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局上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8531 字
剛獲救時的美紗紀狀態十分糟糕。
她大概已經有好幾天沒洗澡,身上的衣服也沒洗,髒兮兮的,散發着一股餿味。
總之,必須先幫她打理乾淨。
『先洗個澡吧?』
帶美紗紀回家的路上,她始終不發一語;現在亦然,次郎和她說話也不答腔,只是默默地點頭。
『妳可以自己脫衣服嗎?』
她抬起手臂,打算脫衣服,卻倏地停住不動。瞧她一瞬間皺起眉頭,八成是身體有哪裏會痛吧。
美紗紀默默地搖了搖頭。
『……妳的手臂受傷了啊。』反正次郎原本就打算把髒衣服扔掉。『我把衣服剪開好不好?』
她點了點頭。
次郎拿起剪刀,從背後剪開衣服,除去她身上的破布之後,不禁瞪大眼睛。
她上半身有許多瘀青,有青色的新瘀青,也有黑色的舊瘀青。這是她長期遭受家暴的證據。
她背上還有好幾處燒傷,似乎是被香菸燙傷的。
好過分──次郎在心中喃喃自語。這麼小的女孩,爲何得遭受如此殘酷的對待?
爲了避免刺激傷口,次郎用溼毛巾溫柔地擦拭肋骨浮現的身體。她乖乖地任次郎擺佈。傷口較少的下半身則是用蓮蓬頭沖洗。
次郎幫她穿上回程時預先買好的內褲和衣服。她依然是乖乖地任次郎擺佈,看起來活像個沒有感情的娃娃。
『接下來洗頭髮吧。』
次郎用洗髮精仔細揉開毫無光澤又打結的頭髮,同時留意別弄溼衣服和傷口。
『我從前是美容師。洗頭的技術很好吧?』
次郎對她微笑,她默默地點了點頭。
想當然耳,次郎不能帶她去。次郎已經在心中立下堅定的誓言,絕不會再讓她接觸復仇專家的工作。
「欸,小善。」
或許她也是這樣。
聞言,美紗紀露出驚訝的表情。接着,她又瞪着菜單好一會兒,最後才改口:
馬場試圖介入,卻被林一把推開。
在馬場的溫言勸說下,美紗紀乖乖地點了點頭。
「我做得到!」
有的受虐兒童會一直喫,甚至喫到吐出來。
「我纔沒有。」
美紗紀氣呼呼地反駁。
「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還想不想喫?』
藍川玲奈失蹤當天的那個時段,公園附近不可能完全沒有人。如果有誘拐犯在附近遊蕩、物色小孩,應該會有人留下印象纔是。
「次郎呢?」
看見突然上門的客人,林和馬場不約而同地瞪大眼睛。
「……次郎不肯帶我去工作。他說很危險,我不能去。」
次郎喝着咖啡,突然想起一件事。這麼一提,之前看的虐童紀錄片中,專家曾經這麼說過。
『……明天也可以喫?』
「是因爲現代人跟社區的關係變得不再緊密的緣故嗎?」
『想喫什麼?』次郎再度把菜單遞給美紗紀。
『嗯,真的。』
過一會兒,餐點送來了,她規規矩矩地開動,用湯匙將蛋包飯細切成數塊,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美紗紀。」馬場讓她入內,問道:「怎麼了?在這種時間跑來。」
「好了,你們兩個別吵啦。」
她鮮少造訪事務所,更何況今天監護人不在。
次郎斷然拒絕,美紗紀嘟起嘴巴。「爲什麼?」
『明天也有飯可以喫,妳不用勉強硬塞喔。』
梳洗完畢後,次郎帶美紗紀去找佐伯,替她敷藥,接着又帶她前往家庭餐廳。
次郎留下忿忿不平的美紗紀,離開家門。
那個小鬼在搞什麼啊?林傻眼地聳了聳肩。
「美紗紀。」馬場勸諫:「當殺手的人不是因爲想當而當的,是迫於無奈才變成殺手。」
「嗯,行呀。」馬場彎下修長的身子,望着美紗紀的臉龐。「不過,可以告訴我離家出走的理由麼?」
「或許是被不會引人懷疑的人拐走的?」馬場一面用熱水沖泡泡麪一面說道。
據她所言,她一直央求次郎帶她一起去見委託人,但是次郎完全不理她,所以她一氣之下,便留下「我離家出走了,請別找我」的老套字條,奪門而出,跑到這裏來。
小孩一任性起來就沒完沒了。林嘆一口氣說:「不管妳做什麼,次郎都不會帶妳去工作的。」
「還有就是……小孩?」
