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彼人此人

縫殿介急忙趕路。

他必須在主人長岡佐渡出發往船島之前回到家裏。

他奉主人之命，分別跑到六名老武士的家裏，傳閱武藏的回信並稟報事情始末。連喝杯茶的時間都沒有，完成任務，正在回家的途中。

「啊！巖流的……」

他趕緊停下腳步躲起來。

那是離海關奉行所約五十米的海邊。

今早有很多藩士在岸上巡邏檢查，嚴加戒備。爲了部署比武場地，從領班到部卒，共分爲好幾組，分別乘船在前頭帶路，駛向船島。

現在——

有一名水手在一艘新船上等待。從甲板到掃把都是全新的。

縫殿介一眼便知那是藩主特地賜給巖流的船隻。

整艘船沒什麼特徵，但是站在那裏的一百多個人，大部分是平日與巖流較親近的人，或是一些不常見的面孔，因此，縫殿介一眼分辨出來。

「來了，來了。」

「看見了。」

衆人站在船的兩側，回頭朝同一個方向望去。

縫殿介也躲在松樹後往那個方向看去。

佐佐木巖流很早就騎馬到海邊的奉行所休息。

巖流將平日的愛馬託給奉行所的官吏。然後帶着入室弟子辰之助踩過沙灘走向那艘新船。

「……」

衆人看到巖流走近，立刻肅然起敬，並列兩旁，爲他開出一條道路。

大家看到巖流豪華的裝扮，都出了神，甚至覺得自己也是個神氣活現的武士了。

人——本來就是赤裸裸的。

「佐助，佐助在嗎？」

老鷹以慣有的狩獵動作，一飛到空中，立刻抓住一隻逃竄的海鳥，白色的羽毛紛紛落下。

「是。我很清楚。如此大任務在船伕的一生當中難得碰上幾回。今早天還未亮我就起牀，沐浴之後穿上新衣服，早已在此等待了。」

他的房間和武藏的房間，今早已經清掃過了。

波浪反射朝陽，閃閃爍爍地照在牆壁和門上。

另外還有一個可能。

海邊送行的人久久不捨離去。

「船系在哪裏？」

客廳非常寬敞，天花板上映着波紋的亮光，屋後緊臨着海岸。

「嗯！是阿鶴啊？」

掌櫃的一看到主人便立刻從櫃檯下來，向他請安。

「您在找佐助嗎？剛纔他還在這裏。」

「原來如此。這麼多人簡直是……」

海水潑到甲板上，嚇得老鷹噼啪震翅。

「每個人都有表裏兩面。在歡樂的背後也有憂愁傷心的人……」

「噢！佐助。沒別的事，今天我派給你的任務，你都清楚了嗎？」

「這樣才自在。」

他像在趕耳邊的蚊子般搖着頭。然後問了一些毫無相關的事。

他儘可能將笑容展現在自己的朋友面前，最後在支持者的簇擁下，搭上那艘新船。

「我在店裏啊！」

路上有一大羣人指指點點。有附近藩所的武士、浪人、儒學者、鐵匠、油漆工、盔甲工匠等等，還有和尚、商人、農夫——其中還有穿着外套戴着斗笠的女人，到處散發着脂粉味——他們都走向同一個方向。

