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1.1萬 字
亞歷杭德羅•羅德里奎──通稱「亞歷克斯」,是個年紀雖輕但本領高強的殺手。
他是多明尼加人,擁有近兩米高的壯碩身軀和黝黑皮膚,留着隨意綁成一束的長髮雷鬼頭;淺色墨鏡後方的雙眼銳利得直可殺人,黑色坦克背心底下的雙臂強壯得足以輕易徒手扭下人頭。見了這副彷彿專爲殺人而生的容貌,販毒集團的幫衆無不膽寒。
所謂的販毒集團,泛指與毒品的製造、流通乃至銷售等網絡相關的所有組織。在墨西哥,有好幾個販毒集團存在。
其中之一的維拉克魯茲集團,是以墨西哥共和國維拉克魯茲州爲活動據點的販毒集團,亞歷克斯是該集團的專屬殺手。據說他是首領拉米羅•桑切斯的左右手,在幫衆之間被稱爲「Verdugo de Veracurz(維拉克魯茲處刑人)」。只要拉米羅老大一聲令下:「Mátalo(殺掉)。」縱使是老幼婦孺,他也會毫不容情地砍掉對方的頭顱,是個沒血沒淚的男人。
正如傳聞所言,亞歷克斯是個無情的男人。
『沒想到你是叛徒。』
亞歷克斯低聲說道。他的厚脣上叼着古巴產的雪茄。
『扮藥頭扮得這麼像,真是令人佩服啊,理查。』
亞歷克斯面露賊笑,用雪茄頭抵住裏卡多的褐色皮膚。
燙傷的劇痛讓裏卡多發出不成聲的哀號。皮肉燒焦的刺鼻臭味撲鼻而來。
裏卡多被組織擒獲之後,送到維拉克魯茲州某間組織名下的飯店客房裏。他的雙手雙腳被綁在牀上,活像一隻即將被解剖的蟾蜍,而亞歷克斯則是面無表情地淡然凌虐這樣的他。亞歷克斯用刀子割他的全身、用雪茄頭燒他的皮膚,甚至還灌了自白劑,可說是做得相當徹底。
『你叫什麼名字?』
亞歷克斯問,裏卡多虛弱地回答:『理查•路易斯。』瞬間,砂鍋大的拳頭嵌進肚子。裏卡多捱了這毫不容情的一拳,接連咳嗽好幾聲。
『我知道。我是問本名。』
亞歷克斯的粗壯手臂上刺着S形記號。老大身邊的人都有同樣刺青。那是桑切斯的第一個字母──對拉米羅老大宣誓忠誠的印記。
『如果你不想少幾根指頭,就快點回答。』
裏卡多起先三緘其口,但終究敵不過亞歷克斯的長時間拷問。恐懼戰勝了一切,加上藥物開始發揮效用,他的理智輕易地崩盤。
『……裏卡多。』
橫豎都會被殺,已經沒有繼續隱瞞的理由──這個想法浮現腦海的瞬間,他的口風立刻鬆動。
『OK,乖孩子,裏可。』亞歷克斯摸了摸山羊鬍,繼續逼問:『全名呢?』
『怎麼樣?亞歷克斯,他招了嗎?』
『是嗎?』
即使如此,他依然恐懼不已。
他們又閒聊幾句之後,裏卡多便掛斷電話。
『乃萬組現在正全力尋找叛徒,一旦找到,八成是格殺勿論。』
Drug Enforcement Administration,美國緝毒局,簡稱「DEA」。
跟監約一小時後,事務所有了動靜。包含少頭目岸原在內的幾個男人搭上黑頭車。
外國人離開大樓,走向博多一帶。
「是啊。」
「我知道。」
『快殺了我吧!』
『……說到DEA……』拉米羅老大用回憶的口吻說:『你知道從前在瓜達拉哈拉發生過毒販綁架DEA探員的案子嗎?』
尤其是對付叛徒的時候,販毒組織的幫衆更是心狠手辣。光是想像自己接下來將面臨什麼遭遇、受到什麼折磨,裏卡多就恨不得咬舌自盡。
『哪個單位的?聯邦警察?還是軍隊?』
近年來,中南美洲的販毒集團積極進軍亞洲,因此DEA派遣探員潛伏至亞洲各國,監視販毒組織的動向。裏卡多的相貌和名字都因爲九年前的事件曝光了,難以執行墨西哥的臥底任務,因此被派到遙遠的東洋。身爲日本混血兒的裏卡多,正適合在福岡執行任務。
