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花御堂

層巒疊嶂這句話，正適合形容武藏的故鄉。

從播州龍野口開始，就進入山區。作州街道蜿蜒於羣山之間，木製界標聳立在山脈的背脊上。穿過杉林坡道，再越過中山嶺，可以俯瞰英田川峽谷。來到這裏，不禁會問道：這種地方，竟然會有人住！

旅人經常會在這裏駐足片刻。

阿通從七寶寺的走廊，可以望見這些用石頭砌成的屋頂。

「哎，已經過了一年了！」

她茫然地望着白雲沉思。

她是個孤兒，再加上在寺廟長大，這個清純少女就像香灰一樣，冰冷又寂寞。

去年她十六歲，比跟她訂婚的又八小一歲。

又八去年夏天跟村裏的武藏出去打仗，直到年底，仍無音訊。

正月過了，二月過了，望穿秋水空等待。最近終於漸漸死了這條心，因爲此時已進入春季的四月了！

「聽說武藏家裏也沒收到音訊……兩人大概都已經戰死了吧？」

偶爾她會嘆着氣向他人訴苦，大家都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他們說，連領主新免伊賀守的家族都沒有人活着回來。戰後到這小鎮來的，都是一些不認識的人，大概是德川的武士。

「男人爲何要去打仗呢？我再怎麼阻止都沒用——」

阿通只要一坐在屋檐下，就可以呆坐上老半天。她喜歡獨自沉思。

今天，她又坐在那兒了。

「阿通姑娘！阿通姑娘！」

有人在叫她。

廚房外面有一裸身男子，從井邊走來，好似一個塗了炭的羅漢。他是在寺裏掛單了三四年的但馬國行腳僧，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和尚，現在正在曬毛茸茸的胸膛。

「春天到嘍！」

他愉快地說道。

「沒錯！你真是一語道破！和尚這個職業呀，是個喫力不討好的行業。但是，就跟米店、和服店、木工、武士一樣，和尚在這世上不是沒用的行業，所以它的存在也不足爲奇。說起來，和尚和女人，從三千年前就是冤家。你看佛法裏面說女人是夜叉、魔王、地獄差使。阿通姑娘和我感情不好，也是有深厚的因緣啊！」

「好像是吧！」

「春天是不錯，但是那可惡的蝨子，就像藤原道長一樣，把我的臉據爲己有，到處亂咬，太囂張了！所以我下定決心把衣服脫下來洗了……但是，這件破法衣，那棵茶樹不好晾，這棵桃樹又正在開花，我這個對風雅之事似懂非懂的男子，竟爲了曬衣場而傷腦筋。阿通姑娘！你有沒有曬衣竿？」

現在——

「哈哈哈！生氣了？別生氣！鼓着腮幫子，你的情人會討厭你！」

「女人呀！太乖僻了。釋迦牟尼年輕的時候，曾在菩提樹下被欲染、能悅、可愛等魔女們纏身受苦，因此對女性印象不佳。可是到了晚年也曾有女性弟子。而龍樹菩薩比釋迦還討厭女人……應該說是怕女人，但是他也說過四賢良妻的條件是當個隨順姐妹、愛樂友、安慰母、隨意婢女。歌頌女性的美德，叫男人要選這樣的女人。」

澤庵拿裹身的大包巾擦掉臉上、頭上的水滴。

「什麼是真理？」

「這些也全都是對男人有利的話嘛！」

有隻蜜蜂要叮他的頭，這個釋迦佛祖急忙揮舞雙手趕蜜蜂。蜜蜂看見他的丁字褲鬆開了，連忙飛走了。

「我以爲是誰呢，原來是阿通姑娘。我正在縫你的腰帶，明天浴佛會的時候要系吧？」

阿吟的父親無二齋在新免家擔任兵學指導的時候，曾受賜「新免」之姓，極其風光。那時，他們在英田川河邊，蓋了有土牆的石屋，以一個鄉士來說，是太過豪華了。現在雖然仍寬廣，但已老舊，屋頂上雜草叢生，以前當作武館的高窗和房檐之間，現在堆滿了燕子的白糞。