「這事等一下再說。」

說完，吩咐其他年輕人。

「快點來啊！」

這些祈禱自己勝利的人們，雖是好意，也是巖流的重擔。他甚至認爲神明的護身符都是累贅。

「對了。時間快到了。主人一定急壞了……」

「不用刻意準備，我從幾艘輕舟當中選了一艘速度最快也最乾淨的船，並撒了鹽巴避邪，連船板都刷洗乾淨了。只要武藏先生準備妥當，我隨時可以啓程。」

佐助在衆多傭人當中，年紀較輕，頭腦機靈，頗受主人的器重。有空時他便在店裏幫忙。

由兩位藩士充當水手，一名掌舵，一名搖槳。

然而人們不斷地前去。即使待在家裏，也會莫名其妙地跟着出來。

店面與平常不同。今日整天公休。子時一過，海門的船隻禁止往來，而且除了對岸的門司關和小倉之外，長門嶺一帶的居民也都在密切注意今天在船島的比武。

「早安！」

划槳的人特意不讓船隻走得太快，只是緩緩地破浪而行。

巖流並未看老鷹飛向何方。他把老鷹一放，立刻將戴在身上的護身符、祈禱文，以及巖國阿姨精心縫製且繡着梵文的衣服——這些原本都不是他的東西——全都拋人海里。

太郎左衛門接過阿鶴泡的茶，靜靜望着她。

「是不是有人到店裏找武藏？」

太郎左衛門想了一下。

「是的。」

「回城裏去！」

「離家裏後面約兩百米的東岸—平家松附近的沿岸，那裏瞄人稀少，比較不醒目。」

「您到哪裏去了？我們到處在找您呢！」

她就是巖流在小倉落腳的這段期間，一直在他身邊服侍的阿光。

「把天弓帶過來。」

佐助回答：

「因爲參加今日比武的人住在這裏，所以家裏的年輕人個個都感到非常驕傲，情不自禁地說溜了嘴。雖然我嚴格禁止他們泄露風聲。」

「昨夜我也吩咐過你，船隻都準備好了嗎？」

武藏之所以會到小林太郎左衛門家裏寄宿，也緣由於此。爲了感謝對伊織的照顧，下船後，他直接到太郎左衛門家拜訪，與太郎左衛門相談甚歡，纔會留下來。總之，無論如何——

「其他呢？」

「你再哭我就把你丟掉。」

巖流默默地迎着海風。他看到船島的松樹和蒼鬱的雜樹林漸漸地接近。

另一方面——在對岸赤問關——武藏也在做同樣的準備，當然時間非常緊迫。

縫殿介再次回頭看了一眼爲避人耳目而獨自在松樹林悲泣的女子，以及漸漸遠去的巖流的船隻。

「您回來了。」

「如此一來，出航時恐怕會引人注目。武藏先生不希望驚動任何人，請你把船移到其他地方。」

「……」

既然禁止船隻出海，這些人根本無法到海上，從遙遠的陸地不可能看得到船島的比武。

太郎左衛門走到路上，實地體會這種氣氛，最後又回到屋裏。

她目送巖流漸漸消失在海上的小船，然後躲到樹下哭泣。

掌櫃的摸摸頭。

船隻正航行在船島和小倉之間。海峽的潮流洶湧，天空和海水一片澄藍，天氣晴朗，可惜浪頭高了一點。

「啊！你是說住在後面房間的客人嗎？對了，今天早上有人來找過他。」「是長岡大人派來的吧！」

但是飼主沒再度呼叫，老鷹朝着城池的上空飛過幾座翠綠島嶼，然後消失了蹤影。

「佐助來了。老闆，有何吩咐？」

阿鶴默默地望着海面。

弟子辰之助也上了船。

這時，他才注意到離他躲藏之處約六七棵松樹後，有名女子獨自在哭泣。

縫殿介趕緊移開視線。爲了不驚嚇到那名女子，他躡手躡腳地離開岸邊，走向街道。

他現在覺悟到只有自己纔是惟一可以信賴的。

他即將步人生死之地，如果心中還掛念着彼人、此人，或是受情感的牽絆，都將會影響他的情緒。

武藏在此逗留期間，父親吩咐阿鶴必須細心侍候他。

「辰之助。」

巖流穿着一件白絹窄袖上衣，刺眼的猩紅色背心，葡萄色的皮染褲裙 ，腳上穿着草鞋。看來有點潮溼。腰間佩戴平常用的小刀。大刀則是他仕宦以後有所顧慮而久米佩戴的愛刀「曬衣竿」——雖然並未刻上刀名，卻是備前有名的長光刀。很久沒帶在身上的這把長刀，這會兒長長地掛在腰上。