這是因爲父母不盡養育責任,沒有爲他們定時準備三餐,因而產生「不趁着能喫的時候多喫一點,下一餐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有得喫」的心理。
**
「因爲很危險。」
次郎詢問,美紗紀點了點頭。
轉眼間,盤中已經空空如也。
「啥事?」
次郎試探性地說道,只見她猛然抬起頭問:『……真的?』
回到事務所以後,林不禁歪頭納悶:「奇怪。」
「別開玩笑了,這裏不是託兒所。」林立刻反對。她最好快點回家,不然次郎也會擔心。
林說得直接了當,馬場連忙打圓場。「不是啦!次郎很疼妳,擔心妳──」
然而,美紗紀並未放棄。「有什麼關係?教我嘛,我也想當殺手。欸,拜託你,一個星期一天就好。」
「哦?是嗎?」林刻意用話激她:「那就別在這裏發牢騷,自己想辦法解決啊!」
說着,次郎把菜單遞給美紗紀。
美紗紀思考一會兒之後回答:『漢堡排、多利亞焗飯和巧克力香蕉百匯。』
「我纔不是小鬼!」美紗紀打斷馬場,高聲叫道:「纔不會礙手礙腳!」
「爲什麼?」美紗紀忿忿不平。
然而,終究是一無所獲。從住在公寓裏的長舌婦口中得到的,盡是一○三號室的老公和一○五號室的太太搞外遇、三○四號室橋本家的老公被裁員、四○八號室石原家的爸爸是牟田川組的流氓之類的八卦話題和謠言,毫無有益的目擊證詞。藍川玲奈的下落依舊不明。
「……不可能吧!」
「對。所以讓我待在這裏好不好?」
她接過菜單,端詳片刻之後,喃喃說道:『蛋包飯。』
這樣的她最近總算會向人撒嬌了,可說是莫大的進步。
「……不會引人懷疑的人?」
「哪裏不是?」林俯視她,用鼻子哼了一聲。「明明光靠自己什麼也做不到。」
「唔?」
「年齡可以當母親的女人?」
「比如穿着警察制服的人?」
「那還用問?因爲小鬼只會礙手礙腳。」
即使離家出走,即使練習殺人,次郎都不會讓美紗紀幫忙工作。
和榎田道別以後,林和馬場在公園附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打聽消息。
和女童在一起不會引人懷疑也不會引起注意的人──林說出聯想到的所有可能性。
她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
「啊?爲什麼?」林皺起眉頭。
『盡情喫吧。不用守規矩,今天沒有人會罵妳。』
『肚子餓了吧?愛喫什麼儘量點。』
美紗紀嘟起嘴巴。
真是不可愛的小鬼,林不禁皺起眉頭。
「離家出走?」
「我沒問你。」美紗紀狠狠瞪着林。「我是在拜託小善。」
「……我聽不懂。」
「教我殺人的方法。」
「工作。復仇專家的。」美紗紀回答,抬頭仰望馬場的臉。「今天我可以待在這裏嗎?」
「妳是白癡啊?又不是才藝班。」林插嘴:「妳瞧不起殺手是吧?」
聞言,美紗紀漲紅了臉,離開事務所。刺耳的甩門聲響徹屋裏。
不過,唯有這件事不能讓步。
次郎叫來店員,點了份蛋包飯和柳橙汁,接着又替自己點了杯咖啡。
「……啥?」聽美紗紀突如其來這麼說,馬場慌了手腳。「不不,那怎麼行!」
喫這麼多?次郎大喫一驚。雖然她愛喫多少都沒關係,可是,那小小的胃袋塞得下這麼多東西嗎?
在林一笑置之之際,事務所的門開了。
『什麼時候都可以喫。妳已經是我的孩子了。』
「我離家出走了。」
「不行。」
不幸的身世使得她無法享有該享有的事物,所以次郎向來儘可能滿足她的願望。
美紗紀懷有受虐兒童常見的典型依附疾患,不懂得如何向人撒嬌。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不擅長與人交流,她總是面無表情,讓人摸不透她的心思。
次郎的話纔剛說完,她便立刻用猛烈的速度將食物扒入口中,應該是餓壞了。
馬場讓她坐在沙發上,自己也在她身邊坐下來。
制服擁有特別的力量,人們容易信任身穿制服的人,尤其是警察。
次郎突然接到委託,必須立刻去見委託人,美紗紀卻一直吵着要次郎帶她去。
如果是小孩,就不會引人懷疑。沒有人會懷疑在公園一起玩耍的小孩是誘拐犯。小孩誘拐小孩?