裏卡多當然知道,這是加入DEA的人一定會聽聞的故事。懷恨在心的毒販綁架優秀的DEA探員,對他施予拷問與性暴力,最後還將他活活打死。這個人神共憤的案子是發生在一九八○年代。探員的遺體在遭綁架一個月後被發現,以手腳被綁、身上只穿着內褲的慘狀棄置於路邊。
裏卡多的所在之處並非維拉克魯茲的飯店,而是福岡的藏身用公寓。
剩下的只有裏卡多和亞歷克斯,房裏再度恢復寂靜。
電梯門打開,一個男人在裏頭,並不是岸原,也不是乃萬組的成員──是個外國人,光頭、長相兇惡、身材高大的男人,粗壯的左臂上有着設計簡單的刺青。
「……他們去練團室做什麼?」
裏卡多在這時候醒了過來。
『老大也打算把你召回總部。你應該開始懷念美國了吧?』
事隔九年,裏卡多現在依然是DEA的臥底探員,爲了掃蕩販毒集團努力工作。
乃萬組察覺他的存在並起疑心只是時間的問題,不宜繼續深入追查。現在中止臥底調查並撤退,較爲安全──這樣的念頭閃過腦海。
聽聞拉米羅的殘忍命令,亞歷克斯泰然自若地點頭答應:『瞭解。』
「……岡薩雷斯啊?」
昨晚,幾個手下奉拉米羅老大之令出現在晚歸的裏卡多面前,突然襲擊他。他遭受一陣拳打腳踢,失去了意識,醒來之後就變成這副德行。被關在飯店中的裏卡多面臨的,是處刑人亞歷克斯的拷問。
『你馬上就可以回來了,我已經毛遂自薦要接替你的工作。我去日本留學過,日語還行。』
『──Adios,探員。』
「還是老樣子。今天我買了乃萬組的安非他命一百克。」
──然而,他的身分曝光了。
這時,工作用的手機響了。裏卡多按下通話鍵,把手機放到耳邊。「喂?」
裏卡多是美國緝毒局的探員,現在假扮成維拉克魯茲集團的運毒車手進行臥底調查。
『裏可,是我。』
之後,拉米羅老大和衆手下便離開房間。
『嗯,是啊,最好這麼辦。你可別逞強。』
與其受苦,不如早死早超生。
當時的光景在腦海中鮮明浮現。暴力與貪瀆氾濫的中美墨西哥城市,殺人、綁架、與警察或敵對組織的街頭火拼都是家常便飯,路上隨處可見殘缺的屍體。
因爲九年前的事件,裏卡多對於臥底任務的態度變得很消極,他自己也察覺到這一點。從前,他更有膽識,敢不計後果地打進組織內部,然而,喫過一次苦頭以後,他就辦不到了。是變得慎重?還是怯懦?無論如何,不必直接與毒品關係人打交道,讓他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聖也?是日裔?』
造成十幾萬人死亡的毒品戰爭──裏卡多回想起置身於風暴之中的那段日子,深深嘆一口氣。潛入墨西哥販毒集團的記憶,至今仍持續化爲惡夢,侵蝕裏卡多的心。
『好像有奸細混入乃萬組周圍。』
「……原來是夢啊。」
這番低俗的話語讓裏卡多倍感焦躁,同時也受恐懼支配,身體開始打顫。
DEA這個調查機關面對的是卑劣殘忍的販毒組織,任務的危險難以估計,殉職率也絕非FBI所能比擬。裏卡多知道這是個危險的職務,也早已做好在任務中喪命的覺悟。
若是被組織得知他的探員身分,或許又會和九年前一樣遭到凌虐──這是裏卡多一直擔心的事。從前的心理創傷又被勾起,他全身開始微微顫抖。他抱住自己的身體,試着冷靜下來。
「那個刺青是──」
來電的是華盛頓總部的DEA同事,岡薩雷斯探員。他同樣是西班牙裔,和裏卡多一樣曾參與掃蕩墨西哥販毒集團的任務。
『……裏卡多•聖也•奧爾特加。』
『怎麼樣?有什麼新動靜嗎?』
牀鋪的彈簧咿軋作響,亞歷克斯的壯碩身體籠罩住裏卡多。
他再熟悉不過。
「剛纔那個男人該不會是……」
裏卡多歪頭納悶。該不會是把毒品存放在這裏吧?