太郎左衛門這時才瞭解武藏的心情。

這時，有一個人從碼頭的棧橋跑過來。

現在離比武時刻還早呢！

「快去找佐助，老闆在找他，快點。」

波濤夾着海風，縫殿介聽不到人們和巖流的談話，然而從遠處仍可清楚地看到巖流臉上充滿柔和的笑容，不像是即將踏入生死之地的人。

巖流也站在船上向大家揮手致意。

另外還有一名隨行，就是辰之助手臂上的老鷹天弓。船隻一離岸，人們齊聲歡呼，嚇得天弓啪嗒啪嗒地猛拍翅膀。

太郎左衛門非常疼愛這個女兒。前一陣子她一直在泉州界港的店裏幫忙，剛好武藏要來的時候，搭同一艘船回到父親身邊。阿鶴以前曾經照顧過伊織，在船上，這個女兒一定向武藏提過很多伊織的事。

「照往例系在碼頭。」

他口中喃喃自語：

「遵命。要移到哪裏呢？」

巖流伸出左手臂。

接着，掌櫃的向主人報告店裏的事務、貨物的數量以及船隻的分配等事，然而太郎左衛門卻說：

太郎左衛門吩咐時，連自己都開始着急起來。

刀長三尺餘，一看就知道是把名刀，送行的人看得目瞪口呆。長刀配上他高挑的身材，鮮紅的背心襯托他白皙的臉頰，眉宇問流露沉穩之姿——這是何等莊嚴啊！

太郎左衛門又說：

巖流解開老鷹的足環，把它放回空中。

「昨晚拄着櫪木杖的旅人，後來怎樣了？」

辰之助把手臂上的老鷹移到巖流手上，並向後退了一步。

「這？……」

「我不是交代你們要對武藏的事保密嗎？」

「總兵衛先生出去應對，告訴他可能聽錯了，並推說這裏根本沒有武藏先生。好不容易纔把他打發走了。有人看到當時有兩三名女子站在大門外。」

漁夫的妻子，有的揹着小孩，有的牽在手上，也不管小孩哭泣，吵吵嚷嚷的跟着看熱鬧。

海邊的人羣三三五五地散開了。大家口中稱讚着巖流臨危不亂的風範，並期待今天他能夠獲勝。

他到處尋找。

「我也沒親眼看見。聽說昨晚打烊之後，有位穿着一身髒衣服的男子，眼光銳利，拄着櫪木杖，悄悄地走進店來，並說——我想見武藏先生，聽說他下船之後一直住在這裏——而且還在店裏待了一陣子。」

