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局上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5797 字
看來這陣子都得把時間花在小孩的行蹤調查上了。
林比平時提早起牀,洗了把臉。馬場已經梳洗完畢。
「……肚子好餓。」林克制着呵欠,喃喃說道。
「我來煮麪唄?」馬場走向流理臺,從櫥櫃裏拿出屯購的泡麪。
「不用了,我今天想喫白飯。」最近老是喫麪,偶爾想來點不一樣的。「明太子還有剩吧?」
然而,電子鍋裏空空如也。
林點了得花一番功夫才能完成的餐點,馬場雖然有些不情願,還是答應了。
「……真拿你沒辦法。」
過一會兒傳來洗米的聲音。
林打算趁着馬場煮飯時看看新聞,便打開電視。電視上正在報導新的事件。
『住在博多區的主婦藍川真理陳屍家中,次女回家時才發現──』
藍川真理,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林隨即想起來了,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是昨晚的委託人。電視上映出的照片確實是那個母親。
「喂,馬場。」林連忙呼喚站在流理臺前的馬場。「馬場!」
「等一下,我這就開始煮飯了。」
「別管飯了!你快過來看!」林指着電視高聲說道。
馬場一面擦拭溼答答的手,一面走來。他窺探電視後「呀」了一聲。
「那個母親被殺掉了。」
現在不是悠哉喫飯的時候。林和馬場面面相覷,立刻衝出事務所。
已死的男人提出委託,這種怪事當然不可能發生。
說着,榎田把一疊紙放到桌上。這些似乎就是他收集到的虐童情報。
「不過,這個母親好像被兒諮關照過。」
但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如今已不在人世。
先前是四處殺害毒品買賣關係人,這回則是盯上虐童加害者,感覺上不像是執行暗殺委託,倒像是隨機殺害特定團體的人。
說着,榎田把電腦熒幕轉向他們。熒幕上顯示的是殺人現場的照片。鮮血淋漓的女人被倒吊着。
她害怕虐待女兒的事曝光。
「前陣子不是發生了乃萬組的流氓被殺的事件嗎?」榎田在電腦上顯示另一張照片。「這是案發現場的照片,據說是在交易毒品時被攻擊的。」
馬場厲聲逼問,榎田死了心,坦白招來:「真是敵不過馬場大哥啊。」
「哎,我也覺得過意不去啊。」榎田笑道。
馬場喃喃說道,榎田點頭稱是。
「你們看看這個。」
「這個國家病了。」榎田的話語聽起來不像平時的玩笑。「毒品、虐待……我能理解這個兇手想殺人的心情。」
日本有許多小孩是生活在監護人的凌虐下,只是大家不知道而已。
「好,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辦?」榎田詢問:「既然委託人死了,就不必繼續調查這件案子了吧?」
「老實說,藍川真理被殺是我害的。」
「換句話說,兇手假冒這個男人向榎田老弟提出委託?」
「這是藍川真理的遺體,我拜託重松大哥偷偷寄給我的。這張照片很有意思。」
「換句話說,你給殺人犯喂餌?」林皺起眉頭。「你寄了幾人份的報告書給那傢伙?」
「這個男人也因爲虐待兒子被兒諮關照過。」
「有小孩失蹤,怎麼能放着不管?」
藍川真理下手過重,將女兒虐待致死,便把屍體處理掉,僞裝成失蹤──這也是一種可能性。
「這麼想是比較合理。」榎田含糊其辭。「不過,我總覺得應該不是。」
「這麼說來,是殺手乾的?」
馬場露出厭煩的表情,喃喃說道:「……我也想知道。」
藍川真理沒有報警,卻向偵探求助的理由──馬場一直想不透這一點,這下子總算真相大白。
「欸,你知道黑斑土椿象嗎?」
果然沒在反省。
「……你真的很狠耶。」
「殺手。」
「……一模一樣。」看了照片,林喃喃說道。
看電視的時候、睡覺前躺在被窩裏的時候,或是像現在這樣,在學校裏沉思的時候,過去的記憶會在一瞬間閃過腦海。
「我回溯了好幾代,她和地下組織完全沒有牽連。」
「因爲你的情報,害這三十個人變成犧牲者,你多少反省一下吧。」