「真是的。」身旁的馬場嘆一口氣。「小林,你幹啥說那種話呀?」
看見小孩和女人在一起,往往會認定對方是母子。
『……巧克力香蕉百匯。』
站在門口的是美紗紀。
「妳好好看家。」
最近時常發生這種情形。次郎爲了地下工作出門時,美紗紀總是想跟來。
林大模大樣地坐在沙發上,癟起嘴巴:「我又沒說錯。」
「這樣她太可憐了。她還是小學生呀。」
「……我一看到那種不懂世事的小孩就火大。」彷彿看着從前的自己。
美紗紀大概正值想要加入大人行列的年紀吧,不明白自己有多麼無力,以爲自己什麼都辦得到。她也該認清事實了──自己是弱勢。這麼一來,她就不會吵着「要跟去工作」,次郎也用不着再爲此傷腦筋。明明對於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卻說「想當殺手」,這種愚蠢的行爲不能再犯。
「那孩子有她自己的想法。」馬場聳了聳肩,拿出手機。
**
──礙手礙腳。
這句話不偏不倚地射中美紗紀最脆弱的部分。
林憲明──那個男人的心眼很壞,嘴巴也很壞,一點也不溫柔。美紗紀討厭他,看他的每一點都不順眼。
一想起來,美紗紀便感到煩躁。
而這股煩躁逐漸化爲不安。
自己會不會再次被拋棄呢?就像生母那時候一樣。那一天,母親爲了逃離繼父的暴力行爲,扔下她一走了之。
爲何不帶自己一起走?
美紗紀知道答案──因爲自己會礙手礙腳。
獨自逃走要來得方便多了,年幼的孩子只會礙手礙腳,而且會妨礙母親展開新的人生。她對於母親而言,是沒有用處的孩子,總是需要保護,什麼事也不會做。爲了保護她,母親會受到更多傷害。
所以她才被媽媽拋棄了。
這次必須好好表現纔行──次郎成爲新爸爸的那一天,美紗紀如此暗自立誓。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必須成爲有用的小孩。
可是,最近次郎不讓她幫忙工作了。
沒有用處的自己沒有存在價值,再這樣下去或許又會被拋棄。必須想個辦法──焦躁感油然而生。
當她在不安的驅使下加快腳步時,她發現次郎要她隨身攜帶的兒童用手機正在震動。有人來電。
是馬場。
「謝謝。」美紗紀叮嚀榎田:「這件事別告訴次郎喔。」
然而,對方依舊從容不迫,並說出箇中理由。
「如果你不替我查……」美紗紀指着咖啡廳的收銀臺附近說道:「我就跟那邊的店員說:『這個不認識的大哥哥硬要拉着我四處走。』」
榎田不情不願地拿出智慧型手機,似乎是在打電話給某人。
他必須設法通知馬場他們,並拖延時間,直到救星趕到。
「──你要是不說,我可就傷腦筋了。」
男人面露賊笑。
「別問了,拜託啦!」
次郎抵達時,停車場裏停了兩輛車,店內客人除了自己和委託人以外共有五人,喝的全是無酒精飲料。
次郎咬緊嘴脣,瞪着對方,用另一隻手用力捂住傷口止血。
聞言,次郎恍然大悟。
「真是稀客啊。」
次郎把車停在店家的停車場裏,右側是一輛大旅行車,左側是一輛白色轎車。
「附近的小孩惡作劇,把摻了老鼠藥的麪包丟進我家院子,我的狗喫了那些麪包,死掉了……平時都是我的獨生女在照顧牠,對牠疼愛有加,這件事給她很大的打擊。」
「您想要怎麼報仇?」
次郎暗自咂了一下舌頭。難怪他一直覺得不對勁。這個男人果然不是委託人。
在榎田的凝視下,美紗紀不禁心生怯意。這個男人的眼睛向來讓她不自在,彷彿看穿了自己的所有想法與狀況。
「給我情報,我會付錢的。」
進入酒吧「Smoking hot」後,次郎環顧店內。出入口有兩個:剛纔進來的正門,和吧檯後方的後門。
「什麼事?小小復仇專家。」
「……居然敢要脅我,真是個前途不可限量的小孩。」