裏卡多小聲說道。
今天同樣穿着花俏西裝的維拉克魯茲毒王看着鮮血淋漓的裏卡多,嘲笑道:『你這副模樣挺帥的啊,理查。』
這棟大樓的四樓是練團室。
「……看來該收手了。」
裏卡多立刻繳交停車費,發動車子。他小心翼翼地跟蹤,以免被察覺。
裏卡多皺起眉頭,默默無語地回瞪拉米羅•桑切斯。他沒有力氣回嘴。
他重新握住刀子,採取行動。
在繼任的人到來之前,把工作做好吧。裏卡多立刻坐上車子,前往乃萬組的事務所。他把車停在可將組事務所一帶盡收眼底的投幣式停車場,從車內監視。
他脫掉被汗水弄溼的T恤,結實的古銅色皮膚上留有三十道傷痕。
「既然這樣,我很樂意讓賢。」
『聽說他被打得遍體鱗傷,直腸還塞了根棒子。理查,你要不要試試?亞歷克斯是個同志虐待狂,應該很擅長此道吧。』
裏卡多當然求之不得。「這樣幫了我大忙……不過,沒關係嗎?」
裏卡多會定期向岡薩雷斯探員報告狀況。
中國是毒品生產大國,許多販毒組織在暗地裏活躍,因此派遣到當地的探員數量也很多。
車子在國道上行駛了十幾分鍾後,在某棟出租大樓前停下來,身穿黑西裝的男人們紛紛搭上大樓的電梯。裏卡多也把車子停在附近的路肩,隨後跟上。他確認電梯的顯示燈,電梯是停在四樓。
『招了。』面對老大的問題,亞歷克斯點頭。『這小子好像是DEA的人。』
「這個夢還是一樣惹人厭。」
裏卡多搖了搖頭,喃喃說道:『DEA。』
亞歷克斯點了點頭。『我想也是。』
見狀,裏卡多倒抽一口氣。
『哦,是美國人啊。』
亞歷克斯揮落刀子。
「不過……」裏卡多補充:「乃萬組好像開始懷疑我了,差不多該收手。以後我會保持距離,監視他們的動向。」
片刻過後,停在四樓的電梯又動了,岸原他們或許回來了。電梯往一樓下降,裏卡多藏身在附近的逃生梯窺探動靜。
對了──他想起來了。他回到家中,躺在牀上,打算小睡片刻,卻在不知不覺間熟睡。
他撩起汗水弄溼的黑髮,籲一口氣。
谷久院所說的「奸細」正是裏卡多。上次的車手就是因爲裏卡多流出的情報而被捕。
『聽好了,亞歷克斯。好好逼問他,看看他還有沒有同夥混進來,之後就隨你處置,看是要強姦還是分屍都行。殺掉他以後,把舌頭和頭顱留下來,身體隨便找個空地扔了,頭顱寄回DEA總部。』
『要不然我可能會被派去中國的窮鄉僻壤。聽說駐中探員人手不足。』
他回想起谷久院所說的話,再度陷入不安。
裏卡多的手掌仍因爲恐懼的餘韻而顫抖,喉嚨又幹又渴。他下了牀,走向廚房,打開冰箱,拿出寶特瓶,把冰涼的礦泉水灌入喉嚨中。
裏卡多決定放棄岸原等人,改爲跟蹤那個男人。
『我不會說中文,也不愛喫中國菜,都要外派了,我寧願去日本工作。』
「他們看起來很匆忙……發生什麼事?」
「因爲那是大國啊。」裏卡多笑了。
亞歷克斯停頓一會兒,喃喃說道:『是嗎?』
『就這麼辦吧,我也沒空陪你耗下去。』
這些傢伙不是人。拉米羅老大和亞歷克斯都是沒心沒肺的冷血惡魔,甚至把人的頭顱砍下來當玩具玩。他們能若無其事地做出普通人根本無法想像的殘酷行徑。
就在裏卡多揭露自己的真正身分時,客房的房門猛然開啓,拉米羅•桑切斯帶着手下現身了。
──身分會不會再次曝光?
