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局上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5528 字
林是爲了錢而被賣掉的。
在他九歲的時候。
林家境貧窮,父親的賭債更是使得家計雪上加霜。母親體弱多病,又是個婦道人家,要獨力撫養兩個孩子十分困難。林當時雖然年幼,卻也十分清楚自己的家庭狀況有多麼絕望。
林知道有個可疑的男人時常上門,也察覺那個男人是負責收購孩童的人口販子,一直逼迫母親賣掉孩子,但母親總是嚴詞拒絕。不過,男人依然鍥而不捨,不斷慫恿日益憔悴的母親:『放棄一個,日子就能過得輕鬆點了。』但母親爲了保護自己的孩子,怎麼也不肯點頭。
已經夠了──林如此暗想。
這就夠了。見到母親這般堅持,已經夠了。林覺得很幸福,因爲母親如此深愛他們。他已心滿意足,別無所求。
三天後,林離開家人。
林是在半夜出發的。男人把他像只家畜般塞進貨臺上的籠子後,發動車子。
車子在沒鋪柏油的鄉間道路上行駛了半天,中途完全沒有休息。在劇烈搖晃中,林無可避免地暈了車,好幾次都險些吐出來,只能捂着嘴巴強自忍耐。一整晚,林都因爲寒冷及噁心而不斷髮抖。
抵達目的地時,已經是早上。
漫長的旅途讓林疲憊不堪。他搖搖晃晃地下了車,仰望建築物。矗立於眼前的是混凝土外牆。
『這座工廠是監獄改建成的。』男人說道。
的確,建築物看來很封閉,被有刺鐵絲網的高牆包圍着,無法窺見內部,給人一種一旦進去便再也出不來的恐怖印象。
『雖然叫做工廠,不過被製造的是你。』男人笑道:『這裏是人類工廠,目前還是實驗性質,今年開始製造少年兵器。從今天起,你要在這裏接受爲期五年的特殊訓練。』
人類工廠,少年兵器,特殊訓練──難以理解的詞語從男人口中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學習如何殺人,成爲優秀的殺人兵器,這樣地下組織才願意花錢買人。有的人會成爲殺手,有的人會成爲間諜或軍人,有的人會成爲恐怖分子。』
男人接下來的話語讓林更加毛骨悚然。
『前天死了一個訓練生,正好空出缺額。你的運氣很好,不然現在就得開膛剖腹賣內臟,或是被賣給有錢的戀童癖。』
緊閉的鐵門前站着兩個身穿深綠色制服的男人,大概是守衛,收購孩童的男人對他們說了幾句話,守衛點了點頭,走進建築物裏。
過一會兒門開了,出現另一個男人。他和守衛一樣穿着看似軍裝的衣服,但是顏色不同,從帽子到鞋尖,全身上下都烏漆抹黑。
不久後,林停下腳步。他再也抬不起腳,當場軟倒下來。
他是個活潑的男孩,雖然處於這種陰鬱的地方,而且被關在牢裏,表情卻十分開朗。在他身上,完全感覺不到其他孩子臉上浮現的那種萬念具灰、絕望和悲觀之色。是因爲他尚未理解自己置身的狀況嗎?還是他生性樂觀?