美紗紀掛斷電話,關掉手機電源。只要關掉電源,次郎就無法追查她的行蹤。
委託人緩緩地開口。「事情是這樣的,我養的狗被殺了。」
慣用手疼得厲害,但是次郎必須設法突破眼前的困境。他開始思考。身上的武器只有一把護身用的槍,裝滿了子彈。然而,對手是五個持槍的流氓和一個殺手,若是演變成槍戰,情勢對他壓倒性地不利。
「……狗?」
「次郎在哪裏?」
前些日子纔剛報導過小孩被誘拐的新聞,福岡市民對於這類話題應該正值敏感期。
「……喂?」
美紗紀的手臂突然被抓住。
次郎倒抽一口氣。
來到酒吧卻不喝酒的理由,首先聯想到的就是酒後駕車的問題。然而,停車場裏只有兩輛車。就算其中一輛是員工的,也太不自然了。五個不喝酒的客人全都聚集到同一家酒吧,顯然過於巧合。
「這個嘛……」次郎含糊其辭。「我有保密義務,不能透露其他客戶的事。」
コ字形吧檯裏有個高大的男人,應該是店長。他頂着光頭,頭上有刺青,正在仔仔細細地擦拭可林杯。
「……你敢開槍就開吧。」次郎揚起嘴角,把視線轉向店內。「這裏還有其他客人,店員也在場。你敢在衆目睽睽之下扣下扳機嗎?馬上就會有人報警,你會被警察抓走的。」
眼前的男人切入正題。
「對。」委託人點了點頭。「您就是──」
「我想聽聽理由。」
「中洲的酒吧,正在等委託人。」
「我有事拜託你。」美紗紀探出身子說道。
**
美紗紀沒有徵求同意,就在對側的位子坐下來。榎田抬起頭來,微微一笑。
他終於明白了。原來這就是異樣感的來源。
饒是榎田,聽了這句話也不由得微微變了臉色。
現在是晚上九點十分,比約定時間遲了些。全是預料之外的塞車造成的。
次郎不明白對方的意圖,便以問題回答問題。
「不曉得耶。」然而,他不能承認。「這是什麼?」
次郎只能乖乖照辦。
「哎,你要繼續悶不吭聲也可以。」男人說道:「我就去問你的寶貝小鬼。」
「回家。我得喂克洛喫飯。」克洛是她養的貓咪名字。
「幫我調查次郎現在在哪裏。」
槍聲響起,眼前的男人扣下扳機。一陣劇痛竄過手臂,鮮血噴濺而出,次郎的身體因爲中彈的衝擊,撞上背後的牆壁。
那是拷問的影片。
「妳最好小心一點。這家店其實是──」
「您好。」兩人互相握手。「謝謝您來見我。」
「從前您也接過這類委託嗎?」男人問了個怪問題。
『呀,這樣呀?』聞言,馬場顯然鬆一口氣。『妳在哪兒?我送妳回家。』
美紗紀一臉錯愕。榎田的通話對象是自己的監護人。
這家店實在稱不上高雅。店裏龍蛇混雜,不光是店員,連客人都流裏流氣的。吧檯座位有兩個男人,雖然沒有坐在一起,但喝的都是綠色標籤的無酒精啤酒;入口附近的包廂座坐着三個人,桌上是三瓶薑汁汽水。深處座位上有一個人──委託人說,他在店裏最深處的座位上等候,所以那個男人應該就是委託人吧。
「下次就是另一條手臂了。」
「這間酒吧是我們組開的,客人全都是我們的弟兄,店長是我們僱用的殺手。」
「您是島田先生吧?」
──奇怪,好像不太對勁。
次郎有印象。從前,他曾向殺貓的高中生報仇,並拜託榎田將當時的影片上傳到網站上,用來警告擁有同樣嗜好的宵小。
「老實招來。」他拿出平板電腦,把畫面轉向次郎。「這段影片是你拍的吧?」
榎田叫住美紗紀,環住她的背部,湊過臉來。
店裏除了自己以外,共有六個客人。
「您所謂的『這類』是指什麼?」
「……啊,您該不會不幫動物報仇,只幫人報仇吧?」
說要回家是漫天大謊,美紗紀步向中洲。她搭乘地下鐵,在中洲川端站下車,穿過四號出口,目的建築物映入眼簾。是蓋茲大樓。
『喂?美紗紀麼?』馬場充滿擔心之色的聲音傳入耳中。他總是很溫柔,所以美紗紀喜歡他。『妳要去哪兒?快回來。』
「──好了。」
次郎暗自納悶。這個男人爲何問起這個問題?
