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5900 字
腦袋很重,非常沉重,彷彿腦髓化成鉛塊。
齊藤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飯店的牀上。房裏的數位時鐘顯示現在是早上六點。昨天他似乎喝過頭,喝到一半就沒有記憶。酒好像還沒醒,身體輕飄飄的。
突然,疑似人類手臂的物體映入眼簾。仔細一看,一個女人睡在身邊。該不會……不不不,不會吧!他和陌生女人共度了一夜嗎?完全不記得。
是怎麼樣的女人?齊藤窺探她的臉龐,發出尖叫聲。女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顯然已經死了。
「爲、爲什麼──」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個女人是誰?爲什麼死了?齊藤不記得也想不起來,腦子一片混亂。
齊藤的醉意全消,他從牀上跳起來,確認周遭。內褲仍然穿在身上,脫下的衣物則是散落四周。他翻找夾克口袋,皮夾和手機都在,除此之外,還有四張名片,其中三張是中洲的店,另一張是之前次郎給他的名片。他記得自己去過這三間店,但之後就毫無記憶。快想起來,快想起來啊!齊藤拚命運轉抽痛的腦袋。
昨晚,自己喝得爛醉如泥,再也走不動,便在路邊蹲下──前一夜的行動漸漸地重現於腦海中。這麼一提,後來好像有人向自己攀談。「你沒事吧?」看起來是個酒店小姐,長得漂亮又優雅。她表示可以一起搭計程車順道送齊藤一程,並將齊藤送回飯店客房。齊藤的意識就是在這裏中斷的。莫非自己藉着酒意把女人帶回飯店,後來殺了她?喂,不會吧!他害怕起自己來了。
齊藤瞥了女人一眼。咦?他歪頭納悶。不對,不是這個女人。這個女人和送他回來的女人長得完全不一樣,似乎不是化妝的問題。雖然兩者都是美女,但是輪廓截然不同。昨晚遇見的女人是鵝蛋臉,這具女屍則是圓臉,而且,她看起來很年輕,說不定只有十幾歲,昨晚的女人成熟多了。
那麼,這個女人是誰?打哪兒來的?爲什麼會死在這裏?齊藤更加一頭霧水,腦子一片混亂。
總之,不能繼續留在這裏,否則會被當成殺人犯逮捕,他必須快點逃走。齊藤連忙穿上衣服、拿起包包,衝出飯店。
**
隔天早上,馬場俯視着像貓一樣蜷曲在偵探事務所沙發上睡覺的殺手,露出了苦笑。這是哪門子的保鑣?竟然睡得這麼沉。
若是叫醒他,鐵定又會有麻煩。搞不好他會死纏爛打地追問自己要去哪裏,最後還會跟來。馬場見機不可失,決定立刻出門。他的目的地是榎田逗留的網咖。
馬場來訪時,榎田正在入侵氣象廳的網頁,把沖繩的一周天氣預報全改成「雪」,玩得不亦樂乎。他大概很閒吧,馬場完全不明白這麼做有什麼好玩的。
「啊,馬場大哥。」榎田瞥了馬場一眼,開心地說道:「你還活着啊?」
「是呀。」馬場嘆一口氣。「不過我的事務所裏來了個殺手。」
「哇,真糟糕。有造成什麼損傷嗎?」
「糧食沒了。」
「糧食?對方是來劫兵糧的嗎?」
「那傢伙很會喫,把我的食物一掃而空,共兩碗泡麪加三杯米,就連昨天剛買的明太子都沒了。」
離開事務所之際──
那事情就好辦了。
「這小子的僱主是?」
「華九會?」是黑道嗎?沒聽過這個名號。
聽馬場這麼說,林的表情宛若玩具被搶走的小孩,不情不願地解開延長線。接着他把臉湊向殺手,威脅道:「回去跟那傢伙說,幹這種事只是白費功夫,叫他快點付錢。」
「我不是在客氣,是我根本不需要你幫忙。」
「是念作『Lin Xianming』。資料上是臺灣人,但他好像是在中國的農村出生。前一陣子有人在找這個男人,我剛調查過他。」
「是華裔黑道和被趕出組織的九州流氓組成的集團,也就是所謂的跨國黑道。」
「被逼着學會的,訓練裏也包含日語和英語課程。再說我已經在日本住了兩年,在組織裏也都是用日語交談。」
「華九會的主要收入來源是?毒品?軍火?」
「人類。」