『沒有同夥……臥底的只有我。』裏卡多瞪着處刑人,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道:『就算有其他探員,也不會讓我知道。』
裏卡多現在假扮成末端的藥頭,混進販毒組織的生意中,從谷久院等藥頭及組織關係人身上收集情報。必要時,他會打聽交易時間、毒品保管場所、運輸路線等情報,通知福岡的各大調查機關。
裏卡多像是發燒似地,迷迷糊糊地回答:『……我媽是日本人。』
他猛然坐起身子,調整紊亂的呼吸。
**
拷問完中國人之後,馬丁內斯聯絡了委託人。被凌虐的男人虛軟無力地躺在練團室正中央。
十幾分鍾後,委託人──乃萬組少頭目岸原帶着幾個手下到來。
「怎麼樣?問出來了嗎?」
「嗯。」馬丁內斯念出寫有中國人供詞的字條,開始報告。「首先,那樁毒品交易中三人被殺的案子,和這幫人好像無關。」
「真的?」
「嗯,他說『不是我們做的』,還說『我們沒有殺人,就算殺了也不會把屍體倒吊起來』。」
馬丁內斯繼續報告。
「這幫人的根據地是中洲的某間麻將館,位於一樓是中餐廳的大樓,毒品也是存放在那裏。最近有外國人委託他們銷貨,但他們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來頭。」
「外國人啊……」岸原喃喃說道,催促馬丁內斯說下去。「還有嗎?」
「他還說了一堆對你的怨言:『別以爲做了這種事可以全身而退,我們一定會報仇。我的弟兄會殺了你,我們會僱用殺手,殺掉乃萬組的所有人。』」
岸原俯視被拷問的男人,面露賊笑:「哦?我拭目以待。」
中國人把視線從岸原移向馬丁內斯。
「……Gao Mi Zhe……」
男人瞪着馬丁內斯,喃喃說道。
「什麼?」
「Gai Si……Hei Gui。」
很不巧,馬丁內斯不懂中文。雖然這個男人說的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爲求慎重起見,馬丁內斯仍抄下男人的發言。
報告結束之後──
「這是這次的酬勞,收下吧。」
除了約定的金額五萬圓以外,岸原又多給一張萬圓大鈔。
「謝啦,林,幫了我大忙。我再請你喫飯答謝你。」說到這兒,馬丁內斯突然想起一件事。「這麼一提,馬羅怎麼了?出門了嗎?」
他的聲音之中帶着刺。
「嗨,打擾啦。」
「……你剛纔想說『小孩』吧?」林狠狠瞪了榎田一眼。誰是小孩啊?馬場纔像小孩吧!林在心中咒罵。
「什麼意思?」
說着,林拿出口袋裏的硬球。
鏗!林用力放下酒杯,大聲說道。
在他大喝悶酒之際──
「真有良心的拷問師,我欣賞你。以後我會多關照你的。」
「源伯,這是我和林的飯錢。」說着,馬丁內斯拿出一張萬圓鈔。
他拿出抄下中國人發言的字條,唸了出來。
「啊,我的也一起算吧。」
「快點還給他唄!這顆球不是他的寶貝麼?」源造傻眼地說。
『那顆球是什麼?』林轉過身,目不轉睛地瞪着對方。『說啊!』
「Gao Mi Zhe、Gai Si、Hei Gui……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那麼髒的球,丟了有什麼關係!』
馬丁內斯面露苦笑,重新詢問:「馬場跑去哪裏?」
「……早知道就多給他幾拳。」
林要把馬場的工作全搶過來。那種人最好變成無業遊民。
在林的催促下,馬丁內斯往會客用的椅子坐下。待林也在他的對面坐下之後,馬丁內斯說明了事情原委。
「啊,我也是。」榎田跟着起身。
