塊,什麼都偷。成員有兩個中國人,其餘的是韓國人、越南人及黑人各一,其中一個前幾天被殺掉了,大概是爲了錢起爭執吧。組織的老大是日本人,名叫末次。」

背後傳來懶洋洋的聲音。

「感情不好?哈!」

「什麼意思?」

「所以,末次決定僱用專家來處理。他僱用一位技巧高超的拷問師,名叫何塞•馬丁內斯──不,是亞歷杭德羅•羅德里奎。」

眼前的小鬼神情恍惚地繼續說道:

「爲什麼?」

──想殺了他?

「是啊。」他點頭。「他僱用好幾位家庭教師,逼我讀書、學一堆才藝。週六日有語文、禮儀和鋼琴課,我根本沒時間和同學玩。」

「拜拜。」

「他們?」

「……打棒球也沒什麼好的。」我自嘲道。

他的下一句話讓我瞪大眼睛。

他又說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不然,他們就要來了。」

「是誰僱用你的?」

我纔不要被抓。我是心地善良的拷問師,豈能被當成竊盜集團的小嘍囉逮捕?

「先來聊聊某個犯罪組織吧。」

「所以我才叫你聽我說嘛。你們不是想知道我掌握了什麼情報嗎?」

雖然受到自白劑的控制,他的口齒卻十分清晰,不知不覺間,我竟然聽得入迷。

他的口風變鬆了許多,應該是藥效的作用。

「換句話說,不久後的將來,你也可能落得同樣下場。」

「纔不是這麼可愛的關係咧……那傢伙想殺了我,所以我才逃到這個城市。」

小鬼一臉疲憊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抱着隨身物品,匆匆忙忙地離開。

……這個小鬼不簡單。

「是嗎?」

「漸漸地,他們的手法變得越來越兇狠,甚至不惜殺人。非但如此,他們還盯上同屬地下社會的人,因爲這類人有錢。」

接着,他眯起三白眼──

他無神的雙眼突然閃過詭異的光芒。

──是我。

「警察啊,警察。」

「是啊。」

我皺起眉頭。

他失聲笑道。

「我不會閉嘴的,接下來纔是正題。」

這小子所說的,正是我受僱的組織情報。

「……哈!真有你的。」我故意露出笑容,「年紀輕輕就這麼厲害,在這種狀況下,說話還能這麼溜。」

我不敢相信。在這個國家,應該沒人知道那個名字纔是。

我把拷問工具胡亂扔進包包裏,收拾隨身物品。

「末次是個膽小怕事的人,所以格外謹慎。他最忌諱的是情報外泄,危及自己的立場,不相信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順道一提,他僱用的上一個拷問師在半年前失蹤了,是被殺掉的──理由你應該猜得到吧?因爲那個人知道太多末次和組織的祕密,手上握有太多情報。」

這小子對我而言已經沒有用處,讓他繼續留在這裏也不妥,畢竟他看到我的臉。雖然麻煩,我還是用蝴蝶刀割斷繩子,放他自由。

「可不可以幫我解開繩子?我想去醫院。」

聽他突然娓娓道出充滿神祕色彩的身世,我確信藥效已經發揮作用。

他又自顧自地說起話來。

他得意洋洋地繼續說道:

以後應該不會再見到他了。

「先別說這個了,聽我說嘛。」

「混蛋!」我粗聲咒罵:「那個混帳!」

老大的確是這麼交代的。

「我一直很羨慕放學以後拿着棒球和球棒去公園玩的同學們。其實我也想打棒球,可是爸爸不讓我打。我從來沒有和爸爸玩過傳接球,也沒有去看過比賽。」

聽到他口中冒出的字眼,我在無意識間皺起眉頭。

──喂喂喂,不會吧!

「……你在說什麼?」

跟末次他們一樣?