「鄰居聽見歇斯底里的叫聲和小孩的哭聲,通報兒諮。職員進行家訪,發現長女玲奈的臉上有片大瘀青。面談的時候,母親堅稱女兒只是跌倒撞到,玲奈也袒護母親,所以兒諮無法介入,最後並沒有把她和母親隔離,進行家外安置。」
「所以呢?」林問道:「你有查到什麼眉目嗎?」
榎田按下按鍵,放大照片。被害人的臉大大地映出來。
「……署名行爲?」
藍川真理被殺是我害的──榎田這句話並沒有說錯。向榎田索求情報的人和殺害藍川真理的兇手是不同人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是榎田的情報導致她的死亡。
「真的?」
林側眼瞪着理歪氣壯的情報販子,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馬場突然開口:
「幹嘛這麼做?」林無法理解,歪頭納悶。
「會不會是殺了藍川真理的人綁走小孩?」
馬場和林同時窺探榎田遞過來的紙張。
「該不會失蹤本身就是自導自演吧?」
「不能靠你得意的駭客本領查出兇手的下落嗎?」
他之前拜託榎田調查藍川真理。榎田看着電腦畫面,報告成果。「我查過了,藍川真理只是一般人而已。」
「隱瞞也沒用。」
「在遺體或現場留下是自己所殺的證明。會幹這種事的只有兩種人:心理變態,再不然就是──」
其中只有極小部分的孩子會登上新聞版面,爲社會大衆所知。
榎田似乎本就無意隱瞞,只見他毫無反省之色,嘻皮笑臉地說道:
不過,這些案子和這回的案子看不出有任何關聯。馬場也不禁歪頭納悶。
「反正鐵定已經被殺了。」
「就算運氣好撿回一條命,以後她也必須抱着精神創傷活下去。」
「不可能,因爲屍體倒吊和臉上的塗鴉都是沒有對媒體公開的資訊。」
美紗紀拄着臉頰望着黑板,眼前浮現數年前的光景。
聞言,馬場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榎田的臉龐。
這件案子八成也是同一個兇手犯下的。
聽榎田沒頭沒腦地這麼說,林不禁歪頭納悶。「不知道。那是什麼?」
林概略地瀏覽資料一遍。藍川真理、青山良二、石原博、上田和美──看着三十個父母的名字,林嘆了口氣。
「這個被殺的男人。」榎田指着三具屍體中的一具。「是我的客戶,我常提供情報給他。昨天我也接到他的委託,要我給他『虐童父母的情報』。可是,當時他應該已經被殺了。」
以這個男人的本事,八成還握有其他情報。果然不出所料。
網路上的新聞網站刊登了福岡市內發生的殺人案報導。被害人名叫青山良二,三十二歲,是個上班族。
「原來如此。」馬場沉吟,「所以她纔不敢報警。」
「有沒有可能是模仿犯?」
「我也追蹤過,但是慢了一步,手機已經被丟掉──你們看,又有新的兇殺案。」榎田拿出智慧型手機,把畫面轉向兩人。
然而,這兩起案子的被害人形象卻是天差地遠。
「八成是種署名行爲吧。」
「……榎田老弟。」他詫異地眯起眼睛。「你知道啥唄?」
「共計三十人份。」
榎田望着真理的屍體照片,喃喃說道:
「沒錯。在這起案子的被害人身上也可以看到相同的署名行爲。」
「我又更進一步調查,發現過去也發生過好幾件同樣的案子。情況和乃萬組相同,做毒品生意的黑道分子與藥頭死於同樣手法。哎,因爲兇手等於是幫忙清除散播毒品的害蟲,所以警方只用『黑道火拼』帶過,故意放任不理。」
「買賣毒品的人和虐待兒童的母親……目標未免太缺乏一致性了唄?」
「你知道殺害藍川真理的兇手是誰嗎?」
「是啊。」榎田嗤之以鼻。「哎,要問本人才知道了。」
「咦?」榎田裝蒜:「你在說什麼?」
林原以爲這次的殺人案若和藍川玲奈的失蹤有關,或許可以從中得到線索,看來這個如意算盤打錯了。
「……不知道兇手的目的是啥?」
林和馬場離開事務所後,立即前往中洲。榎田就在平時那家咖啡廳裏,林和馬場圍着正在喫簡餐的他,討論這次委託的意外發展。
少騙人了──林在心中嘀咕。這個男人才不會反省。
「黑斑土椿象是一種會育兒的昆蟲,牠會出去找食物餵養自己的小孩。你不覺得很了不起嗎?」榎田瞥了成疊的資料一眼,諷刺道:「連昆蟲都會好好養育孩子,這些人居然連飯都不給孩子喫,只會對孩子動粗。這種爛到極點的父母被殺,應該不會有人傷心吧。」
「這是什麼鬼啊……」林瞪大眼睛。
