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後訪談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2319 字
時值週五夜晚,中洲街頭熱鬧非凡,福博相逢橋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感覺上也比平時更多。
走在橋上的馬場突然停下腳步。橋中央擠了一羣人,人聲鼎沸,馬場趨前一探,原來是一個身穿紅衣的小丑,正在十幾名觀衆的圍觀下表演。他使用三根雜耍棒展現華麗的拋接技巧,技術十分高明。
馬場的視線和那個小丑不經意地對上。
瞬間,頂着滑稽妝容的臉龐露出賊笑。馬場也回以微笑,走上前去。放在小丑腳邊的帽子裏裝着零錢和鈔票,今晚的收入似乎頗爲豐厚。馬場也如法炮製,在裏頭放了張萬圓鈔。小丑男畢恭畢敬地行一個禮。
馬場離開人羣,佇立於橋中央,眺望中洲的夜景。
每次來到這座橋上,馬場總會想起十三年前的事──想起發現正鷹、追逐他背影的那一天。
一切都是始於這個地方。
馬場不由得感慨萬千。
片刻過後,等待的人來了。穿着發皺西裝的重松映入眼簾,他舉起手,從橋的另一頭跑過來。
重松走向馬場問道:
「你的傷已經好了嗎?」
馬場把手放在肚子上,點了點頭。傷口雖然還會痛,但已經好上許多。
「要是沒好,就不會跑來這裏。」
這一個禮拜發生許多事。
馬場去掃了墓,渡海拜會睽違已久的師父,重見殺父仇人,身負重傷昏迷,徘徊於生死邊緣,害得豚骨拉麪團的隊員們爲自己擔心不已。
「你實在太亂來……我還以爲這次你的小命真的會不保。」
「也給重松大哥添了不少麻煩。」
「以後別再這樣。」
說着,重松輕輕戳了戳馬場的肩膀。
「爲了表達歉意,我請你喝一杯唄。」
「這個世界上還有不該活命的壞人存在。」馬場凝視着夜景,喃喃說道:「在殺了他之前,我不能金盆洗手。」
馬場不禁思索。殺人者人恆殺之,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自己也會面臨這一天嗎?屆時,自己能像他一樣從容嗎?
不過,馬場有線索。別所說委託人是馬場的血親。雖然這只是別所的臆測,但是殺手的直覺不容忽視。
這是謝禮。
別所面帶笑容說道。
憎恨十三年的仇人只是個受僱於人的殺手。
『──我知道的只有這些。』
重松一頭霧水,歪頭納悶。
聽了馬場的話語,重松大喫一驚。
只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這種藉口不管用。不能把所有罪過都推到委託人頭上。
「你不是不當殺手了嗎?」
「啥意思?」
今晚開口邀約的是馬場。證物的事,他也得好好答謝重松纔行。
「不。」重松拒絕。「今天我請客,慶祝你康復。」
「別所把十三年前的真相告訴我。」
馬場朝着氣絕身亡的別所伸出手,輕輕替他闔上雙眼。
「受僱於人?是誰僱用他的?」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他得繼續置身於地下社會。
重松突然想起一事問道:
重松微微地點了點頭。
凡事都有許多面向。奪走至親的性命,十三年來自己持續憎恨的殺人魔,原來並非大奸大惡之徒,只是一介殺手,與自己沒有兩樣。
不過──
『沒錯。』別所一臉從容地肯定:『我知道。我殺了人是事實,也早就做好面臨這一天的覺悟。殺人者人恆殺之,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這就是殺手的命運。』
──墮入地獄的覺悟。
**
「不,可是,你不是說殺掉下次的目標之後就要金盆洗手──」
今天就先忘卻一切,沉浸於美酒之中吧。一攤喝過一攤,喝到天亮再回去,被同居人怒罵「渾身酒臭味」。
他回憶與別所之間最後的對話。
然而──
「什麼意思?」
這樣就好。今天暫且偷閒片刻。
溫熱的血液噴濺而出。
『多虧你,我做好覺悟了。』
不過,馬場還是得殺死這個男人。這麼做不是爲了父親,而是爲了十三年前的自己,與十三年來的自己──爲了了結這段恩怨。
別所微微呻吟,瞪大眼睛。
重松發出滑稽的聲音。
這個男人不過是奉命行事而已。他不是爲了折磨自己一家子,而是爲了酬勞而殺害父親──這個事實讓馬場大爲失落。
不過,馬場並未這麼做。別所心臟中刀,幾乎是當場死亡,痛苦的時間很短。
那是已有覺悟的眼神。
「哦!」馬場叫道。這麼一提,自己確實這麼說過。他原本決定殺死這次的目標之後,就要金盆洗手。
『所以,交給你動手吧。』
「不。」馬場搖了搖頭。他要收回那句話。「我還會繼續當殺手。」
在別所的催促下,馬場重新握住匕首槍。
接着,他把刀刃垂直插入別所的心臟,使勁扭轉。
道出一切的別所毫無心虛之色,態度坦然,看起來不像是在胡扯。
馬場歪頭納悶。「這一點還不知道。」
馬場娓娓道來。
殺手的頭銜並不是免罪符。
「他好像也是受僱於人。他殺害我爸,其實是爲了酬勞。」
『……就算是這樣,還是無法改變你殺死我爸爸的事實。』
馬場確實這麼說過。他原本打算殺掉別所、報完殺父之仇以後,就脫離這一行。
**
多虧別所,馬場明白了一件事。
無論如何,十三年前的慘案有幕後黑手存在是不爭的事實。馬場家被盯上,應該是有理由的。馬場必須查明這件事。
「……啊?」
馬場俯視着別所的屍體,平靜地喃喃說道:
到頭來,最想知道的事依然成謎。
不過,現在他有不能這麼做的理由。
馬場原本打算刺他的腹部,就和父親那時一樣,讓他痛苦許久之後才死。
面對重松豪邁的提議,馬場也表示贊同。「是呀!」
「我本來是打算金盆洗手,可是現在不行了。」
馬場與重松並肩走向中洲的街頭。
馬場不解其意,微微歪頭。
「我和別所談過了。」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吧,馬場道了謝。
「哎,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重松環住馬場的肩膀笑道:「難得的康復慶祝會,今晚就喝個痛快吧!」
馬場面露苦笑。
「別說這個了,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這樣啊。」
說來不可思議,面對曾那麼欲殺之而後快的對象,如今竟是毫無感覺。恨意逐漸淡去。馬場知道就算殺死這個男人也無法改變什麼,甚至放走他亦無所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