「……欸,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我幫他打掃家裏耶!照理說,應該說聲『謝謝』吧?可是他居然罵我白癡!非但沒感謝我,還罵了我一頓……啊,混蛋,一想起來又開始不爽了。」
「哎,那倒是。」
馬場平時溫和穩重,但是一旦有人踩到他的地雷就會性情大變,其實是個情感起伏很大的男人,尤其是牽扯到棒球的時候。不過是在比賽中稍微失誤而已,就被他罵個臭頭──回顧過去,林更加氣憤了。
「那是因爲對於馬場大哥而言你就像小──弟弟一樣。」
林老氣橫秋地說道,催促源造上酒。
源造不情不願地添酒,林又開始發起牢騷。
屋裏很亂,所以林打掃了,只是這樣而已。這不是今天才有的事,平時也常發生,林不知打掃過幾次。
「喝水就好啦。」
「事情是這樣的。我受託拷問某個中國人,那個人最後用中文講了幾句話。爲求慎重起見,我要查清楚他講了什麼。如果你能幫我翻譯就快多了。」
「……喂,林。」源造一時好奇,問道:「那是顆啥樣的球呀?」
「……你自己付啦。」
「那傢伙對其他人都不會說什麼,只會對我生氣……越想越不爽。」
「菲力普•馬羅,私家偵探。你至少看一下錢德勒的小說嘛。」
**
「我看他這一點也很不爽。」
「喂喂,發生什麼事?」
「我以爲我丟了。」
然而,馬場居然莫名其妙地發起脾氣。
「和平時繳給條子的稅金相比,很便宜了。」
林也不甘示弱地高聲反駁。
林以爲自己把球丟掉了,其實沒有丟成。當林察覺這件事時,馬場早已氣沖沖地衝出事務所,而林也懶得追上去把球還給他。
「誰曉得?」
「告密者是『打小報告的人』,該死是『下地獄』或『去死』之類的意思,黑鬼就是英文的『nigger』,歧視性字眼。」
換句話說,全都是在罵馬丁內斯。
林被罵得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原因。
榎田也來到了攤位上。聽完林的一番話,他歪頭納悶:
『喂,等等。』被罵得狗血淋頭,林不可能默不作聲。他皺起眉頭反駁:『什麼叫自作主張?虧我特地幫你打掃屋子──』
「真大方啊。」
馬丁內斯笑了。「哎,別放在心上。依馬場的個性,過不久就會忘記他發過脾氣,若無其事地回來啦。」
「欸,老爺子。」林對忙着工作的源造說道:「如果有委託上門,別交給那傢伙,交給我吧!」
馬丁內斯這麼一問,林的表情頓時變了。他板起臉啐道:
馬場沉默下來。他沒有回答,只是用不悅的聲音喃喃說一聲:『算了。』便背過身去,焦慮地走出事務所,用力甩上門,踩着咚咚作響的腳步聲離去。
「沒有啊。」
馬場的怒氣依然未消,口沫橫飛地大罵。
源造瞪大眼睛。「怎麼搞的?你不是說你丟掉了麼?」
說到一半,馬場突然停住了。
「是嗎?他總是在生氣啊。上次比賽時也是氣呼呼的。每次我失誤,他都大呼小叫,吵死了。」
博多腔的怒吼響徹事務所。
馬丁內斯打了聲招呼,走進屋裏。事務所裏有個男人,他是馬丁內斯業餘棒球隊的隊友,也是這間事務所的住戶之一,林憲明。
林向大方請客的壯漢道謝,馬丁內斯笑道:「別喝太多啊。」輕輕拍了拍林的頭。
「不要,不喝酒太難熬了。」
『當然有關係!那顆球是──』
片刻過後,喫完拉麪的馬丁內斯站起來。「我該回去了。」
「嗯。」林果然聽得懂。「告密者、該死、黑鬼。」
「有點事想拜託你。」
林用鼻子哼了一聲。
一方面也是爲了答謝林替自己翻譯中文,馬丁內斯帶着林前往中洲。
不過是打掃而已,他到底怎麼了?
