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血染五月雨
《宫本武藏·剑与禅》 · 吉川英治 · 5487 字
一组人忙于赌博,另外一组忙于哭泣,无人回答。
「喂!到底怎么了?」
小次郎走到仰躺且双手掩面的菇十郎身边。
「啊!是师父。」
菇十郎和其他人急忙拭去眼泪,擤去鼻涕,坐起身子。
「我们不知道师父来了。」
大家觉得很难为情,赶紧上前打招呼。
「你们在哭吗?」
「不,没什么。」
「真奇怪,小六呢?」
「跟着老太婆后面到师父您那儿去了。」
「我那儿?」
「是的。」
「奇怪,本位田的老太婆到我家里做什么?」
另外一组正在赌博的人看到小次郎,便急忙散去。而和菇十郎一起哭泣的其他人也悄悄走开。
菇十郎告诉小次郎昨天在渡船口碰见武藏的事。
「碰巧老板正出门旅行,大家商量的结果,还是去找师父您比较好,所以老太婆才急着去找您。」
一听到武藏的名字,小次郎眼睛一亮。
「这么说来,武藏此刻人在贩马街喽?」
「不过,听说他已离开客栈,搬到磨刀师耕介的家里去了。」
「哦!这就奇怪了。」
「什么事?小六。」
「我们要分躲在房子两边吗?」
更令人惊讶的是,她经常把一封书信放在钱包底下,信上写着:
「磨刀师、磨刀师,你睡了吗?」
「拖太久可不好。」
「我的爱刀"晒衣竿"正放在耕介那里,准备叫他磨呢!」
「这些家伙真拿他们没办法。比起吃饭,他们就是爱看杀人。怎么办呢?」
再加上小次郎听信阿杉婆的片面之词,对武藏存有成见。正义之心促使他必须济弱扶倾,原来扭曲的情感也变得理所当然。事到如今,这两人似乎注定是相克的。
他盯着小次郎,挡在门口说道:
说完,这四人便不再放在心上,来到贩马街的转角处。
「好像有个家伙从刚才一直跟踪我们?」
阿杉婆合掌朝小次郎膜拜。
她像在对大家告别,双目紧闭。
四个人一出大门,立刻有一名随从为他们点灯。
老太婆回道:
「可以吗?那么请到这边的房间来。」
干杯之后,四人便熄灯离去。
外头正是风雨欲来的前兆,天空上乌云密布。
「你什么时候磨好?」
「我会把武藏从屋子里引出来,并肩走在街上。大约十步左右,再拔刀砍他——那时就请老太婆来了结他。」
「我随时可出发了。」
老太婆不断道谢。
到了点灯的时刻。
小次郎从门外喊道:
耕介抓抓自己的脸颊。他眼尾下垂,使得脸变得更长,表情似乎在嘲笑,这让小次郎沉不住气。
老太婆连自己的后事都准备好了。接着,她在腰间插上一把小刀,小腿绑上白色绑腿,手戴护手,无袖上衣上又系紧一条精心缝制的腰带,一切就绪后,端来一碗水放在写经的桌上。
作州吉野乡士
「我不是托人很早就拿来了吗?」
「我告诉过岩间先生,不知何时会磨好。」
「我托过细川家的岩间角兵卫来此磨刀。」
「别理他们。不管我的阻止而坚持跟来的,也算是男子汉。」
「……奇怪了?」
他们为阿杉婆留了一个位子。阿杉婆来到房间,像个木头人般直直地坐下来。
她还不忘在腰带上放一封给儿子又八的遗书,并附上一分自己抄写的《父母恩重经》。
「现在该怎么做?」
小六拿了一只三角陶杯交给阿杉婆,并为她斟酒。
老太婆沐浴更衣,染发、染齿。