「你們知道嗎?聽說虐童的諮詢件數一年超過六萬件,自一九九○年以來,每年都在增加。如果連犯罪黑數也算進去的話,數目一定非常驚人。」
喜歡金髮的人會專找金髮女郎下手,怨恨壯漢的人則是專以壯漢爲目標。如果兇手是心理變態,追殺的獵物應該都很相似纔是。
「就是說啊。」榎田興奮地說道:「一般來說,心理變態的連續殺人魔,都是以特定類型的人爲目標。」
「兒福單位『兒童諮詢所』。她疑似因爲虐待女兒被介入調查。這是報告書。」
馬場不明白兇手的目的爲何,只敢確定一件事。無論兇手的真實身分是殺手或心理變態的連續殺人魔,短期間內,他都不會停止犯案。
榎田又附加但書:
「不可能,她的女兒是在我提供情報之前被誘拐的。」
「啊?」聽了這番意料之外的發言,林不禁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屍體的臉上被畫了圖。兩邊的臉頰都畫上歪七扭八的紅心記號,活像小孩的塗鴉。
不可能被模仿,除非兇手是辦案人員。
「你們事務所……」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榎田比平時更加樂不可支地說:「爲什麼老是接到這種麻煩的委託啊?」
現場有三具男屍,全都是被和藍川真理相同的手法所殺害,三人鮮血淋漓地倒吊着。不只如此,連臉上的塗鴉也如出一轍。
莫非榎田明知對方是冒牌貨,還故意提供情報?林有這種感覺。這個男人如此聰明,豈會識不破客戶是冒牌貨?
「兒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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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沒有從前那麼頻繁,但美紗紀偶爾還是會想起往事。
「八成是。所以我把兒諮的報告書彙整起來寄給他,其中也包含藍川真理母女的情報。隔天,藍川真理的屍體就被發現了。」
「兇手用被害人的血在屍體臉上畫的。」
──那個男人爛透了。
美紗紀恨不得他快點死掉。
媽媽到底喜歡這種男人的哪一點?
美紗紀一直感到不可思議。
母親帶來的新父親不務正業,每天都泡在小鋼珠店或麻將館裏。
每當母親勸阻,繼父便大發雷霆。『囉唆,一個女人家還管東管西!』他一面說着這種話,一面毆打母親。
繼父的暴力逐日加劇,只要心情不好,就連只有四歲的美紗紀都會被他拿來當出氣筒。母親從旁勸阻,男人便暴跳如雷,對她飽以老拳。
美紗紀討厭這個家。只要待在家裏,她就渾身不舒服。
她也很討厭喫飯時間。
飯菜難喫、味噌湯冷掉了、別煮我不愛喫的菜──一家人圍着餐桌的時間,向來充斥着繼父的謾罵聲。
爲了避免觸怒他,美紗紀總是安安靜靜地把食物往嘴裏送。若是不小心掉出來,繼父便會發脾氣,一面噴着口水和飯粒,一面怒吼:『喫得髒兮兮的!』若是喫得乾淨整潔,他又會像混混一樣找碴:『妳那是什麼態度?』『瞧不起大人是吧?』
對於蠻橫無理的繼父的不滿雖然與日具增,但是四歲小孩根本無能爲力。她沒有反抗的方法與力量,只能靜待暴風雨過去。
這種地獄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美紗紀遠遠望着被毆打的母親,祈禱繼父的氣能夠快點消。
某一天,母親不見了。
她扔下美紗紀,離家出走。
這樣一來,媽媽就再也不會被打,太好了──這麼想的同時,卻也有股龐大的失落感與絕望佔據美紗紀的心。
──自己被拋棄了。
她原本以爲,母親是唯一一個會保護自己的人。
和繼父同居的生活十分悲慘。美紗紀不能去上幼稚園,只能屏氣斂聲地在家裏生活。繼父去打小鋼珠時,她便在冰箱裏找食物來喫;觀看教育節目或連續劇,以免忘記怎麼說話。
接着,復仇專家揪住男人的胸口,毆打他的臉。
復仇專家對着一臉錯愕的男人說明原委。『是你太太委託我的,她說她被你打得不成人形,要我幫她報仇。』
過度的恐懼與疼痛使得美紗紀失禁了。男人罵道:『居然尿褲子,髒死了。』美紗紀連忙趁騎在身上的男人退開之際躲進壁櫥裏。
片刻過後,男人昏過去了。
男人伸出手臂,抓住美紗紀的腳。就在美紗紀快被拖出壁櫥的時候──
『──喂,過來。』
──被發現了!