「有勞您照顧了！」

「睡覺呀！」

「不理你了！」

「說謊！明明喜歡和男人一起走，還說呢！」

「您又來了……」

這個在但馬出生、名叫宗彭澤庵的年輕和尚，住在這裏期間，有一大堆的笑料，連抑鬱寡歡的阿通，每天都被他逗得笑個不停。

阿通眼睛充滿淚水，起身熄掉佛壇的燈火。這還不足以消除忌諱，她還拿走供奉的花和水，把水唰——的倒在隔壁的屋檐下，正好潑在坐在那兒的澤庵身上，他跳起來大叫：

「懂嗎？嫁給真理說得明白一點，就是別喜歡男人，要喜歡真理！」

「因爲欺騙男人。」

阿通逃難似地跑向寺廟後面。過了不久，她揹着簍子，手拿鐮刀，正準備從後門溜出去，澤庵不知從哪兒找來一條大包巾裹着身體，跟了過來。

「阿吟姐？哦，有一次我在寺廟見過她，我也要去！」

阿通忍不住破涕爲笑。

「因爲釋迦大師是個男人……」

「是，經常夢到。」

可是，就因爲她弟弟武藏在鄰近幾村以性情粗暴聞名。本位田村的又八和宮本村的武藏，從少年時代就被公認是惡少的代表，所以，有一些人會顧慮有這種弟弟而不敢來提親。但是，還是有不少人很喜歡阿吟的謙恭有禮，以及良好的教養。然而，每次有人來提親，她總是以「弟弟武藏成人之前，我必須身兼母職」爲理由而拒絕。

「對了！明日四月八號是浴佛節，要用甜茶洗身，就像這個樣子。」

「要摘花御堂的花，你一個人摘不來，我也幫忙吧！」

「……」

「什麼話？」

阿吟已經二十五歲了，人長得並不醜，家世也不錯，並非沒有人來提親。

阿通來到她背後，輕巧無聲地坐下。

「很像吧！我本來就像。因爲我正是悉達多太子轉世投胎的。」

阿吟在後面的房間縫衣裳，聽到有人從後門進來，心想八成又是誰來幫忙了，所以縫針的雙手沒停下來。

阿通瞧見阿吟背後的燈盤上，點着一隻小蠟燭。那兒的佛壇上，有個似乎是阿吟寫的東西。

「沒聽到最後不可妄加批評！這句話後面是這樣的二女人，你的身體要嫁給真理。」

阿通眨着眼，問道：

「阿通姑娘！你要上哪兒？」

同年 本位田又八之靈

「您這個樣子，好嗎？」

「好祥和喔！」

「您摘花，我去阿吟姐家，她也許正在縫明天我要系的腰帶，我去她那兒拿。」

「你要去摘花呀？哪裏有花？」

「離我遠一點！」

「等等！現在，我要用甜茶澆在您頭上。」

「喂！阿通！你這女人在幹嗎？我說要向這家人討水喝，可沒說要人給我潑水喔！」

「爲何女人是夜叉？」

阿通紅着臉說道：

「我也一起去！」

「哎喲！好冷呀！」

「天上天下，惟我獨尊！」

「又來了！」

「阿吟姐，有通報說兩個人都戰死了嗎？」

阿通先跑去了。澤庵像從雪山下來的釋迦，大包巾的袖口隨風飄揚，跟在阿通背後。

「這樣就可以了吧？」

「聽您瞎掰！」

享年十七歲 新免武藏之靈

澤庵正經八百地模仿誕生佛的樣子。阿通笑道：

「哈哈哈！學得真像啊！澤庵師父！」

「不必！」

她做勢要打人。

「等等！你這句話，有點傷腦筋喔……哦，我知道了！」

說着，澤庵認真地兩腳盤坐，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學起釋迦的模樣。

「我口渴了，到她家要杯茶喝。」

「那一定是死了，因爲我也常夢見弟弟。」

「你光着身子，羞死人了！」

「嘻嘻嘻！」

「你夢見過又八嗎？」

無二齋在失去工作的貧窮生活中過世，因此阿吟辭退了所有傭人，但是這些人都是宮本村的人，那時的阿婆或打雜的，都會默默地輪流拿菜放到廚房來，有時也會來打掃已不再使用的房間，或是挑水，幫忙照顧無二齋衰敗的家。