「您去过耕介的店了。」
「哪一位?」
「还没磨好。」
「我才不怕武藏。不过,老太婆不在,要商量什么呢?」
「是吗?」
「其实,今天我出来就是想说刀可能磨好了,正要去拿呢!」
本位田后家阿杉
小次郎走向「灵魂研磨所」,此刻,他的内心充满了正义感。
他这种心情从几年前便开始持续不断。也就是说,当初双方都是年轻力盛、血气方刚,就像大力士比武时,容易引起摩擦。
「请等一下。」
「好了。」
「嗯!那里就是磨刀师耕介的店。」
小次郎站在离店稍远的地方。
「可是,万一武藏从后门逃走了,怎么办?」
这些神社有浪华(译注:今之大坂)的住吉神社;京都的清水寺;男山八幡宫;江户的浅草观音寺,以及旅行各地的寺朝佛阁,她相信穿着这件衣服比穿上任何盔甲更为安全。
是主人的声音。
连动物都感到这四个人异乎寻常。
到了黄昏,各式皆已打扮妥当,老太婆决死的装扮中,白色的内衣印满了各地神社佛阁的印章,看来仿若衣服的花纹一般。
那一夜,他们在后院房间商议。
「我走了。」
「嗯!我要磨的刀是岩间角兵卫派人送来的。」
接着为小次郎斟酒。
才看到老太婆坐在轿子里,由小六和刚才的飞毛腿男子陪伴,急急回来。
「师父,今夜是初来此地吗?」
翌日中午。
但是,随着武藏声誉日高,小次郎愈感不快。何况,大家都认为武藏的实力远在小次郎之上。因此,小次郎对武藏抱着不一样的戒心。
「我想她应该还没到伊皿子,我派飞毛腿去叫他们回来。」
「啊!是那把长刀吗?」
街道上陆续传来狗吠声。
耕介打开门。
回想起来,除了京都吉冈一门的问题之外,尚有受痛苦煎熬的朱实,以及本位田家的阿杉婆,三者交错的情感中,小次郎与武藏即使没有宿怨,也是水火不容,扩大了敌对的鸿沟。
「如果有事,你先拿回去吧!」
「那是家里的年轻人。他们一直要求要去帮忙,虽然被我拒绝了,还是有一两个人跟过来。」
听了小次郎的解释,小六说:
「好的。」
也许是在向死于旅途中的权叔说话吧!
「没问题,武藏和我一样,不可能临阵逃脱的。万一他逃走了,他就失去当一名武士的资格。所以他不可能逃走。」
少年小六站在黝暗的十字路口,频频回头。
佐佐木小次郎、少年小六还有菇十郎,三人在后面房间准备好要帮助阿杉婆。
菇十郎眯着眼睛从格子门缝偷窥屋内:
「对,找他报仇去。」
但是——
耕介不客气地说着。
「非常谢谢,您就像八幡宫的神明一样。」
「为这一战干杯!」
「这就进行吗?」
小次郎认为不须等半瓦弥次兵卫回来,自己就可以替老太婆找武藏报仇。
「不,我先来这儿,待会过去。」
虽然菇十郎和小六都听说武藏武功高强,但是他们不相信武藏会赢过小次郎。
虽然老太婆个性要强,毕竟岁月不饶人。今天光是伊皿子来回一趟,便让她感到腰酸背痛。于是小次郎决定今夜先按兵不动,明天晚上再行动。
黑暗中,不断传来杜鹃的啼声。
家里有不少随从表示愿意助一臂之力,但小次郎认为人多手杂,而且虽然是夜晚,在江户城里恐怕引人侧目,因此辞谢他们的好意。
「阿婆,还没好吗?」
我虽年事已高,却抱持一分大志愿,要找武藏报仇。也许壮志未酬,半途病倒也说不定,如有三长两短,期待善心人士用我袋中钱财,为我办后事,拜托!拜托!