對於我的問題,他發出不屑的笑聲。

「你這個臨時瞎掰出來的故事倒還挺逼真的嘛。」

「……什麼意思?」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

換句話說,我上當了。

他願意主動說出來?這小子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那個小鬼依然被綁着。

「所以,他一直想把我栽培成接班人。」

「我是說真的。」

「我爸爸是個立場很麻煩的人,是當大官的。」

「你不相信自己用的自白劑?」

「地下社會的人向來小心謹慎,寶貴的財產都藏在安全的地方,而且即使受到再多威脅也絕不透露;若要問出金庫密碼、信用卡密碼和倉庫鑰匙所在處,得花好一番功夫。」

面對那道試探的視線,我不禁咂一下舌頭,後悔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同時,終於察覺到對方的意圖。

「……什麼?」

「你和家人感情不好嗎?」

面對又想扯開話題的小鬼,我低聲說道:

「……我真正想做的不是彈鋼琴也不是讀書,而是打棒球。」

麻煩的傢伙在故事中登場了。我瞪大眼睛。「你在胡說什麼?」

「哦?這樣啊。原來你是有錢人家的少爺?」

他故意說個不停,讓我安心,以爲自白劑生效了,自己佔得上風。

「你以後別當駭客了。」

「別虛張聲勢。」

「那我就告訴你。」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哦?」

他的意圖不僅如此。事實上,自白劑確實發揮效果,但這傢伙爲了避免自己說出不願讓我知道的事,故意說些讓人得知也無妨的事,以防止情報外泄。他放棄抵抗藥效,而是反過來利用藥效。若非擁有非比尋常的精神力,是無法這樣蠻幹的。

「我的情報不會有錯。我勸你最好跟末次他們一樣,快點逃吧。」

他面露賊笑,我不禁閉上嘴巴。

我如此忠告他。

我倒抽一口氣。

「啊,欸,等一下。」

一股莫名的焦慮湧上心頭,我咂了下舌頭。「囉唆,閉嘴!」

我背向他,舉起一隻手來。

「想都別想,我不會再讓你繼續拖延時間。快回答我的問題。」

「……你是故意說這些話的吧?」

**

今早的地方新聞報導了那個竊盜集團的成員全數被捕的消息。警察料到他們會潛逃出境,因此埋伏在機場及港口。組織根據地裏的贓物及鉅款等鐵證也全被扣押了。

活該,誰叫你們拿別人當誘餌。總算泄了我一口怨氣。

那一天,我一如平時,在福岡街頭徘徊。末次等人被捕固然痛快,但我失去工作夥伴,再次成爲無業遊民。我不禁暗想,就算來到日本,我還是在重蹈覆轍。

手邊只剩下我從拷問過後殺掉的那個男人身上搶來的皮夾,裏頭有十來張萬圓鈔和他說要和女友一起去看的棒球賽雙人套票。

比賽是今晚的聯盟交流賽,可是我並沒有去看的念頭。我已經離開棒球很久了。小時候以大聯盟爲目標,每天都在打棒球,現在非但不打,連電視轉播都不看。

我的心思大概永遠不會回到棒球上了吧──當時我是這麼想的。

在墨西哥無法容身的我,之所以選擇這個地方做爲逃亡地點,是因爲我略通日語。

在大聯盟球團學院時代,我見識了許多怪物。無論體能、球感都不是我能夠比擬的同齡少年。

他們是金雞蛋,打從一開始就擁有光靠努力絕不能及的才能。

進入大聯盟賺大錢,拯救貧困的家庭,在多明尼加共和國的棒球少年之間是常見的生存方式。實力足以進入學院的我,也爲了實現這個常見的夢想而專心致力於棒球。

然而,見識了學院裏的那些怪物以後,我的美國夢頓時粉碎。

學院裏多的是球投得比我更好、打得比我更遠、腳程也比我更快的少年。我不可能和這些人抗衡。像我這樣的人,一輩子都不會有大聯盟球團找上我;別說大聯盟,連進3A都有困難──我痛切地體認到這個事實。

於是我放棄美國,改以進軍日本職棒爲目標。其他學生學習英文的時候,我則是拚命練習寫平假名和片假名。

然而,下修目標也使得我靠棒球喫飯的野心日益淡化。

而在我學會棒球以外的非法賺錢手段之後,就被學院開除了。不知不覺間,我變成墨西哥販毒集團的一分子,浸淫於地下社會的生活。

後來,我在組織裏無法容身,逃到了日本。

『經過這次的事,你多少學到教訓了吧。』

我想起前幾天對那個蘑菇頭小鬼所說的話。

那小子應該學到教訓了,而我也是。

這就和職棒的情況差不多,絕大多數洋將都是被組織用完即丟的命運。在遙遠的異國獨自生活,不能相信任何人,不能敞開心房,持續置身於地下世界,這樣的日子讓我有些疲憊。或許是急流勇退的時候了──我的腦海裏閃過這種念頭。