「不要！別跟着來！」

「男人不也欺騙女人嗎？」

「村子的人會笑。」

「明天是四月八日呀！大師交代的事，我全給忘光了。我要像往年一樣摘鮮花到花御堂來爲浴佛會做準備。而且，晚上還得先煮好甜茶。」

「澤庵師父！您是來幫忙摘花的吧！」

「唉……」

她把白皙的腳伸進草鞋。

「咦……」

「這話很奇怪！」

「那是因爲古代的天竺國比日本還要男尊女卑——還有，龍樹菩薩對女人講了這樣的話。」

「對了！我不能再待在這兒了。」

「阿吟姐！您好！」

「人本來就是光着身子的嘛！沒關係！」

「哪裏！反正我也閒得發慌……如果不做點事，又要胡思亂想了。」

「不行！這個我心領了。」

「女人呀！你的身體不要嫁給男人。」

「被你這一問，我自己好像也還沒搞清楚呢！」

「澤庵師父，您在衣服晾乾之前，光着身子，打算做什麼呢？」

「笨蛋！現在不是在談蜜蜂。我正在爲一個女人的命運，傳達釋迦大尊的意旨呢！」

「真瘋狂！」

「那就別喋喋不休。幫忙動動刀吧。」

「小意思！」

「笑什麼？」

她嘲笑他。

「是的。您這麼忙，真不好意思！本來我可以自己縫的，但是寺裏事情卻一大堆……」

「反正，說得更通俗一點，就是嫁給真實。所以，不要懷了城裏輕薄浪子的孩子，應該在自己的鄉土上，孕育良好的子女。」

「那您說說看！」

澤庵充耳不聞。

「後村的河邊。」

「好討厭哦！談這種事情。這不吉利，我要把它撕掉。」

兩個紙牌位前，供着少許的水和花。

「啊！啊！肚子好痛！」

英田川下游，離村子約四五百米的河邊，已經開滿春天的花草，令人眼花繚亂。阿通把簍子放下，蝴蝶繞着她飛舞，她拿着鐮刀，開始割花。

「但是，女人呀……」

阿通在欄杆上笑個不停。

「對不起，澤庵師父！真的很抱歉！」

阿通又是道歉，又是陪笑臉，還給他倒了他最需要的茶，纔回到房間來。

「是誰呀？那個人。」

阿吟張大眼睛望向屋檐下問道。

「是在寺裏掛單的年輕行腳僧。對了！有一次你到寺裏來的時候，不是看到一個髒兮兮的和尚，撐着臉頰在本堂曬太陽，我問他在做什麼，他說要捉蝨子讓它們玩相撲嗎？」

「啊……是那個人呀？」

「對！是宗彭澤庵師父。」

「他有點奇怪。」

「是非常奇怪！」

「他穿的不是法衣，也不是袈裟，到底是什麼？」

「大包巾。」

「哎……他還很年輕吧？」

「聽說才三十一歲——但是寺裏的和尚都說，他年輕有爲，很了不起呢！」

「話不能這樣講。光憑外表，看不出哪裏了不起呀！」

「聽說他在但馬的出石村出生，十歲當小沙彌，十四歲進入臨濟的勝福寺，受戒於希先和尚。爲了跟隨從山城大德寺來的大學者學習，到京都和奈良遊學，師事妙心寺的愚堂和尚，還有泉南的一凍禪師，非常用功。」