委託內容雖然出人意表,但也不算稀奇。不過,次郎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幫動物報仇。您接過替貓狗報仇的委託嗎?」
換句話說,這是陷阱。
次郎猛然起身,環顧四周。不知幾時間,其他客人都亮了槍,槍口指着次郎。吧檯裏的店員也瞄準他,次郎可說是四面楚歌。
「真可憐。」
「……我就覺得奇怪。」次郎舉起雙手,一面坐下一面苦笑。「不會喝酒的人怎麼這麼多?」
「啥──」
榎田無視忐忑不安的美紗紀,繼續說道:「你現在在哪裏?啊,正要和委託人見面?在哪裏見面?哦,這樣啊……沒什麼,只是有事想通知你。我待會兒再打給你。」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家。」
「坐下。」
「爲什麼?」
次郎在男人的對面坐下來。
「我可不提供小學生折扣喔。」
「不,不會的。」
榎田掛斷電話。調查朋友的行蹤,根本用不着使用駭客技能。
他該不會要向次郎告狀吧?
「用不着花功夫調查,用問的就行了。」榎田側眼望着美紗紀,揚起嘴角。接着他對通話對象說道:「──啊,喂?是次郎大哥嗎?」
她在一樓的咖啡廳裏找到醒目的白金頭,豚骨拉麪團的第一棒打者,情報販子榎田。他正在喝咖啡,電腦就擺在桌上。
男人的態度突然變了。隨着充滿威嚇的聲音,一道喀嚓金屬聲傳入耳中──是槍的聲音。男人舉起裝消音器的槍指着次郎。
次郎有股異樣的感覺,卻不明白這股異樣感從何而來。
「什麼店?」
「對,復仇專家。」
美紗紀的臉龐立即浮現於腦海中。
次郎走向店內深處的座位,對委託人說道。那是個滿臉胡碴的男人,島田八成是假名。
「你不用電腦查嗎?」
次郎切入正題。
「啊,等等。」
「『Smoking hot』,在三丁目。」
──她該不會被這幫人抓住了吧?
見次郎臉色大變,男人面露賊笑:「……哦,原來你有小孩啊。」
──上當了。
對方是在套話。他太大意了,居然被這麼單純的手法給騙了。這正是他失去冷靜的證據,他必須鎮定下來。
「我再問你一次,想清楚再回答。」男人重複問題。「這段影片是你拍的吧?」
次郎不發一語。
店裏瀰漫着令人不快的沉默。
──好了,該怎麼辦?
次郎暗自思索。
剛纔,男人提到「我們組」。他們鐵定是黑道,但次郎不明白他們的目的。黑道追查向高中生報仇的犯人做什麼?
見次郎遲遲不回答,男人再也按捺不住,打算開口說話。就在這時候──
店門上的鈴鐺突然叮叮作響,打破沉默。似乎有人來了。在場衆人全都轉過頭,視線往入口集中。
「喂,你不識字啊?」殺手店員率先出聲說道。店門的門把上掛着「close」牌。「今天已經打烊──」
殺手的表情僵住了。
見到來客的模樣,在場衆人全都啞然無語。
──小丑。
那個男人穿着小丑般的奇裝異服。
頭上戴着紅色圓帽,帽子底下露出灰粉色捲髮。
臉用油彩塗成白色,上頭又用紅色顏料化了妝,但左右臉的表情並不相同,左邊嘴角的口紅是朝上塗,右邊嘴角則是朝下塗,右眼底下畫了滴眼淚,看起來像是左側在笑,但右側在哭。
男人穿的衣服也多處呈現左右不對稱的狀態。他上半身穿着胭脂色的襯衫加背心,背心的左右設計也不相同,右側是全黑的,左側是黑白菱格紋;下半身穿着捲到膝蓋的鮮紅色長褲,長褲底下露出的襪子花紋亦是左右各異,右腳是條紋圖案,左腳是菱格圖案。
「──嗨。」
男人吹着口哨,抱起美紗紀。
「好詭異啊。」
美紗紀全力疾奔。
鉛彈一齊襲向小丑。
突然闖進去不妥,必須先確認店裏的情況纔行。美紗紀繞到後側。不知何故,玻璃窗是破的。
「……這傢伙是怎麼搞的?」
──糟糕,被發現了。
小丑輕盈地躲開所有子彈。他踩着跳舞似的步伐,藏身於死角。
──那個小丑到底是什麼來頭?