「……怎麼?原來是馬丁啊?」林正在看電視。他轉向馬丁內斯站起來。「怎麼了?有什麼事?」
「老爺子,再給我一杯啤酒。」
「那就萬事拜託啦。」
當時林打算把球扔進垃圾桶,但沒扔準,球掉到垃圾桶外,在地板上滾啊滾的,滾進牀鋪的縫隙。
馬丁內斯離開練團室,搭上電梯。
「拜託我?真稀奇。哎,坐下吧。」
『你幹了啥好事!』
面對林的小小報復,源造啼笑皆非地回答:「是、是,知道啦、知道啦。」
「只是顆普通的髒球。你看,就是這顆。」
林一臉錯愕,馬場又大聲怒吼:『你幹啥自作主張呀!』
『擅自把別人的東西丟掉!你是白癡麼!』
「什麼叫『算了』啊!莫名其妙!」
「馬羅?」林歪頭納悶。
馬丁內斯側眼瞪着順便敲竹槓的榎田,但最後還是付了三人份的飯錢。
林和馬丁內斯一起來到中洲的路邊攤「小源」,一面喫着福岡名產豚骨拉麪,一面對大家說明昨晚發生的事。鄰座的馬丁內斯安撫他「哎,冷靜點」,眼前的店老闆源造也勸他「別那麼生氣」。
現場變得鴉雀無聲。
「如果是寶貝,他明說就好啦!他卻不說清楚……」
馬丁內斯和榎田離開攤車後,林又向源造點酒。
「馬場爲啥氣成那樣呀?」
「馬丁,謝謝招待。」
林的表情一點也不像是沒事,真是個藏不住心思的男人。大概是和馬場吵架了吧。
「我請你喫拉麪,別生氣了。」
那個混帳中國人,仗着語言不通就亂罵一通。馬丁內斯皺起眉頭。
接着,馬丁內斯搭乘地下鐵前往博多一帶。他在博多站下了電車,目的地是馬場偵探事務所──走出JR博多站筑紫口,步行片刻便可抵達的大樓三樓。門沒有鎖。
「馬場大哥很少會氣成那樣耶。」
「……我管他去哪裏?」
──這就是昨晚發生的事。
馬丁內斯並未收下。「謝謝你的好意,不過五萬就夠了。」
『啊?』林一頭霧水,歪頭納悶。『你幹嘛突然發脾氣?』
當時馬場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選擇什麼也不說。這件事更加劇林的焦躁感。
「馬場不愛談自己的事,又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哈!林嗤之以鼻。「祕密主義者是吧?」
林不知道馬場在隱瞞什麼。他本來自詡深獲馬場信任,看來,他最好修正自己的看法。
「不是的。」源造半是嘆氣地說道:「……他也有他的苦衷。他不說,是不想把你扯進他的私事裏。」
「什麼意思?」林忿忿不平地問道:「他有什麼苦衷?」
「剩下的你去問本人唄。」說着,源造把球遞給林。「快點拿去跟他賠不是。」
「啊?爲什麼是我道歉?」
「你要成熟點呀,林。」
「我很成熟,是他太幼稚了。」
「男人要寬宏大量一點。」說着,源造眨了眨眼。
面對人生老前輩的溫言勸諫,林一臉不快地嘟起嘴巴。
「除非他跪在地上跟我磕頭,不然我絕不原諒他,球也不還他。」
看來是勸不動啦。源造嘆一口氣。
「……那小子現在不知道跑去哪裏遊蕩?」
源造惦念着馬場,林則是滿不在乎地說:「誰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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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中洲的「10thousand」是今年即將迎接十五週年的老牌夜店。店內大聲播放着震耳欲聾的音樂,年輕人在DJ的鼓譟下舞動。
馬場在吧檯一角喝着瓶裝的ZIMA牌啤酒。
他很久沒來這家店了。二十幾歲的時候,他常來店裏徹夜豪飲,但現在已經鮮少光顧。
好一陣子沒來,夜店的客羣似乎有了大幅改變,從亞洲人到黑人,店內多出許多外國人的身影。顯然並非從事正當行業的人,在店內深處的VIP室裏進進出出,男廁中還有藥頭在向年輕人兜售白粉。
「啊?你說什麼?」
男人下令。
馬場在臉前合起雙掌,但小百合一口拒絕。「不要。」
「小百合!」
「雙手舉起來。」
「告訴我詳情嘛。」
「咦?怎麼這樣……」
「很久沒來了,突然想來看看。」
離開源造的攤車之後,榎田和馬丁內斯一同走在夜晚的中洲街道。他們經過「10thousand」具樂部所在的大樓前方,走進無人的小巷中。
男人回瞪馬丁內斯。「居然說那麼噁心的話。什麼從前的男朋友,聽了就想吐。」
接着,他把視線轉向男人。
馬丁內斯開口說道:「乃萬組的兩個流氓和一個自營藥頭被殺,岸原他們懷疑兇手是和乃萬組有恩怨的中國人組織,不過好像不是中國人乾的。」