「何事奇怪?」
「这个嘛……」
小次郎站在耕介的店前,敲着门大声高喊。
「没错。」
大家压低嗓门。
「啊!师父的那把长刀——这可真是奇缘啊!」
小次郎到后院等待。
「幸亏遇父还没去,搞不好会着了武藏的……」
本来,他与武藏之间根本没有什么仇恨。
「按照原先的计划,老太婆和其他人都躲到树阴底下。」
亮光从门缝间流泻出来。虽然店中无人,小次郎确信人一定在后面厢房中。
「该出门了,小次郎先生也在等您呢!」
小次郎反问,人已经进到屋内,坐在榻榻米的边上。
「什么?」
这不是做生意的人应该说的话。小次郎从耕介的语气和态度上看出他早已知道自己会来访,并且有武藏撑腰,才会如此强悍。
因此,小次郎决定单刀直入。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你这里是下是有一位作州来的宫本武藏?」
「你听谁说的?」
耕介感到些许意外:
「他在是在。」
耕介语意含糊。
「我在京都便与武藏相识。好久没见到他了,可否请他出来?」
「请教您贵姓?」
「佐佐木小次郎,这么说他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反正我帮你传达就是了。」
「啊!请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
「我来得太唐突,若武藏对我起疑心就不好了。老实说,我在细川家听说有一位像武藏的人住在耕介的店里,所以才会前来拜访,我想找个地方与他喝酒,麻烦你转告。」
「是的。」
耕介穿过门帘到后面去了。
小次郎心里想。
即使武藏不逃走,也不会中我的计,若是他不出来那该怎么办?自己是不是应该代替阿杉婆出面向他挑战呢?
小次郎盘算着各种对策。突然从黑暗的屋外传来叫声。
「啊!」
「拉我上去,快点拉我上去。」
「是的。」
小次郎看到菇十郎躺在离自己十一二米的血泊中,已经奄奄一息了。
他这么想着,突然——
北条新藏看到小次郎的诱敌,更提高警觉。就在此时,小次郎身体——应该说只有上半身突然往前倾,他的手肘仿佛飞出去一般。
糟了!
「刚才那个男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小次郎往回走,来到桐树田。他打算穿过桐树林回半瓦家,因为今天诸事不利,而且阿杉婆不在,也失去了讨伐武藏的意义。他并不希望在心情紊乱时与武藏对峙,选择避开才是聪明之举,若是蒙着头往前冲便太愚蠢了。
「住口!我不会看错人。我是平河天神境内的小幡堪兵卫景宪的弟子,名叫北条新藏,你听完心里有数了吧!」
「阿婆,那男子到底是谁啊?」
老太婆在下面挥着手。
「……没看到,是刚才吗?」
「不,不对。」
小次郎并不知情。
在小次郎的脑海里,这种侠义与正义的念头,像火花迸开来。他跑了十步左右。
「小六,你再说一次,你说那个人不是武藏吗?」
菇十郎张了一下眼,用尽最后一口气,说了一些无关于小次郎问话的话。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讨得了吗?」
「刚才我的同伴在路上被人杀了,还有一个老太婆掉到臭水沟里,可否请你们把他们抬到木工街的半瓦家。」
「……」
「什么?有人在路上被杀?」
他全身备战,浑身血液充满斗志。
那人迎面又是一刀。
他的刀锋节节逼近小次郎。
他大声呼叫即将断气的少年。
虽然如此,小次郎却无暇找人。因为武藏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方向攻击自己,他必须保持警戒。
小次郎瞧他慢慢逼近,静静地抬头挺胸,用手握住腰上的大刀。
「来吧!」
小次郎连转三圈,躲开对方的攻击,并跳开七尺远。
她的问题正是小次郎想要问的。
小次郎循声音跑过去一看——简直惨不忍睹。
少年已经不能回话了。
「什么?」
小次郎立刻追过去。
这回小次郎走到菇十郎的尸体边,抓起被血染红的衣领。
「被砍了……我被砍了。」
还是自己反中对方的计!
小次郎怒斥。
「哦!是小幡的弟子?」
小次郎立刻藏身黑暗中。
「噢,若你不服气,随时奉陪,我佐佐木小次郎不会逃走。」
对方已识破圈套!
