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槐樹之門

今早起來，看不到她的蹤影。

「朱實！」

又八到廚房找人。

「不見了？」

他搖搖頭。

從很早以前他就預料到朱實會不告而別。打開衣櫥一看，果然，她新縫製的衣裳也不見了。

又八臉色大變，趕緊穿上草鞋，跑到屋外。

他到隔壁挖井老闆運平家裏找，也不在那裏。

又八開始心慌起來：

「有沒有看到朱實？」

他一路問人。

「早上看到她了呀！」

有人回答。

「啊！木炭店的老闆娘，你在哪裏看到她？」

「她和往日不一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問她上哪兒去？她說要到品川的親戚家。」

「品川？」

「她那兒有親戚嗎？」

這一帶的人都以爲又八是她的丈夫，而又八也是一副丈夫的姿態。

「唔！也許去品川了。」

他並沒有很強的意願去追她回來。只覺得心中很苦悶。他又氣又恨，不知如何是好。

當鋪老闆龐大的身軀坐在船中央。

「做什麼生意？頂多是賣西瓜或水梨，反正也賺不了什麼錢。」

想到這裏，他全身起雞皮疙瘩。

大藏問又八。

「你怎麼了？阿又！」

大藏又說，趁大夥兒騷動時，放一把火，再跳到西城外的壕溝裏，他會派人接應，一定會把又八救出來。

又八回到家裏，整個人如熱鍋上的螞蟻，無法冷靜下來。

「怎麼抓？」

對於大藏提出的條件，又八隻是茫然地答應。說了這話之後，腦中再也記不得其他的事了。可是他依稀記得回答時，嘴角因顫抖而麻痹的感覺。

又八從船上回到岸上之後，一回到家便倒頭大睡，然而滿腦子卻都是金錢的噩夢。

「怎麼啦？」

「那就來吧！我正想教你如何賺大錢，怎麼樣？」

大藏望向大海另一端。

又八從西久保路口，轉向高輪街道的方向，夜半的海面，已出現在路的盡頭。

「有啊！就因爲你是信徒纔會幫助貧窮人，沒有人不稱讚的。」

最後他終於想起在海上時，當鋪的大藏命令他做的事。這使得他全身發抖，並走到前後院張望。

又八吐了一口痰，喃喃自語。

有人拍他的背，回頭一看，原來是個五十四五歲的肥胖商人，充滿福相的臉上因微笑而露出了魚尾紋。

「你說的是……」

又八抓起一把沙，撒向空中。

工地的監視嚴密，有不少警衛站崗。可是秀忠將軍年輕豪爽，經常帶隨從巡視工地。可趁這時將他一槍斃命。

今天早上，沙灘上也掉了幾條魚，有些還活着。又八卻沒心情撿拾。

「哪裏！老闆你的身份才談得上散步養生呢！」

「那得看約定纔行。」

「只要我去挖井，你就會給我一大筆錢了嗎？」

「對了！以前我老想有機會找你同行，總是錯過機會。又八！今天你要出去做生意嗎？」

「現在有個賺千萬兩黃金的機會，恐怕你這一生再也碰不到了。」

「剛好挖井商的老闆運平住在你家隔壁，他常說人手不夠，想找你去挖井吧？現在剛好可以順水推舟。」

「阿又！把釣竿拋出去。」

「對了。我得去拜託運平先生……」

「大家都說你是好人，慈悲爲懷。我不是在你面前才這麼說的。」

「嗯！可以。」

「又八！」

「看你臉色不太好。」

「挖井。工作很輕鬆。」

這裏全是漁家。每天早上，朱實煮飯的時候，又八都會來此撿四五條漁夫漏網的魚，用蘆葦串起來提回家。回到家的時候，早飯也做好了。

「找機會用槍打死新將軍秀忠。」

「沒關係，如果你不喜歡，不釣也行。那條船是我的，我們可以到海上散散心。你會划槳嗎？」

「別急，慢慢聊……」

又八經常來這家當鋪。他沿着牆走到後院，敲敲後門。

「咦？」

「如果中途反悔，你可會被砍頭喔！你想賺錢吧！好好考慮再回答我。」「到底……做什麼事？」

「既然我已經告訴你了，如果你不答應，不出三天，我的人就會去取你的頭。」大藏兇狠的眼神，立刻浮現在又八眼前。

「想不想抓一把？」

「哎……別急，我們慢慢再談。」

又八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大藏的話在他腦中不斷盤旋。

「不，我不是問當鋪的事，而是我——奈良井店的老闆本身。」

「早上天氣很清爽。」

「是……是的。」

「哈哈哈！你大概會認爲我問這些無聊的問題做什麼？老實說，我真正的職業不是開當鋪。」

「在江戶城裏？」

「賺大錢的藤蔓呀！」

「其中必有詐！我現在就去拒絕他。」

「想！」

挖井工人都在江戶城裏的西城工作。大藏連這事都一清二楚。