「原來如此,是買賣人口?」
「訓練?」
「這我就不知道了,要我調查嗎?」
片刻後,林開口說:「只要有五百萬,我就自由了。」
殺手逃走後,馬場切入正題。
說着,馬場給了林一張名片。名片上印着「馬場偵探事務所代表 馬場善治」。這和張給他的名片完全一樣。
「他的錢包裏有化妝品的收據,口紅啦、假睫毛之類的。」
「不用了。」
「我的僱主,華九會的幹部。這個人穿的西裝很俗氣吧?他總是這樣穿。」
「啊?」殺手需要的是什麼?這還用問?「當然是『本領』啊。」
聽見對方突然叫出自己的名字,林瞪大眼睛。
不愧是無所不知的男人,馬場暗自佩服。
「你確定是這個男人?」
「要不要和我交易?」
「還很年輕,雖然是男人,卻打扮成女人的模樣。」
原來如此。馬場暗自沉吟,新興黑道組織與市長的密會現場──握有這張照片,難怪會惹來殺身之禍。這下子總算掌握到事件的脈絡。
這道聲音傳來,原來林還沒走。
「你幾歲?」
「爲了錢呀……」瞧他昨天肚子餓成那副德行,生活想必不寬裕。「你是不是欠了錢?」
「你的日語說得很好,是在哪裏學的?」
是來委託工作的嗎?
「Hayashi Noriaki?」
「對了,林憲明老弟。」
回到事務所後──
「我用你開的價碼買下你手上的情報,如何?」
「我是不是該倒杯茶給他喝?」林笑着說道:「欸,該怎麼處置這傢伙?要殺了他嗎?把他的頭砍下來,用低溫宅配寄給僱主?」
「我還在想你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原來是去調查這種無聊事?」
「當然是爲了錢啊,爲了錢。這還用問嗎?」
「你回來啦。」
「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你肯認真回答麼?」
「嗯,可以這麼說。」
「對,華九會向來是自行培育組織旗下的殺手。」
「謝謝你替我費心招待他。」
多了一筆意外之財,林非常開心。這下子他再也不必聽命於張。這代表他無須向張討錢,也沒理由繼續保護馬場這個古怪的偵探。既然如此,快點還清債務回國吧,家人也在等他。
「真虧你查得出他的嗜好是扮女裝。」
「最後一個問題。」馬場從桌子裏拿出照片。「你認識這張照片上的男人麼?」
馬場打開房間角落的金庫,拿出五束紙鈔。那是重松給他的錢。他把五百萬堆在林的眼前。林逐一清點過後點了點頭,交易成立。
「先請你自我介紹一下唄。」
「……那個殺手到底是來幹嘛的?」
「這你就不懂了。」馬場攤開雙手,宛若在大嘆無奈。「你知道當殺手需要的是啥麼?」
「我沒有參與,不清楚詳情。我只是接受委託,靠殺人賺錢而已。」
殺手一臉害怕,似乎尚未適應這份工作。
「我調查過了。」
林的表情沉了下來。「什麼意思?」
「嗯,我確定,因爲我一直想着總有一天要拿刀子刺這顆後腦。」
「有客人上門。」
林沒收下。這張名片他已經有了,就算沒有,他也用不着。
「華九會。」
林用下巴指示。隔間板的另一頭有個身穿黑西裝的男人,雙手雙腳被延長線綁住,鼻子流血。不難想像這個男人是來殺馬場的殺手,結果栽在林的手上。
「十九。」
馬場詢問,林沉默下來,大概是在腦中計算利弊。
「交易?」
「我是在兩年前受僱於華九會,但九歲就開始接受訓練。」
「在那邊。」
「我回來了。」
「是不是這傢伙?」說着,榎田拿出某個男人的資料。名字是「林憲明」,嗜好是「扮女裝」。
「這麼說來,你和組織裏的人有來往?」
「放他走唄。」
「啊!」榎田似乎想起什麼,高聲叫道:「我或許認識那個殺手。」
「他接到殺死我的委託,但是他和委託人爲錢鬧翻,所以跑來保護我。現在他正在我家睡覺。」
「如果你遇上麻煩,隨時可以聯絡我,我會幫你的。」
「這傢伙……」林睜大眼睛,接着用看見害蟲般的眼神瞪着照片。「是張。」
「不用客氣,留着唄。」
那是重松給的原田市長照片。馬場指着只有照到背影的光頭男人。
林用鼻子哼了一聲。「你已經知道了吧?你調查過了。」
「張?」他果然認識?