跑在身旁的緋狼皺起眉頭說:
緋狼盤腿坐在地板上,壓低聲音說:『老實說,之前跟我同房的人自殺了。』
同房的男孩露齒而笑。他有一頭紅色短髮,眼尾上揚,但笑容頗得人緣。
林咬牙切齒地握緊拳頭。這個男人根本瞧不起他們,他喫定這些小孩無力反抗。林很想給他一點顏色瞧瞧。
緋狼帶林前往的房間裏擺放着成排的桌椅,似乎是教室。每張桌子都很老舊,右端寫着號碼,兩兩並起,全部有十組。二十名訓練生各自入座,座位似乎是固定的。『我們的位子在這裏。』緋狼和林坐在一起。
林依言踏入牢房。
上午是室內課,內容主要是語學。整整五個小時,他們窩在教室裏學習各國語言,每種語言各有不同的講師。訓練生大多出生於貧困的家庭,有些人甚至連母語都無法讀寫。也有些人是來自於印度與菲律賓等海外國家。
『他、他在幹嘛啊……』
『──別哭。』
『我叫緋狼,請多指教。』
起先大家都用同樣的步調跑步,然而過了三十分鐘後,隊列便開始紊亂。有人絆着了腳,跌了一交,扭傷腳踝站不起來,另一個男孩立刻跑過來攙扶他,大概是和他同房的搭檔。
『大概是受不了這裏的訓練吧,才兩個禮拜就撐不下去。』
教官的聲音傳來。
教官的手上握着硬鞭。他用狀似黑棒的硬鞭毫不容情地毆打少年,就連一旁的室友也跟着捱打,兩人都趴在地上。
緋狼一笑置之。『不用放在心上。』
堅固外牆環繞的廠區裏有好幾棟建築物。這座設施相當老舊,全都是以鋼筋混凝土建造,老朽得相當厲害,隨處可見腐蝕與龜裂的痕跡。中央有座監視塔,塔上有男人扛着來福槍,似乎是在監視有沒有人入侵或逃走。
打開鐵門一看,裏頭是牢房。
下一瞬間,背部竄過一陣痛楚。
他隨即明白自己是被鞭打了。好痛,這個王八蛋在幹什麼?林抬起頭來,怒目瞪視教官。
『是用繩子上吊自殺的。』他指着窗戶上的鐵欄杆。『一早起來,就看見他吊在那裏。』
連帶責任──教官的話語閃過腦海。如果林反抗,緋狼也得一併遭殃。就和剛纔那兩個男孩一樣,連室友都得捱打。
『換上這套衣服。』
教官開口。他用宛若去除情感般的平板語調繼續說道:
好殘酷的光景。林一面跑步,一面錯愕地喃喃自語。
『這裏的規矩就是這樣。』
兩人同心協力繼續跑下去──教官是這麼說的。無論用什麼形式,他們都必須繼續前進。緋狼的行爲是正確的。
有些孩子是勾着搭檔的肩膀或被搭檔拉着手跑步。
『什麼訓練啊!根本是虐待……混蛋,我真想扁那個教官一頓。』
『別說啦,要是被聽見就糟了。』
林咬緊嘴脣,鬆開了拳頭。
的確。林閉上嘴巴。他不能像白天那樣又給緋狼添麻煩。
幾扇鐵欄杆門隔着通道相對並排,每個單人房裏都關着和林年齡相仿的小孩,他們帶着害怕與警戒的表情從牢裏凝視林,每張臉都死氣沉沉,宛若成羣的俘虜。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那樣嗎?變成失去人生目標的行屍走肉。
那是低沉卻響亮的聲音。
『對不起,教官。』身旁的緋狼低頭賠罪。接着,他在林的面前蹲下來。『快,上來吧,我揹你。』
『接下來的五年,一起加油吧,搭檔。』
教官大步前進,林則是小跑步追着他的背影。不久,他們來到某個地方,門前站着兩個一臉無聊的守衛。
『在這裏,任何時候都是兩人一組行動,同房的室友就是你的搭檔。一切都採連帶責任制,你們要同心協力,互相幫助,努力受訓。』
『掉淚只會讓自己變得軟弱。』
『可是──』
林無法想像自己兩個禮拜後連跑好幾個小時,氣息卻絲毫不亂的模樣。
林跟着教官穿過便門入內。
『別說了,快上來。』他半是強迫地背起林。『再這樣下去,我們兩個都會被處罰。』
拖着腳回到牢房的林倒向牀鋪。他的全身像鉛塊一樣沉重,使用過度的雙腿現在仍在發燙。
緋狼用食指抵着嘴脣,『噓!』了一聲才又繼續說道:
搭檔──沒錯,林並不孤單。教官也說過,要他們同心協力,互相幫助,努力受訓。林的心情變得輕鬆一些。
他和疲累無力的林正好相反,依然精神奕奕。林感到佩服不已。