一大早，縫殿介和伊織兩人受長岡指派找到武藏，並攜帶他的回信離去之後，船屋的主人小林太郎左衛門出現在海邊的店裏。

縫殿介回神過來，趕緊離開松樹陰，正要返家。

「在。」

巖流自言自語。

不管認不認識，譭譽褒貶之聲不絕於耳。這羣人蜂擁而出，不管他人的生死勝負，只是好奇，跟着看熱鬧罷了。

平常馴養的老鷹，今早似乎也充滿了鬥志。

昨夜，武藏和父親談到半夜，阿鶴則在別的房間爲武藏縫製衣物。因爲武藏說：

「我比武當天不必特別準備，但是希望能縫製一件新的內衣和腰帶。」

除了內衣之外，阿鶴還縫製了一件黑絹小袖以及新的腰帶，今天早上已經全部趕工完成。

如果——太郎左衛門以父親的心揣測兒的心理。

女兒是不是對武藏有淡淡的戀情？果真如此的話，今早阿鶴將是何等心情呢？

太郎左衛門頗能體會女兒的心境。

不，他的猜測有幾分可能。因爲今早阿鶴的眉問抹上一層憂鬱之色。

現在也是如此。

她爲父親左衛門泡了茶之後，看到父親默默地望着海面，自己也若有所思，凝視着湛藍的海水。接着，她的淚水有如海潮，沾溼了眼眸。

「阿鶴。」

「是……」

「武藏先生在哪裏？你給他送早飯過去了嗎？」

「已經喫過了，現在正在房裏。」

「是不是在準備了。」

「不，還沒有。」

「那他在做什麼呢？」

「好像在畫圖。」

「畫圖？」

「是的。」

「哦！是嗎？大概是我的無心之言。有一次談到繪畫，我順口請他送一幅給我留念。」

「請別管要送給我們的畫了。從船島回來再畫也不遲啊！」

「哪裏，哪裏。」

在他看來，武藏似乎沉醉於繪畫中。

縫殿介並未下船。他很高興能在屋檐下看到太郎左衛門，便抬頭問道：

隔壁傳來換衣服的聲音，想必是武藏在做準備。聲音不再傳過來，武藏已經走到另外一個房間，與父親太郎左衛門談話。

一股莫名的寂寞直襲阿鶴內心。阿鶴將臉靠在體溫猶存的內衣上。

有四五名僕人與太郎左衛門在門口相送。阿鶴沒說一句話。武藏的眼神與她相會時，她連忙與大家一起低下頭。

「你說不出口嗎？」

「我知道了。」

阿鶴走到剛纔武藏更衣的房間。武藏已親手將換下來的衣服摺疊好，放到衣櫃上面。

父親在叫她。

「最近滿潮是什麼時刻？今早是退潮還是漲潮？」

潮水的漲退直接影響到太郎左衛門的生意，因此他非常清楚。

「阿鶴姑娘。」

「喂！」

講究繪畫理論與技巧之前，必須先有畫心。武藏現在正在調整自己的心情。

「喔！是縫殿介先生啊！」

「今天早上你不能再畫圖了。時間快到了。」

太郎左衛門悄悄地關上紙門，退到原來的房間。他無法不管此事，卻束手無策。

「他還在畫圖？時間都快到了。何況踏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潮，雖然他們看不到船島的比武。」

「阿鶴，你在做什麼？武藏快出發了，快點過來。」

武藏微微一笑，點點頭。

說完，又面對白色的畫紙沉思。

「今早卯時到辰時之間退潮。對了，現在快漲潮了。」

武藏默不作聲地走到屋外。盥洗室傳來水聲。他洗臉，並用手撫平頭髮。

「非常謝謝你。」

「傻瓜，你在哭什麼？」

太郎左衛門告訴他還未出發。縫殿介立刻說：

「啊！老闆。」

「現在不是畫圖的時候。……阿鶴你快點去叫他別再畫了。」

「我希望今夜你能像昨晚那樣，與父親在燈下促膝而談。」

「是嗎？」

武藏叫住他，問道：

然而父親並未形於色，只輕輕地斥責。

「嗯，是老闆。快請進來，爲何如此客氣站在門外。」

「是。」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極力讓自己鎮定。可是坐了一會兒，一想到時間緊迫，便又坐立難安。