「客人?」
「哦,原來如此,我懂了,是個怎麼樣的人?」
「免了,我問本人就行。」
這麼一提,那個殺手說過他昨天去買明太子時被某個男人攻擊。
馬場不管三七二十一,開始發問。「你爲啥當殺手?」
馬場提出下一個問題。「你是從啥時開始當殺手的?」
那傢伙指的應該是林的僱主吧?林說他爲了酬勞問題和僱主鬧翻似乎是真的。
「買賣人口的目的不只有器官,有時也會大量集中孩童加以訓練,把他們培育成傭兵或殺手。」
「如果我說,我可以幫你還清債務,你會怎麼做?」
馬場支付榎田酬勞後便離去。
**
「你也是其中之一?」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
「五百萬是唄?付現行麼?」
「誰僱用你的?」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是睡覺,呼呼大睡。」
「睡覺?不是你把他打昏了?」
「視問題而定。」林冷淡地回答。
「我就是想請你調查這件事。」
「一部分,因爲我有時會出入事務所。」
「不是。」馬場聳了聳肩。「給你一個提示,是打棒球也需要的東西。」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林啐道,背過身去。他討厭猜謎。
林打算先回家一趟,換上西裝後再前往張的事務所。他在博多站搭上鹿兒島本線往小倉方向的電車,而當他在香椎站下車之際,接到一通電話。是張打來的。
『你殺掉那個偵探了嗎?』
「沒有。」林克制不住笑意。「我不接你的工作了。」
『怎麼了?你好像很開心?』
「我賺到五百萬,這下子債務就還清了,我也恢復自由。」
『哦,這樣啊。』張的反應比林想像的更爲平淡。『看樣子你還沒看新聞。』
「新聞?」他在說什麼?「什麼新聞?」
『哎,算了,無知便是福。』
張掛斷電話。
這個男人究竟想說什麼?林歪頭納悶。
回到住處,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視。地方新聞臺的主播正在唸稿:酒駕車禍、高中生失蹤案,還有──
『爲您播報下一則新聞。今天早上在福岡市內的飯店發現一具女屍,死者爲居住於福岡市的中國留學生林僑梅。』
「咦?」
林瞪大眼睛。
「僑梅……」那是妹妹的名字。「騙人的吧,喂!」
不,不會的,不可能是妹妹。林連忙撥打電話。他的手在發抖。
張立即接起電話。『我正在想你差不多該打電話來了。』
林的一口氣被硬生生地擠出喉嚨。他把左手上的刀子換到慣用手上,刺入試圖勒頸的男人手臂,卻刺不太下去,一點效果也沒有。即使手臂中刀,男人依然若無其事,莫說慘叫聲,連道呻吟都沒發出來。
「你很從容嘛。」
『呆瓜,你以爲連法律都不遵守的人會遵守約定嗎?』
林無言以對。
「你說呢?」張仍舊一派從容。
「殺手最需要的是強韌的肉體。」大漢在林的耳邊輕聲說道:「殺手無論在任何狀況下,都必須殺得了人,即使是不能攜帶武器進入的場所也一樣。」
「你不說?」
『這我不能說,因爲這關係到信用問題。』
見到身穿女裝的林,小弟們一臉錯愕。這個女人是誰?他們紛紛皺起眉頭,其中一人面露苦笑走向林。
「慢着,王八蛋!」
衆人紛紛把手伸進懷裏,想必是要掏槍。林趁機靠近另一個男人,用刀子刺他的腹部,奪走他的槍。那是槍把上刻有星星標誌的中國製手槍,附有消音器。林拿男人的屍體當盾牌,朝剩下的三人開槍。他很久沒用槍了,但他的槍法並不差,起初兩人命中頭部,最後一人則是命中心臟。
「是誰?」林克制怒意,擠出聲音。「是誰買下僑梅?」
「別白費功夫了,你無法殺死我的。」
林穿着女裝叫了輛計程車,前往春吉。抵達目的地的商業大樓後,他扔了張萬圓鈔票給司機,表示不用找了,接着便跳下車,奔上大樓的樓梯。隨着響徹四周的急促高跟鞋聲,他爬上四樓,一鼓作氣地衝進事務所。
「你不是殺手,只是劊子手。職業殺手是用來形容像他那樣的人,死前好好記住這件事吧。」
「能夠赤手空拳戰鬥,纔是有本領的殺手。所以我持續鍛鍊身體,好讓自己能夠光靠這隻手臂殺人,能夠承受任何攻擊。」
林左手拿刀,右手持槍,緩緩走向張。
事務所裏有五個身穿西裝的男人,是張的小弟,正坐在沙發上聊天。張不見人影,大概是在裏間吧。
「咯,哈!」林喘不過氣。
「妳是誰!」小弟們大呼小叫:「想做什麼!」
張對男人說道:「剩下的就拜託您。」悠然走出房間。
林朝着張伸出手,卻被男人從背後拉住他的頭髮,腦袋整個往後仰。男人的右手隨即從眼前繞過來,用前臂圈住林的脖子。
「對。」
「你在說什麼?」
張的視線移向林的背後。林猛然省覺,回頭一看,是面牆壁──乍看之下是面牆壁,仔細一看卻是個人。不知幾時間,有個男人來到林的身後。那是個非常壯碩的大漢,就像電影裏的科學怪人一樣。這個男人也是張僱用的殺手嗎?