美紗紀拔腿就跑,但紅色的手臂伸過來環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捂住她的嘴巴。她既不能逃走,也無法呼救。
美紗紀踮起腳尖,從窗戶窺探店內。
但是有好幾具吊着的屍體。
──是這個男人殺的嗎?
小丑不知從哪兒拿出刀子,扔了過來。刀子一直線地飛向殺手,貫穿他的喉嚨。
槍戰一路持續到所有人的子彈全都耗盡爲止。
心跳越來越快。美紗紀鞭笞動彈不得的身體,轉過身子。
那張臉上下顛倒,瞪得老大且佈滿血絲的眼睛上方是嘴巴。男人似乎是倒吊着,而且已經死了。
也有人對這個打扮得怪里怪氣的男人發出嘲笑聲。
「喂!那邊的小丑,快點出──」殺手走向男人,想趕走對方,但他的怒吼聲突然變成呻吟聲。「嗚,呃!」
「你、你幹什麼!混小子!」
白色的臉孔轉向自己。看見那張詭異的臉,美紗紀險些叫出聲音。她立刻用手捂住嘴巴,緊咬嘴脣。
『──這家店其實是牟田川組的幌子公司經營的。』
**
會被殺掉──美紗紀如此暗想。
店裏不見次郎的蹤影。
他的鼻子上有個小小的紅色假鼻子,脖子上是黑色的蝴蝶領結,腳上穿的鞋子是圓頭小丑鞋,活脫是街頭藝人的舞臺裝扮。
然而,這陣嘲笑在一瞬間凍結了。
下一瞬間,男人回過頭來。
一張男人的臉映入眼簾。美紗紀險些放聲尖叫,但及時忍住了。
那個男人就站在眼前。
次郎趁着衆流氓的注意力被奇襲吸引時,跨過吧檯,衝出後門。
她看到男人的臉。
除此之外,還有人在。一個身穿紅衣的男人在店裏四處走動。他一面開開心心地吹着口哨,一面把屍體吊起來。
見到吹着口哨走進店裏的小丑,次郎和衆流氓都傻了眼,啞然無語。
必須快點逃走,離開這裏──
白色的臉孔確實在看着自己。
男人抓着帽檐點頭致意,宛如即將開始表演。
被他察覺了。
「附近在開化裝舞會嗎?」
『這個情報是附贈的,不額外收費。』榎田繼續說道:『有人在地下求職網徵求復仇專家的情報。我調查留言的來源,同樣是來自牟田川組。』
隨即,殺手噴血倒地。
次郎的店就在中洲,所以她對中洲一帶很熟,光聽地址便知道那家店的位置在哪裏。她避開中洲派出所,朝着目的地前進。
面對不速之客的奇異舉止,衆流氓騷動起來,男人們接二連三地扣下扳機,手上的槍發出爆裂聲。
美紗紀的心臟猛然一震。
心臟再次猛烈跳動。
有人忍不住出聲說道。
屍體正凝視着自己。美紗紀邊發抖,邊將視線轉向店內深處。
叫住美紗紀的榎田如此說道。
突然有人攀談,美紗紀不禁叫出聲來。
──如果真是這樣,次郎就有危險了。
子彈在店裏交錯,宛如戰場最前線。次郎鑽進桌子底下,以免受到流彈波及。
打探復仇專家消息的是牟田川組,委託人指定的見面地點也是牟田川組的店,這應該不是單純的巧合。鐵定是牟田川組的人假扮成委託人,試圖引誘次郎出面。
「宰了他!」
酒吧「Smoking hot」──招牌的霓虹燈雖然亮着,門把上卻掛着「close」牌。
然而,現在不是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必須趁機逃走。
他睜大眼睛,窺探戰場的情況。小丑的笑聲混在槍聲中傳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