牢房的構造相當簡樸。看來很難睡的牀鋪、外露的馬桶和用鐵欄杆封住的小窗戶,中央有片厚厚的隔間板。
『你想反抗我嗎?試試看啊。』教官瞥了緋狼一眼,繼續說道:『那小子也會嚐到同樣的苦頭。』
扭傷腳的男孩並未起身,而是跌坐在原地,猶如洪水決堤般哇哇大哭。
另一頭也是同樣的格局,似乎是把兩個單人房之間的牆壁打掉一半,硬生生地改造成雙人房。
下午的第一堂課是耐力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停下腳步,兩人同心協力繼續跑下去,停下腳步的小組必須接受懲罰──教官下達這道指令。訓練生排成兩列,按照教官的指示,開始繞着外圈奔跑。
『快走吧。』緋狼用下巴指了指門口。『遲到的話會捱揍。』
正當林打算詢問緋狼這個設施裏實行的是什麼樣的訓練時,鈴鈴鈴鈴──一陣震耳欲聾的聲音響起,聽起來活像是通知緊急狀況發生的警笛聲。林驚訝地望向緋狼,只見緋狼泰然自若,似乎已經司空見慣。他告訴林:『這是上課的鈴聲。』
說歸說,落後了兩個禮拜,要追上應該不容易吧。
『……我還以爲我會死掉。』
教官扔給林的是讓人聯想到囚衣的樸素運動服。林接過衣服後,鐵欄杆門就砰一聲關上。教官並未多加說明便逕自離去。
『不要信任別人,能夠相信的只有自己。這會成爲你在這座設施──不,今後人生的教訓,你要謹記在心。』
林嘟着嘴說道,緋狼咯咯笑了。
『太好了,只有我一個人,心裏有點怕怕的。』
『在這裏,我說的話是絕對的,知道嗎?』
收購孩童的男人叫他「教官」。
上完日語課之後,便進入午休時間。午餐菜色簡樸,味道很淡,彷彿只是爲了裹腹而煮,實在稱不上好喫。林和着水把飯菜全灌進肚子裏後,鈴聲再度響起,根據緋狼所言,這是宣告午休時間結束的鈴聲。
這裏的訓練究竟有多麼嚴苛,竟會讓人自殺?林忍不住想像,打了個冷顫。他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教官給了男人一疊鈔票,足足有林收到的三倍厚。男人把錢收進懷裏後,說聲:『加油吧。』便離開了。
『噫!』林發出微小的尖叫聲,皺起眉頭。
教官在運動場中央等着他們。
『你那是什麼眼神?』回應林的是冰冷的視線。
『……欸,緋狼。』林坐起上半身,垂下頭來小聲說道:『今天真對不起……謝謝你幫我。』
話說回來,每棟建築物的色調都十分陰鬱。灰色的牆壁、黑色的門、模糊的玻璃,真是個討厭的地方──林如此暗想。打從踏入廠區的那一刻起,林就覺得喘不過氣。空氣混濁,整個設施被一股鬱悶的氛圍籠罩,再加上今天天氣不好,天空因爲廢氣與黃沙而混濁不堪,無論望向何處,都是宛若黑白照片般的黯淡景色。
林雖然覺得教官的話有些奇怪,還是點了點頭。
第一監舍──門上是這麼寫的。
緋狼宛若要吹散這股沉重的氣氛──
『別說了,閉上嘴巴跑步,不然連我們都會捱揍。』
林手足無措地站着,緋狼見狀催促道:『哎,先坐下吧。』林依言往硬邦邦的牀鋪坐下來。
『我已經鍛鍊兩個禮拜了,體力當然比較好。』他捲起袖子,展示肌肉。『開頭比較累,不過你很快就會適應。』
雖然同齡,但緋狼說話的口吻相當成熟。或許在這裏生活後,即使不願意也會變得成熟吧。
『這裏是你的房間。』教官在最深處的牢房前停下腳步,打開門並用下巴指了指裏頭。『進去吧。』
『喂,你不要緊吧?』
『我能夠適應這種環境嗎?』
下午正好相反,全員被要求到室外集合。
不知幾時間,教官悄悄來到他們的背後。
這麼一提,收購孩童的男人說過死了個訓練生,正好空出缺額,所以林才被帶來這裏。沒想到那個人是死於自殺。
鎖上的鐵欄杆門自動開啓。
『話說回來,你好厲害喔!緋狼……你跑了那麼久,而且揹着我,現在竟然還這麼有精神。』
林也自我介紹,並與他握手。『啊,嗯……請多指教。』
『咦!』林忍不住大叫。
『不準休息。』
這個房間死過人,而且是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小孩。一思及此,林就覺得不太舒服。