「你賣了僑梅?」林厲聲問道:「你不是答應我不會動我的家人嗎!」
林感到作嘔。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是殺手?不,我是不折不扣的職業殺手,不是你的奴隸,也不是你養的狗。我是行家,是職業殺手──林在腦中一再地如此喃喃自語。
「……給我等着,我現在就去殺了你。」林掛斷電話。
「啊,咯!」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林僑梅是……」
氧氣無法送往大腦,腦袋開始模糊。張的話語突然閃過腦海。
林沒有回應男人的話,而是採取實際行動。他拿出預藏的刀子割斷男人的喉嚨,鮮血四濺,染紅林的女用襯衫。
趁着林的身體因疼痛而搖晃之際,男人轉而從正面攻擊,將他壓在牆上,用雙手捉住他纖細的脖子。男人的手指嵌進喉嚨,壓迫林的支氣管與血管,令他難以呼吸。好痛苦。
「爲、爲什麼──」爲什麼無效?
「是誰?」林用槍口指着張的額頭問道:「是誰買下僑梅?」
「哈,你是白癡嗎?該不會以爲我對你有感情吧?真是好傻好天真。」
『我忠告過你吧?不把大人放在眼裏,總有一天會自討苦喫。』
──你不是殺手,只是劊子手。
「我要殺了你們,絕對要殺了你們。」林齜牙咧嘴地大叫:「你,還有把僑梅害得這麼慘的人,我全都要殺掉!」
林勃然大怒,整個身子都開始發熱。這幫人實在卑劣至極。
總之,得先站穩陣腳纔行。林把刀子從男人的手臂上拔出來,這回瞄準要害,朝對手的喉嚨揮去。男人一把抓住林的手腕,握緊林握刀的拳頭,使勁往反方向扭轉。林本來以爲他打算扭斷自己的手臂,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刀尖指向林的腹部。男人的力道過於強勁,林既無法放開刀子,也無法調整軌道。
不是殺手?這副模樣怎麼看都是殺手吧。
「怎麼了?小妹妹,走錯樓了嗎?美容沙龍在二樓。」
他?張在說誰?
「你幹嘛穿成那副德行?以爲這樣就算喬裝打扮啦?」
『哦,再告訴你一件事。』張充耳不聞,好整以暇地說道:『你母親五年前就病死了,你每個月規規矩矩存下來的一百萬生活費,全都進到組織的口袋裏。』
男人抓準林一瞬間的空隙,拍開他的手臂。手槍從掌中掉落到地板上。
自己手中的刀子刺入自己的側腹,林發出慘叫聲:「嗚,呃啊!」
「那就死吧!」以死贖罪。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殺不了我,因爲你不是殺手。」
事務所的牆壁、地板和自己的衣服都是血跡斑斑。渾身是血的林踹開隔壁的房門,張果然就在房裏,宛若正在等候林到來,絲毫沒有慌亂之色,和平時一樣大模大樣地坐在桌子前抽雪茄。死到臨頭的人,居然這麼悠哉?
「你、你胡說……僑梅怎麼會跑來日本……」
『如假包換,就是你妹妹。』
見了林,張露出輕蔑的笑容說:
『和你一樣,人口買賣。她被一個性變態買去當玩具。』
「沒用的,刀子對我無效。」男人用平板的聲音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