「啊?」

「什麼事?」

「啊,是你!」

──棒球。

不,或許……

「你……怎麼變成這副德行?」

「我們去看比賽吧。」

比起這些事,我被這個不正常的小鬼所救纔是問題。

而他雖然落到我這個拷問師的手上,卻靠着虛張聲勢度過難關。我輕易地相信「警察即將上門」的謊言,事實上當時警察正在追捕末次等人。之所以會輕易相信,大概是因爲我心中一直存有被那幫人出賣的危機感吧。

我在公園一角坐下來,茫然望着來來往往的行人,在其中發現一張熟悉的面孔。

不知幾時間,我來到警固公園。

「哎,有空是有空,問這個做什麼?」

我如此想像,不禁笑了出來。倘若這是事實,這個小鬼可說是個超級天才,同時是個超級白癡。

不過正如他所言,我欠他一個人情,無權拒絕……哎,有人需要自己的力量,感覺倒也不壞。

「別這樣叫我。」

注1:金針菇 在日文漢字寫作「榎茸(enokidake)」,「榎田」則唸作「enokida」。

這小子根本沒學到教訓嘛!真是個破天荒的傢伙──我感到啼笑皆非。

這小子知道一切。他知道我和竊盜集團有關係,也知道我在集團裏當拷問師,卻沒有對警察泄漏這些情報。

首先,他基於單純的好奇心打探竊盜集團的情報,並故意被擒。接着,他告知「警察已經逼近」,引發末次等人的焦慮,並唆使他們自行逃走,讓我背黑鍋。其實當時他已經把情報泄漏給警察,竊盜集團被捕只是時間的問題。

「那當然……該不會是警察吧?」

我詢問理由。

「我不是說過,希望你教我打棒球嗎?」

我走在街頭,反覆思考得不出答案的問題。失業的我多的是時間。沒有錢、沒有工作,無所事事,滿腦子只想着今天該怎麼消磨時間。從前只要打棒球,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

雖然我不認爲這樣的小鬼會和警察搭上線,不過他是駭客,很難說。

「欸,結果到底是誰僱用你的?」

當然,這只是我的妄想──莫非這個小鬼在背後操縱一切?

某個念頭突然閃過腦海。或許這也在這個駭客的計劃之中。這次騷動全都是這傢伙安排的鬧劇,目的是爲了得到我這個棒球指導者。

「這種時候要說『拜託您,教練』纔對。」

「也許是想賣你一個人情。」

看見少年的模樣,我大爲傻眼。

我聳了聳肩說,居然還把頭弄得跟金針菇一樣。

那個小鬼變得判若兩人。髮型雖然一樣,卻染成接近白色的金髮;服裝也變成鮮黃色連帽上衣加鮮紅色長褲,比上次見面時鮮豔許多。

「你說呢?」他含糊地笑了。

我問道。

這小子說過,他其實想打棒球,很羨慕放學以後拿着棒球和球棒去公園玩的同學們,還說他從來沒有和爸爸玩過傳接球,也沒有去看過比賽。

我不明白他爲何要如此大費周章。或許他正值追求刺激的年齡,又或許是他生性魯莽,想試試自己有多少本事。就算問出理由,我大概也無法理解,這小鬼的腦子不太正常。

單純地推論,得到的即是這個答案。這個小鬼打探竊盜集團的情報在先,後來警察就抓住了竊盜集團。

榎田一口答應「好啊」,露出了笑容。

「那叫我『榎田』吧。」

那個小鬼也停下腳步望過來。

先讓這小子觀摩實際的職業比賽,讓他知道棒球並不簡單。

或許根本沒有委託人?