然而，太郎左衛門和阿鶴只能回頭望着後面寂靜的房間。短短的時間，卻像已過了漫長的歲月。

「父親。」

主人太郎左衛門一直悄悄地窺視屋內，看武藏如此安靜，不忍叫他。現在他小聲地說：

聽見紙門的聲音，武藏張開眼睛。這回不必阿鶴叫他。

阿鶴回答之前，趕緊擦去臉上的淚水。

有一幅已經完成，上面畫着柳樹和鷺鷥。

不，光是如此思考就妨礙了畫心。他努力將自己帶入猶如白紙一般的虛無之境。握筆的手不是他的，也不是別人的。心猶自在，等待自由翱翔於天地之間——

「請你一定要轉告他，到時可別膽怯，臨陣逃脫。」

「可是，剛纔父親不是去叫他別畫了嗎？」

「武藏先生已經出發了嗎？」

「再見了。」

「阿鶴……你在做什麼？」

這時，阿鶴看到武藏房間榻榻米上的白紙已經畫好了。乍看之下像是雲彩，仔細端詳原來是潑墨的山水畫。

「我知道。」

「那麼，你開始準備的時候叫我一聲，我隨時可以。」

白紙猶如空無一物的天地。

「阿鶴，阿鶴啊！」

武藏的房門一直沒有打開，也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可是時間快到了。」

「我在此叨擾這麼久，沒什麼可回報，這畫就當是紀念吧！」

阿鶴擔心着。

身邊擺着筆墨紙硯，武藏孤寂地坐着。

「他還沒要出發呢！」

庭院裏的竹子，偶爾隨風搖擺——

最後，他終於站了起來，走到濱海屋的走廊。海門的潮水現在猶如奔流般直瀉至濱海屋，潮水漸漸漲上來。

武藏聽了回過神來，說：

有一艘細川藩的快船停在庭院前的海上。剛纔的聲音便是站在船上的武士發出來的。

阿鶴趕緊跑了出去。

「武藏似乎忘了此事。」

房門緊閉。

但放在他眼前的，卻一筆也還沒動。

「你別在意。今早我神清氣爽，纔會在這個時候畫圖。」

「內衣、懷紙、手帕等物都已經準備齊全，放在隔壁房間。」

最後，武藏向大家揮手道別。

人類肉體會消失，墨則不會。畫者的內心世界將永遠留存紙上。

「今天佐助會陪武藏去船島。武藏也說過要送一幅畫給佐助當紀念……」

武藏從隔壁房間叫她。

「太郎左衛門先生！太郎左衛門先生！」

「好的，非常謝謝你。」

武藏點頭。

太郎左衛門喃喃自語，心裏更加地着急。

太郎左衛門這才完全明白女兒的心情。父女連心，太郎左衛門心中似乎也感受到女兒的悲傷。

「可是我……」

武藏已經穿好草鞋，站在庭院門口。他希望能儘量避開大家的耳目，所以把佐助的小船安排在離岸不遠的地方等候。

說完，他搭船回去了。

武藏面對這張白紙，思考要畫什麼？

又有第二艘快船駛近來。有一名藩士跑上了岸。這個人不是長岡家派來的使臣，而是從船島直接過來的藩士。

他的身影在這狹小的房間更顯得孤寂。

「是嗎？」

她只告訴武藏，藩裏的快船已來催促兩次了。

「也要送給佐助？」

「那麼請你轉告他，請他早點準備。因爲對手佐佐木巖流已經坐上藩主的船駛向船島。主人長岡佐渡大人剛纔也離開小倉了。」

「武藏先生，打攪你作畫，真抱歉。」

「我去了。但一進屋子，很奇妙地，就不想去阻止他。」

這裏聽不到踏上的噪音，今日的比武似乎全不放在心上。

「快要出發了。我把武藏先生的草鞋放在門口。」

「他還在畫畫。見他如此優哉，真令人心急。」

這時，屋外傳來了聲音。

墨尚未乾。

一筆落下有如無中生有。呼風喚雨，自由自在，畫者的心隨之永遠留在畫上。心邪則邪——心有惰氣則畫下惰氣——心有匠氣，則畫便匠氣十足，這些都將無所遁形。