『我是復仇專家~』
一道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悠哉聲音響起。
男人騎在不斷哭喊的美紗紀身上,邊笑邊用菸頭一再燙她。每燙一次,便響起肉燒焦的滋滋聲,並竄過一陣劇痛。
『門沒鎖,所以我自己進來了。』一個陌生男人站在房裏。雖然是男人,卻是用女人的口吻說話。『討厭,酒味好重!』
男人一如平時怒吼,抓住美紗紀的手臂,把她壓在地板並騎在她的身上,以防她逃脫。
每到晚上,男人便逼着美紗紀替他斟酒。他命令只有四歲的美紗紀拿着沉甸甸的酒瓶替他倒酒,只要稍微灑出來,或是沒有準確達到他要求的分量,他便大聲怒罵、毆打美紗紀的頭。虐待越演越烈,男人每天都會拿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刁難美紗紀,對她動粗。美紗紀成了母親的代罪羔羊,只能繼續忍耐。她總是全身緊繃,以備隨時可能降臨的拳打腳踢。
『妳這個白癡,在幹什麼!』
『謝謝你替我打倒繼父。』
一拳接着一拳。
美紗紀用小手握住一升瓶,用力舉起,但酒瓶實在太重,壓得她的手臂直髮抖,無法把酒完全倒入男人手上那隻杯口窄小的杯子。酒灑出來,弄溼男人的手。
『──嗨,晚安。』
美紗紀覺得自己會被他殺掉,不住發抖。
『叫妳出來聽不懂啊!』
尖叫聲衝口而出。
美紗紀繃緊身子。
好痛。
『……啊?』繼父放開美紗紀的腳,回頭望向聲音的主人。面對突如其來的入侵者,他大喫一驚。『幹嘛?』
到了晚上,男人把美紗紀叫過去,點了煙叼在嘴上,並把日本酒的一升瓶遞給美紗紀:『倒酒。』
美紗紀戰戰兢兢地抓住他的手,走出壁櫥。復仇專家輕輕地摸了摸美紗紀的頭。
復仇專家察覺了美紗紀,驚訝地瞪大眼睛。
他究竟是什麼人?年幼的美紗紀毫無頭緒,連這個人是敵是友也不明白。
他把美紗紀視爲壓力的宣泄出口。
『你是誰?啊?』繼父高聲說道。
『沒事了,妳很勇敢。』
男人掀起美紗紀的衣服,拿下嘴裏叼着的煙,用菸頭抵住美紗紀的背部。
他的笑容很溫柔。
美紗紀默默望着這幅光景。
『過來這裏。』復仇專家伸出手。『我不會對妳怎麼樣的,放心吧。』
他的手又大又溫暖。
平時總是蠻不講理、對母親和自己施暴的男人被打得鼻青臉腫,口吐鮮血,一面發出窩囊的哀號聲一面求饒。
有一次,男人踹了美紗紀的肚子,又扭住她的手臂,害得她右臂和肋骨骨折。他帶美紗紀去醫院,向醫生強調她是「和朋友打架受傷的」。當時,醫生曾懷疑是不是虐童,令男人耿耿於懷。
『……哎呀?』
美紗紀也從壁櫥的門縫窺探外頭的動靜。
好燙。
男人的怒吼聲逐步逼近,比平時更加兇狠。
美紗紀總是餓肚子,渾身髒兮兮的,生活環境極爲惡劣。非但如此,地獄也變得更加慘烈。老婆跑了以後,男人怒不可遏,比過去更加沉溺於酒精之中,也比過去更加暴躁。
『喂,出來!』
美紗紀抬起涕淚交錯的臉龐望着他。
從那一天起,男人的嗜好改變了。
『……復仇專家。』
──復仇專家?
好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