緋狼揹着林默默地繼續奔跑。在這段期間內,教官依然毫不容情地鞭打停下腳步的人。
『嗨,新來的。』
『咦?不,可是──』
一個紅髮男孩從隔間板彼端探出頭來。
他露出滿面笑容說道。
他們可沒有餘力擔心其他小組。林的雙腳已經瀕臨極限,身體沉重,動作宛若被鎖鏈綁着般遲鈍,不聽使喚。他覺得呼吸困難,幾欲作嘔。
緋狼也停下腳步,窺探林的臉龐。
教官目不轉睛地俯視着林,用視線示意他:『跟我來。』
林仰望男人的臉。他的眼窩帶着陰影,雙頰凹陷,看起來很不健康,身材卻高大結實,教人猜不出歲數;腰桿挺得筆直,動作乾脆俐落,充滿壓迫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給人一種來路不明又陰森可怖的感覺。
『欸,別說這些了。』緋狼改變話題。『你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
『因爲……』
這個人是今後的搭檔,讓他知道自己的私事應該也無妨吧?林決定坦誠相待。
『我需要錢。』
林主動和收購孩童的男人談判,沒有絲毫猶疑。他要求男人帶他走,男人立刻點頭同意,並給了他一大筆錢。
『我家很窮,爸爸又在外頭欠債,我們根本沒辦法生活,所以我才收下錢來到這裏。我騙媽媽說,要去外地工作掙錢。』
林對母親隱瞞實情。他告訴母親自己去市區工作,透過熟人的介紹,獲得在日本工廠工作的機會,而且包喫包住。雖然母親反對,但林的決心並未動搖。即使必須賣身,也要幫助母親──他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
『這樣啊……你的身世也挺慘的。』
接着輪到林發問了。『緋狼,你呢?』
『我是被我媽賣掉的。』緋狼向來開朗的聲音在這時候微微地沉下來。只見他垂下雙眼,繼續說道:『我媽是妓女,起先我也得幫忙拉皮條,可是我是男的,以後不能接客,我媽嫌養我太浪費錢,就把我賣了。』
『怎麼這樣……』
林難以置信。居然有父母賣掉自己的孩子。
『不過,我很慶幸來到這裏。』
緋狼露出無邪的笑容。從他的表情可知他並非逞強,而是真心這麼想。
『訓練雖然很嚴苛,但起碼不會挨餓受凍,和從前的生活相比,這裏好多了。所以,無論訓練再怎麼痛苦,我都能忍耐。雖然我和你不一樣,沒有爲了家人、爲了母親這類了不起的理由,不過爲了自己,我一定會活下去,無論使用什麼手段──現在我是這麼想的。』
他的語氣強而有力,雙眼牢牢地正視現實,既不灰心也不悲觀,而是勇往直前。林很羨慕他的堅強。
這時候,鈴聲突然響起,牢裏的日光燈熄滅。
『怎麼回事……』
『哦,就寢時間到了。』
似乎是示意晚上十點已到的信號。
好想媽媽,好寂寞。我沒事。好痛苦。不要緊。好想逃走──相反的情感交錯。
『好好睡一覺,讓身體休息。明天我可不揹你了。』緋狼回到自己的牀鋪,聲音從隔間板彼端傳來。『晚安。』
林也鑽進被窩,閉上眼睛。
都到這個關頭了,還說什麼窩囊話?這不是自己做的決定嗎?不要緊,五年轉眼間就過了,馬上能和家人重聚──林只能這樣說服自己。
好想回家──這個念頭浮現於腦海中。
早上六點起牀,七點到十二點上課,接着是午餐時間,然後又得進行長達兩小時的耐力跑和嚴苛的肌力訓練嗎?光是想到明天,林就感到疲累。
即使在黑暗中,緋狼的笑容看起來依舊耀眼。
『晚安,緋狼。』
如果早晨永遠不會到來,該有多好?
林輾轉難眠,腦袋莫名清醒。他睜開眼睛,不知幾時間,通道的電燈和緊急出口指示燈都已熄滅,四周變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眼前只有黑暗。
林抱着偷偷帶來的家人照片,再度閉上眼睛。
『蓋上毛毯閉上眼睛,等一下會有人來巡視,要是被發現還沒睡,就得關禁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