太郎左衛門不想再打擾武藏，正要退出。

「爲什麼？」

「我實在過意不去。」

說完自己進去找武藏。

武藏思索着。

「我知道。」

「這幅畫請交給老闆。另外一幅畫請你交給今天要搭載我的佐助先生。」

他背後的紙門輕輕開了。

大家都低着頭。武藏走到門外，靜靜地關上門，又說了一次。

「請多保重……」

大家抬起頭看到武藏的背影消失在風中。

他會不會回頭？太郎左衛門和僕人站在院子裏，一直目送武藏離去，然而武藏始終沒有回頭。

「這纔是真正的武士，這樣才幹脆。」

有人這麼說着。

阿鶴立刻離開院子。太郎左衛門也回到屋內。

從太郎左衛門的房子後面，沿着海邊走約一百米左右，有一棵巨松，這附近的人稱它爲平家松。船伕佐助一大早就划船在此等待。他看見武藏走了過來。這時，突然有人大聲呼喚。

「喂！師父！」

「武藏！」

啪嗒啪嗒——連滾帶爬的跑步聲追了過來。

一步——

踏出之後，他腦中已不再有其他的思緒。

武藏已把全部的思緒融人全黑的墨水，揮灑在白紙上了。

尤其是今天早上那幅畫，他覺得自己畫得很好。

現在要前往船島。

他將隨着潮水渡過海峽，與一般的旅人毫無兩樣。今天渡過此處，是否能再回到岸上，不得而知。今天的每一步是走向死亡還是走向更長的人生？武藏甚至不去想這些事。

在他二十二歲那一年的春天，他帶着一把孤劍到一乘寺下松赴約決鬥。當時全身熱血賁張，充滿鬥志。然而現在他毫無悲壯之情，也不感傷。

當時的一百多個敵人是強敵？還是今天只有一人的對手是強敵？當然佐佐木小次郎一人比起這些烏合之衆是更令人畏懼。這件事對武藏整個生命來說，是個生死關頭，是一生中的大事。

然而現在——

「是不是受到風寒？還是長期的積勞所致？哪裏不舒服？……你最近都住在哪裏？」

「可是剛纔我看阿婆對你非常親切，感到很高興。請你靜心養病，過快樂幸福的生活。」

簡單的話，想要串聯長久的歲月，想來真是可恨。

「再見了！」

「別尋短啊！」

「不，不。」

「請你無牽無掛地去吧！」

「請你原諒。武藏，多年以來我都誤會你了。」

現在卻淚如雨下，甚至淚水模糊了武藏的身影。

兩人從左右跑過去，三人緊緊地抱住阿通。

雖然她跑得氣喘吁吁，卻臉帶微笑地告訴他們自己絕不會尋短，請他們放心。

阿通怕被權之助等人看到，身體稍往後退縮，然而武藏已經忘了有人在旁邊。

「你瘦了。」

是城太郎。

「啊，阿通……」

「啊！今天對武藏我來說是何等的吉日啊！聽到您這席話死也無感了。我心衛非常高興，相信老太婆說的話是真的。如此一來，我也可以無牽無掛地去比武了。」

武藏起身，她也扶着樹幹踉蹌地站了起來。

終於說出了口。

「但是我求你講一句話……求你叫我一聲妻子。」

「今天的比武是件大事。」

「讓我坐下來。」

佐助解開繩纜，以槳撐着淺灘。

「你知道？」

他緊緊地抱住阿通，雙方臉靠着臉，感受到對方呼出的熱氣。

武藏一個翻身躍上船隻。

阿通因感傷而哽咽，甚至無法抬頭看武藏。然而在生離死別之際，阿通提醒自己不能再浪費這麼珍貴的相聚時光，理智上，她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

「阿婆，您想跟我說什麼？」

阿通想要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哽在喉嚨，終究還是沒說出口。因爲當武藏轉身離去的時候，她強忍着淚水。