剛纔,新聞報導竊盜集團的成員全數遭到警方逮捕。換句話說,我並沒有被當成他們的同夥。

「……喂喂,真的假的?」我瞪大眼睛,「你是真的希望我教你嗎?」

「這樣要怎麼打棒球?別小看團隊合作。」

「──欸,榎田。」

真是的,我不禁苦笑。這個小鬼實在難纏。

「從今天起,你就叫我『金針菇(注1)』吧。」

金針菇──我念一次,皺起眉頭。「……太長了,而且不順口。」

「你要拒絕也行,不過會有什麼後果,我可就不知道了。」

不過,我驚訝的不只這一點。

話說回來,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重逢,實在太讓我驚訝了。

是警察委託他的?他把竊盜集團的情報外流給警察?若是如此,便能解釋這小子爲何能夠掌握警察的動向。

帶着喫定人的笑容所說的那番話,原來是在自白劑的作用之下吐露的真心話嗎?

「這個嘛,我也不曉得。」

我想像着自己從事正當行業那副格格不入的模樣,不禁笑出來。

「爲什麼?」

他面露賊笑回答:

花俏的服裝和花俏的髮型。

「喂,別威脅我。」

話說回來,沒想到我會以這種形式重回棒球的懷抱。莫非老天爺看穿我心底深處的期盼?未免太可笑了。

我仍然不知道這個關鍵問題的答案。

我忍不住大叫,周圍的人都回過頭來一探究竟。

這麼一提,我想起這小子在審問過程中所說的話。

──是當時那個駭客小鬼。

我本來以爲那只是在耍嘴皮子,原來是認真的嗎?

我有這種感覺。一切都是這小子的自我滿足,或許他只是在玩憑一己之力摧毀犯罪組織的遊戲而已。

他着實令我驚訝連連。我本來以爲他現在過着低調的生活,沒想到他竟然換上這種更加引人注目的裝扮,在福岡中心昂首闊步。

這一瞬間的笑容,是這小子唯一一次露出符合年齡的無邪表情。

說來諷刺,當年拚命學習的日語現在派上用場。我乾脆改行當口譯?或是西班牙文老師?重新學習人體構造,當個整骨師也不錯。

什麼跟什麼?

我走過去,瞪了他一眼。

──原來你以前想進軍大聯盟啊?欸,下次教我打棒球好不好?

「……唔?」他似乎還記得我,指着我喃喃說道:「啊,禿頭。」

「這個好。」他揚起嘴角,「以後我就這樣自稱好了。」

他歪頭納悶。

「我一直想打棒球,可是沒有經驗的初學者要加入球隊很困難,對吧?所以我纔想找人教我。現在有幫手,太好了。」

「你還在掛念這件事啊?」

一切都照着這小子所寫的劇本進行。

「怎麼樣?好看嗎?」他樂不可支地笑道:「很帥吧。」

「啊?」

「人情?爲什麼?」

這小子真的喜歡棒球?

「你現在有空嗎?」

我轉了個念頭。

「我不擅長對人低頭。」

「你沒有出賣我?」

「我有兩張門票,今天晚上開打,是對龍隊的比賽。」

叫什麼不重要。我無視他的話語,改變話題。

「你啊……」我嘆一口氣。「還是小心一點吧,不知道又會被誰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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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博多豚骨拉麪團 1

  1. 01插圖
  2. 02開球儀式
  3. 03一局上
  4. 04一局下
  5. 05二局上
  6. 06二局下
  7. 07三局上
  8. 08三局下
  9. 09四局上
  10. 10四局下
  11. 11五局上
  12. 12五局下
  13. 13六局上
  14. 14六局下
  15. 15七局上
  16. 16七局下
  17. 17八局上
  18. 18八局下
  19. 19九局上
  20. 20九局下
  21. 21延長賽十局上
  22. 22延長賽十局下
  23. 23延長賽十一局上
  24. 24賽後訪談
  25. 25後記

第二卷博多豚骨拉麪團 2

  1. 01插圖
  2. 02開球儀式
  3. 03一局上
  4. 04一局下
  5. 05二局上
  6. 06二局下
  7. 07三局上
  8. 08三局下
  9. 09四局上
  10. 10四局下
  11. 11五局上
  12. 12五局下
  13. 13六局上
  14. 14六局下
  15. 15七局上
  16. 16七局下
  17. 17八局上
  18. 18八局下
  19. 19九局上
  20. 20九局下
  21. 21延長賽十局上
  22. 22延長賽十一局上
  23. 23延長賽十一局下
  24. 24延長賽十二局上
  25. 25延長賽十二局下
  26. 26賽後訪談
  27. 27後記