「小六、小六。」
「没错。」
「向半瓦家收。」
昨日《父母恩重经》的经义才刚渗入他血中,这会儿却从他的伤口不断涌出。
「不是武藏。」
「我不认识他,我敢确信他一定是刚才一直尾随在我们后面的那个人。」「他是不是突袭菇十郎和小六呢?」
「没错。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阵旋风。他突然从树下跑出来,先砍菇十郎再砍小六。」
被砍下来的柳木堆积在原野上。那里有些人影和灯火。小次郎看到四五顶轿子,轿夫正在打盹。
「菇十郎也一样。」
「才不卑鄙!」
「小次郎先生,小次郎先生。」
「菇十郎呢?菇十郎呢?」
这是当年两人在睿山往大津的茶馆中,立下的誓言。
「武藏,武藏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武藏呢?」
「往河的方向吗?」
「十郎,你振作点,对方是谁?跑哪里去了?」
期待日后一决胜负。
「我拄着拐杖,慌张失措,才会掉到臭水沟里。虽然没看到,但从他的脚步声判断是往那个方向跑走了。」
「啊!是小六。」
「先生,钱向谁收呢?」
时机成熟了。
「你可是武藏?怎会偷袭别人?」
不知从何处传来阿杉婆的叫声。
与小次郎交手的男子耸动着肩膀,气喘吁吁。他挥出第四刀之后,知道自己的攻法不对,便将刀举在胸前,眼神锐利直逼小次郎。
是别人在路上砍杀的吗?
霎时——铿锵一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小次郎几乎快翻脸了,他用力拉起老太婆。老太婆像块抹布般瘫在地上。
「谁?……你是谁?你可能认错人了。」
小六已经抬不起头来。他趴在地上猛摇着头,终于说出:
「喂!轿夫。」
老太婆掉在水沟中,头发、脸上沾满菜屑和稻草。
「……」
「不是武藏。」
「师、师父!」
小次郎说完又跑开。他到河边四处搜寻,但毫无蛛丝马迹。
「你羞辱我师父,又杀我师兄弟。」
「凶手应该逃到这边来了,有没有人看到他?」
小次郎仿佛被打了一拳,整个脑海混乱不堪。不是武藏,那会是谁在一瞬间杀死两个人呢?
小次郎决定,如果阿杉婆被杀,自己一定要用武藏的血来祭祀她。
小次郎并未忘记。
该不是武藏从后门绕到前方找阿杉婆和菇十郎、少年小六先下手了。
这个时刻终于来临了。
有人倒在路边痛苦呻吟。听到小次郎的脚步声,大声呼叫。
说着,甩开菇十郎的衣领。
「娘……娘……儿子不孝了。」
「什么?」
惟独不见阿杉婆的踪影。
这不是普通的叫声,而是一声惨叫,令人战栗。
「当然可以。」
小次郎看到从桐树林里闪出一道白光。刹那间,头上飘落四五片桐树叶,同时,那道白光已经扫向他头上了。
小次郎话声甫落,又惊讶大叫。
「后来逃到哪里去了?」
小次郎猛然从边上弹起来。
小次郎这么想着。
「好,既然如此。」
轿夫抬来三顶空轿子。
他跑过马市的空地,来到柳原堤。
「卑鄙!」
「你,你说什么?」
「我就是来讨回公道的。」
这一瞬间,他的刀已经收入鞘内。
当然小次郎已经拔出刀刃,又收刀入鞘。但是速度之快,令人不及眨眼。只见一道白光闪向北条新藏的颈部,根本看不出是否砍中对方。
然而——
新藏只是张开双脚僵立在原地。身上看不到任何血迹,好像遭到雷击,他右手握着刀,左手压住左边的颈子。
突然,一个声音——
「啊?」
黑暗中传来叫声。小次郎闻声有点慌张,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了?」
跑过来的是耕介,他看到僵立在那儿的北条新藏,正要过去撑住他,新藏的身体突然像一具朽木,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他的身体正好倒在耕介的双臂中。
「啊!杀人了,天啊!这附近的人啊!快来呀!这里有人被杀了。」
他对着黑夜大喊。
随着他的喊叫声,新藏的脖子像裂开的贝壳般露出血红的伤口,浓稠温热的鲜血汩汩流出,从脖子直流到耕介的袖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