「原來如此。看得出來他的確與衆不同。」

「還有，和泉南宗寺的住持曾褒獎他，還接過敕令，當了大德寺的住持。不過，聽說在大德寺只待了三天便跑掉了！之後，豐臣秀賴大人、淺野幸長大人、細川中興大人等都很看重他。朝廷官員方面，烏丸光廣大人等人，也非常器重他，曾對他說，要建一間寺廟給他，請他主持；也有人要高薪請他留下來。但是，他都一一推辭了，老跟蝨子作伴，像個乞丐周遊列國。你說他腦筋是不是有問題？」

「不過，他可能會覺得我們腦筋纔有問題呢！」

「他真的這麼說過耶！有一次我想起又八，一個人哭的時候……」

「雖然如此，他蠻風趣的呀！」

面對花御堂左側，阿通坐在寫字桌前。她繫着新做的腰帶，前面擺着泥金繪圖的硯臺盒子，把劫除災病的詩歌寫在五色紙上，分給來參拜的人。

同樣的詩歌，阿通已經寫了幾百張，手都麻了！這淺白易懂的文章，已經令人厭煩不已。

她說畢便呆坐在那兒，好讓眼睛休息一下。突然，她在參拜人羣中，看到一個年輕人。

「哪有人光給人喝空茶，自己卻在那兒哭哭啼啼談自己身世的？」

「可是會招來那個哦！澤庵師父那天來的時候啊……」

「爲什麼？」

「澤庵師父！」

她偷空叫他。

在她站起來的同時，那個人像魚一樣快速潛入人羣。阿通忘我地大喊：「武藏！武藏！」

佛祖保佑

「聽到嘍！聽到嘍！」

「叫我嗎？」

「啥事？」

「啊……」

「我也喜歡女人呀！」

阿通滿臉通紅，說道：

今天是四月八日浴佛節，本堂中蓋了一個花御堂，用菩提樹葉蓋屋頂，野花野草纏着柱子。御堂中間供着甜茶，兩尺高的黑色釋尊立像，指着天地。宗彭澤庵拿着小竹柄勺子，用甜茶從頭頂澆在釋尊像上，或是順應參拜人的需求，把甜茶倒在他們的竹筒裏。

七寶寺的鐘也在響。

家中的臭蟲

「誰知道？他總是悄悄地來，又悄悄地消失。四海就是他的家。」

便往走廊方向追了過去。

「你說要排隊，可是你都先舀給女人！」

走廊那邊，澤庵站了起來，說道：

「今天打扮得特別漂亮！」

「你這和尚真不正經！」

「有點太過風趣了！」

平常清晨一大早敲鐘，有時過了中午也會敲。現在，繫着紅腰帶的村姑、商家的老闆娘、牽着孫子的老太婆，不斷朝山上的寺廟湧來。

「他要待到什麼時候？」

「……哎呀哎呀！我以爲稍微松一點了，沒想到參拜的人越來越多了！別推！別推！喂！那個年輕的要排隊呀！」

全部死光光

大聖寺的鐘在響。

年輕人望着擠滿參拜人潮的七寶寺本堂，一看到阿通，都會小聲地談論道：

「喂！和尚！」

這地方的人深信，把這符咒貼在家中，可以驅除病蟲。

「這個寺廟很窮，請大家儘量捐香油錢，有錢人更要如此。一勺的甜茶，換一百貫銀子，保證幫您消除一百個煩惱。」

她大叫了一聲，筆從指間滑落到地上。

「什麼嘛……阿通！你這個女孩子一副連蟲都不敢殺的樣子，其實骨子裏是很壞的喔！」

「澤庵師父！您稍微收斂一點好嗎？再說我就要生氣了！」

「你也別假清高！我知道你們不是真的要來拿甜茶或驅蟲符的。這裏的人一半是來參拜釋迦大佛，一半是來看阿通姑娘的。你們也是其中之一吧——喂！喂！你爲什麼不捐香油錢呢？這麼小氣，交不到女朋友！」

「我可沒說您的壞話喔！」

「在那裏！她在那裏！」

卯月八日吉日

「說也沒關係！不過，有沒有什麼甜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