「是嗎？聽了這話，我也能放心地離去了……阿通。」

「我們來送你的。而且我是來向你道歉的。」

由於城太郎自己的判斷，大叫危險之後，權之助和老太婆也誤解了阿通的心意。

「好的。」

武藏雙膝跪了下來。

武藏懷疑自己的耳朵，他凝視着老太婆的臉。

「看你身體不太好。生了什麼病？」

阿通的聲音非常平靜。

「你已知道我的心，說出來反而……」

武藏對着小船呼叫。

阿通已經哭得渾身顫抖。突然用力抓住武藏的手大叫：

「阿通，是你嗎？」

「武藏先生，可以走了嗎？」

「那，那你準備做什麼？」

「……」

遠方的松樹下，一名柔弱的女子從剛纔一直坐在那裏，她低着頭像一棵開着花的露草。

岸邊的海風特別強勁。強勁的海風帶着潮香，吹着武藏的鬢髮、衣袖和褲管。

「保重一」

武藏說完，大步邁向海邊。

說着，雙手扶地行禮。

「我阿通死也要跟着你。即使死了，也要……」

「啊！危險啊！阿通姐。」

「是的。」

她這纔看着武藏。眼淚如一面深邃的湖水，幾乎淌出睫毛。

「那麼你原諒我了。」

阿通靜靜地搖頭。

佐助這纔回頭。

「什麼？你回故鄉了。」

「危險！」

「啊……你要去哪裏？」

「我對過去的事懺悔不已。請你將一切拋諸腦後。武藏，請你原諒我，這些都是因爲我太愛兒子而造成的過錯。」

「武士的妻子在丈夫出征前豈可痛哭流涕。應該以笑臉相送。尤其是面對生離死別的丈夫即將搭船出海，更應該如此。」

但她的心中在燃燒。骨瘦如柴的體內竟然進出熱烈的火花。武藏看到她的第一眼，立刻感受到她這股燃燒的烈焰。

「可是……」

況且現在連說話的時間都沒有了。

阿通也回以同樣的話。

大家放開手，阿通立刻跪在離岸不遠的沙地上。

權之助說完，阿杉婆也說：

老太婆雙手合掌在胸前，希望武藏能瞭解自己的誠心。

老太婆跪在武藏面前。武藏覺得承擔不起，也趕緊屈膝跪下，握住老太婆的手，伏下身子，許久抬不起頭來。因爲武藏悲喜交集，熱淚盈眶。

「去年秋天我便回七寶寺。」

「……是。」

老太婆也跪了下來。

「真高興。我的身心輕鬆多了。武藏！這世上還有一個可憐人，你一定要救她。」

他看到佐助的小船，正要加快腳步前進時，突然聽到有人叫師父、又叫武藏的聲音，回頭看見兩個人伏在地上，那一瞬間，他平靜的心湖激起一陣漣漪。

是陪着阿通從姬路來到此地的青木城太郎。

「保重……」

阿通看到武藏腳離陸地，上了船隻，不知想到何事，突然對着海水跑過去。城太郎擔心阿通會尋短見，立刻追過去，並喊道：

「……原諒我，請你原諒我，我不是個無情郎，我心中只有你。」

武藏一臉的迷惑。眼前風塵僕僕的夢想權之助和阿杉婆跪在沙地上雙手伏地行禮。

「咦？」

「咦？阿婆您爲何向我武藏道歉？」

她整理好衣冠和散亂的頭髮，面對武藏所乘的船隻。

「佐助。」

老太婆的手和武藏都微微顫抖着。

其實剛纔他已看到武藏走過來，並未向前迎接，反而在小船上眼觀四面，加以戒備。

不用說，那是阿通。阿通終於也來到這裏。千辛萬苦來到這裏了。

「我知道。」

「可以，把船靠過來一些。」

「喔……你不是權之助嗎？連老太婆也來了。……爲何來此？」

我不能哭。

武藏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

武藏的手離開她的背。阿通已不再哭泣。

她手上拿着女用的斗笠，帶着柺杖和病容。

武藏用力地點頭，將阿通纖細卻充滿力氣的手指一一地扳開，站了起來。

但無人打擾他兩人的談話。

不，她忍住了淚水，強顏歡笑。

松樹下傳來叫聲。

「您如果這麼說，武藏還要爲以前的事向阿婆賠不是呢！」

「我現在已經很幸福了。」

其他人在旁邊。

「故鄉……我是個孤兒，沒有故鄉，只有心裏的故鄉。」

「什麼都不說。」

老太婆說完，以眼神示意武藏。

卻前後不連貫。就像截取長詩中的一句話一樣。

城太郎也想見師父武藏的最後一面。然而剛纔那一幕，使他失去現身的機會，他站在樹下等待。

武藏走到她面前，甚至沒有感覺到自己走路的腳步。遠處的權之助和老太婆也特地回避，並未跟過來。他們甚至想要躲到海邊，讓這兩個人獨處。

權之助——還有城太郎——全都跪了下來。

城太郎終究沒跟師父武藏說上一句話。但他一想到把時間全留給了阿通姐心裏一點也不覺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