男人的不快聲音傳來。收訊狀況良好。
「這傢伙是局外人,讓他離開吧?」
榎田在一片昏暗中定睛凝視對方。男人年約三十歲,上半身穿着黑色的騎士皮夾克,下半身穿着卡其色的工作褲加靴子,光看裝扮無法判斷他的身分。
「啊,對了。」
「嗯,確實不是中國人乾的。」
突然響起一道女聲。
小百合也向酒保點了同樣的酒。用剛開的ZIMA牌啤酒乾杯之後,兩人繼續聊天。
榎田和馬丁內斯同時停下腳步。事出突然,他們一陣緊張,猛然回身一看,只見有個男人佇立在那兒,正舉槍指着馬丁內斯。
聽完,小百合啼笑皆非地嘆一口氣說道:「快去向他道歉吧。」
「哦?」小百合微微地笑了,窺探馬場的臉龐。「你和那個男孩子吵架了嗎?」
「工作,和委託人見面。」小百合指着VIP室的方向。「你呢?難得你會來這種地方。」
馬丁內斯想讓榎田逃走,男人也同意了,用下巴示意榎田:「走吧!」在這段時間內,男人依然殺氣騰騰地瞪着馬丁內斯並用槍指着他,彷彿隨時要扣下扳機。
這回是馬丁內斯的聲音。
「男人是種珍惜回憶的生物。」
「欸,不要緊嗎?」
對方的膝蓋嵌進胃部一帶,令馬丁內斯發出呻吟。他捂着肚子,瞪着男人的臉說:「很痛耶,混蛋。」剛纔喫的拉麪險些吐出來。
「你──」
馬丁內斯高舉雙手笑說:「你忘了在維拉克魯茲的飯店發生的事了嗎?虧我當時在牀上那麼疼愛你。」
臨別前,榎田趁着拍馬丁內斯的背時,偷偷把竊聽器放進他的衣服口袋中。那是紅背蜘蛛型竊聽發訊器。只要有這玩意兒,不但可以偷聽他們的所有對話,也能掌握他們的行蹤。
男人的槍口依舊指着馬丁內斯,踩着吱吱作響的工作靴緩緩走過來。
她還是一樣敏銳,馬場聳了聳肩。
榎田豎耳傾聽從耳機傳來的兩個男人的聲音。
小百合面露苦笑。「九州男兒的頑固真讓人傷腦筋。」
在店裏開始播放拉丁浩室(Latin house)音樂時──
「嗯,是份很輕鬆的工作。」
被小百合一語道破,馬場啞口無言。
這下子可麻煩了,馬丁內斯在心中咂一下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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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馬丁內斯瘦,但同樣是肌肉型體格,因此穿在底下的灰色T恤顯得有點緊;五官端正且深邃,留着偏短微卷的黑色削邊頭。他的膚色略深,顯然混有外國血統,看起來像是亞裔也像是西班牙裔。從他的體格和動作,可以看出他是個練家子,手上拿的是自動手槍。
「今天可不可以讓我借住一晚?拜託!」
「──別動。」
『沒辦法啊。』
「……嗯,是啊。」馬丁內斯點了點頭,面露苦笑。「是我從前的男朋友,大概是忘不了我才追到這裏來的吧,真是個癡情的傢伙。」
從前這裏沒這麼危險。馬場一面喝酒,一面喃喃自語:「真是世風日下呀。」
「……欸,小百合,我有事想拜託妳。」
「馬丁大哥,你認識他?」
「所以沒地方可去,纔會反常地在這種店裏喝酒消磨時間。」
「真的假的?」馬丁內斯興奮地問道。
「你們爲什麼吵架?」小百合詢問,馬場說出了來龍去脈。
「榎田,你先回去吧。」馬丁內斯說道:「我想和他單獨談談。」
「在我全身上下割三十刀、用古巴產的高級雪茄燙我,就是你的疼愛方式?」
榎田乖乖遵從陌生男人的指令,身旁的馬丁內斯也一樣,緩緩將掌心轉向對方。
「當時你梨花帶淚的表情真是棒極啦。」
她說話總是一針見血。「哎,也許唄。」馬場喃喃說道。
是熟識的女人。
他用槍口抵着馬丁內斯的心臟,低聲詢問:
面對這番嚴厲的訓斥,馬場面露苦笑。
榎田催促。身爲拷問師的馬丁內斯是榎田重要的情報來源之一。
『──誰是你從前的男朋友?』
「什麼事?」
「妳在這裏幹啥?」
看見男人的臉,馬丁內斯瞪大眼睛,驚訝地叫道。
啪!榎田拍了拍馬丁內斯的背部,離開現場。
聽了馬丁內斯的話,榎田面露賊笑:「很瞭解我嘛。」
短髮、身材修長,擁有與這個場合格格不入的高雅氣質的小百合,是暗殺業的同行,也是馬場的前女友。
乃萬組的岸原尋找拷問專家時,是榎田介紹馬丁內斯給他的。
「可不可以請我喝一杯?」
馬丁內斯面露賊笑,如此說道,話一說完,腹部便竄過一陣衝擊。
這麼一提,他年輕的時候常像這樣被女人搭訕。自己還是很有行情呀──馬場在心中竊笑。
原來她已經回國了嗎?