第三卷博多豚骨拉麪團 3

  1. 01插圖
  2. 02開球儀式
  3. 03一局上
  4. 04一局下
  5. 05二局上
  6. 06二局下
  7. 07三局上
  8. 08三局下
  9. 09四局上
  10. 10四局下
  11. 11五局上
  12. 12五局下
  13. 13六局上
  14. 14六局下
  15. 15七局上
  16. 16七局下
  17. 17八局上
  18. 18九局上
  19. 19九局下
  20. 20賽後訪談
  21. 21賽後典禮
  22. 22後記

第四卷博多豚骨拉麪團 4

  1. 01插圖
  2. 02開球儀式
  3. 03一局上
  4. 04一局下
  5. 05二局上
  6. 06二局下
  7. 07三局上
  8. 08三局下
  9. 09四局上
  10. 10四局下
  11. 11五局上
  12. 12五局下
  13. 13六局上
  14. 14六局下
  15. 15七局上
  16. 16七局下
  17. 17八局上
  18. 18八局下
  19. 19九局下
  20. 20精彩畫面
  21. 21賽後訪談
  22. 22後記

第五卷博多豚骨拉麪團 5

  1. 01插圖
  2. 02開球儀式
  3. 03一局上
  4. 04一局下
  5. 05二局上
  6. 06二局下
  7. 07三局上
  8. 08三局下
  9. 09四局上
  10. 10四局下
  11. 11五局上
  12. 12五局下
  13. 13六局上
  14. 14六局下
  15. 15七局上
  16. 16七局下
  17. 17八局上
  18. 18八局下
  19. 19九局上
  20. 20延長賽十局上
  21. 21延長賽十局下
  22. 22延長賽十一局上
  23. 23延長賽十一局下
  24. 24賽後訪談
  25. 25勝利隊伍的教練訪談
  26. 26後記

第六卷博多豚骨拉麪團 6

  1. 01插圖
  2. 02開球儀式
  3. 03一局上
  4. 04一局下
  5. 05二局上
  6. 06二局下
  7. 07三局上
  8. 08三局下
  9. 09四局上
  10. 10四局下
  11. 11五局上
  12. 12五局下
  13. 13六局上
  14. 14六局下
  15. 15七局上
  16. 16七局下
  17. 17八局下
  18. 18九局上
  19. 19九局下
  20. 20延長戰
  21. 21賽後訪談
  22. 22後記

第七卷博多豚骨拉麪團 7

  1. 01插圖
  2. 02開球儀式
  3. 03一局上
  4. 04一局下
  5. 05二局上
  6. 06二局下
  7. 07三局上
  8. 08三局下
  9. 09四局上
  10. 10四局下
  11. 11五局上
  12. 12五局下
  13. 13六局上
  14. 14後記

第八卷博多豚骨拉麪團 8

  1. 01插圖
  2. 02六局下
  3. 03七局下
  4. 04八局上
  5. 05八局下
  6. 06九局上
  7. 07九局下
  8. 08延長賽十局上
  9. 09延長賽十局下
  10. 10延長賽十一局上
  11. 11延長賽十一局下
  12. 12延長賽十二局上
  13. 13延長賽十二局下
  14. 14賽後訪談
  15. 15後記

第九卷博多豚骨拉麪團 短篇集 Extra Games

  1. 01插圖
  2. 02寒冬的雙盜壘
  3. 03洋將正在閱讀
  4. 04適當的野手選擇
  5. 05正當錢財
  6. 06拳打歹徒
  7. 07後記

第十卷博多豚骨拉麪團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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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開球儀式
  3. 03一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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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16八局上
  17. 17八局下
  18. 18九局上
  19. 19九局下
  20. 20賽後訪談
  21. 21後記

第十一卷博多豚骨拉麪團 10

  1. 01插圖(嚐鮮)

第十二卷博多豚骨拉麪團 11

  1. 01插圖(嚐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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