「老是執着於回憶,小心失去更重要的事物。」
馬丁內斯是同性戀,交過男友不足爲奇,但被前男友拿槍指着,可就不尋常了。他們分手時到底鬧得多不愉快啊?不,他們真的是情侶嗎?榎田滿腹疑惑。
「誰是你從前的男朋友?」
「我看你好像很閒,不如幫我工作吧。」
榎田邊走邊詢問馬丁內斯:「乃萬組的委託進行得如何?」
「殺手小丑。」
「……我現在不方便回去。」
榎田詢問,馬丁內斯笑着點頭。「嗯,不用擔心。」
在馬丁內斯如此詢問的瞬間──
「……我大概知道那件案子的兇手是誰。」
他對於剛纔的發言似乎很不滿,怒不可遏,這回用手槍抵住馬丁內斯的額頭。
榎田一面返回充當住處的網咖,一面把耳機塞進耳朵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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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纔那個男人是情報販子,好奇心旺盛,要是說真話,他一定會追根究柢。』
「你多小心。」
「不。」馬場搖頭。「我不能在這種事情上讓步。」
有寶貴回憶的物品遭人擅自丟棄,自己豈能輕易低頭。
「別到處遊蕩,回你自己的家吧。都幾歲的人了。」
是誰?馬場側眼望向搭訕的女人,不禁瞪大眼睛,叫出聲來:「呀!」
背後突然傳來一道銳利的聲音。
「……啥事都瞞不過妳呀。」
「那兇手是誰?」
「──欸!」
小百合一口氣喝乾了啤酒。她想到一個好主意。
這下子真的麻煩了,饒了我吧──馬丁內斯一面如此暗想,一面辯解:「沒辦法啊。剛纔那個男人是情報販子,好奇心旺盛,要是說真話,他一定會追根究柢……你願意這樣?」
聞言,對方沉默下來。
「要是他追查下去,你可就麻煩了吧?理查……哦,你的本名是『裏卡多』?」
馬丁內斯呼喚過去逼問出的名字,裏卡多一臉不快地訂正:「現在是村上。」
他使用假名,代表他現在又潛入某個組織裏。
「你還是一樣,老是幹臥底工作,這樣有再多條命都不夠用。」
「這句話是我要說的,亞歷克斯。」
「現在是何塞•馬丁內斯。」馬丁內斯也訂正對方。他眯起眼睛,又補上一句:「叫我『佩佩』也行。」
「佩佩」是何塞這個名字常用的暱稱。裏卡多啐道:「誰要這樣叫你啊!」
「話說回來,好久不見啦,裏可。九年沒見了吧?」馬丁內斯故作開朗地說道:「一開始我還沒認出你。從前的你活像切•格瓦拉,現在變得清爽多啦。」
當時,裏卡多留着鬍鬚及燙過的長髮。爲了假扮成販毒集團的藥頭,他故意打扮得邋里邋遢。
「你也變了很多啊。要不是手臂上的刺青,我都認不出你了。」裏卡多看着馬丁內斯,用鼻子哼了一聲。「從前你的頭髮很茂密,沒想到這麼年輕就禿頭,真可憐。」
「我是剃掉的。沒禮貌的傢伙。」
馬丁內斯也同樣換了副樣貌。爲了避免被昔日同夥找到,他剃掉所有頭髮和鬍鬚,改頭換面,重新做人。
然而,昔日同夥之一的裏卡多現正站在自己眼前,這種狀況讓他傷透腦筋。
「──好了,找我有什麼事?」
馬丁內斯其實心裏有數,卻故意裝蒜,如此詢問。
「我有很多事想問你。」裏卡多瞪着他回答。
我想也是──馬丁內斯點頭。「這樣啊?看來有得聊了。換個地方吧。」
「……嗯,就這麼辦。」
馬丁內斯呻吟一聲,當場倒地。他的頭痛得厲害,八成是遭手槍毆打太陽穴。雖然他咬緊牙根,努力保持清醒,卻無法阻止意識遠去。
裏卡多也點頭同意。或許這次可以和平解決──馬丁內斯暗自期待,但是他太天真了。這回換成頭部竄過一陣衝擊,裏卡多給了馬丁內斯一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