「他到底是何等人物？」

「會。」

「沒有人說我是虔誠的信徒嗎？」

「想幹嗎？」

「這樣可以嗎？」

「怎麼拋？」

這一年來，他運氣一直不好。有了這筆錢，便可還清債務，往後的生活也有保障。

「有關你的事？」

以往經濟拮据的時候，又八和朱實經常到當鋪找這位老闆幫忙。

「……」

「縣府和村公所那邊，有沒有人去查問我的事情？」

「想！」

「你的頭腦不錯，又八！」

他假裝不在意，走向海邊。過芝浦街就到海邊了。

江戶灣滿是成列的船隻，載着木材和伊豆來的石頭，全都是修築城池的材料，船上還插着各家藩旗。

大藏重新裝上菸絲：

對又八來說，金錢是絕對的魅力。況且他現在幾乎到了窮途末路。

他急忙跳起來。

「一般開當鋪的人都很小氣，奈良井當鋪卻很大方，常借錢給人。大家都說老闆大藏先生是位瞭解窮苦人家的好人……」

又八現在纔想到這個問題，同時他又想起大藏命令他做的很多事。

「嗯！」

大藏與又八約好之後便分手。

「啊！是當鋪的老闆呀？」

拿這筆錢只有一個代價。

「是。」

「可是我不喜歡釣魚。」

老闆把上等的菸絲裝入陶煙管裏，抽着煙說道：

「算了，隨她去吧！」

「裝作釣魚的樣子。海上也有不少人來往，要是他們看到我們兩個人沒事在船上交頭接耳，不會起疑心嗎？」

「嗯。」

「晚上偷偷地過來，我會先給你黃金三十枚。」

「每天早飯前你都會來此散步，有益身體吧！」

兩人將船劃到離芝浦海邊約五百米的海上，但水還是很淺，不到一支槳長。

他要又八做這件事，並說會派人將短槍埋在城內。

又八腦中只留下大藏這句話。

「對。」

「抓什麼？」

「你要不要去釣魚？」

「老闆，你說要教我賺大錢？是怎麼一回事？」

他又想到大藏當時說：

「想幹嗎？」

紅葉山下西城的後門，有一棵數百年的大槐樹，樹下埋着槍炮和火繩。大藏叫又八找機會挖出來，伺機下手。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在我說出計劃之前，先要問問你，你的左鄰右舍對我這個奈良井評價如何？」

雖然這是他一個慾望，但在他內心，真正的魅力是想借此向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炫耀。

「我晚上再來。」

藤堂、有馬、加藤、伊達——其中也有細川家的藩旗。

「老闆——」

他想起此事趕緊到鄰家，運平剛好外出。

又八不好意思地抓抓頭：

「門沒鎖。」

門內有人回答。

「老闆！」

「是又八嗎？你來得正好，到倉庫去。」

進了遮雨門，沿着走廊來到倉庫。

「來！坐下來再談。」

主人大藏把蠟燭放在桌上，手靠在桌面。

「有沒有去找你家隔壁的運平先生？」

「有。」

「結果如何？」

「他答應了。」

「他什麼時候帶你進城？」

「後天有十個新工人會進去，到時候他會帶我去。」

「那你這邊沒問題了？」

「只要村長和村內的五人組蓋過印章就行了。」

「是嗎？哈哈！今年春天，村長也推舉我成了五人組的一員。所以你不必擔心，一定會通過。」

「咦？老闆也是？」

「怎麼了？你嚇倒了？」

「沒什麼，我沒嚇到。」

「哈哈哈！是不是因爲我這種人竟然是村長手下的五人組之一，你才如此喫驚？有錢能使鬼推磨，即使我不喜歡這些封號，但別人自動會誇讚我是奇人，慈悲爲懷等等。阿又！你也要把握賺錢的機會呀！」

大藏不覺笑了出來：

又八心生懷疑，盯着大藏看。大藏則輕描淡寫：

「沒錯。這兩天會去埋。」

「你是指槍炮的事？」

「你不必擔心這件事。只要做好分內的事就行了。」

大藏話中帶話，朱實二話不說就逃到這裏來了。

大藏舉高手上的蠟燭，在倉庫繞了一圈。

本來大藏與她也不是最近才認識的。當年她隨着下行女郎，經中山道南下江戶時，在八王子的客棧遇見大藏帶着城太郎。大藏也在這一羣喧鬧的女人中，記得朱實的長相。

又八瞪大眼睛，一臉疑惑。

「沒有。」

依約定半個月後會有人把槍埋在西城後門的槐樹下。誰能如此神通廣大來做這件事呢？

「是。」

事實上，朱實常到這店鋪來典當。也因此纔會被主人大藏相中，甚至還聽了她現在的遭遇和心境。

「你這個老實人真可愛。不必寫收據。要是出了差錯，用你的頭來抵就行了。」「那麼，老闆！我這就告辭了。」

「等一等，別拿了錢就忘了昨天在海上的約定喔！」

「有沒有帶袋子來？」

「你雖然通過了，但我猜你還是忐忑不安吧？只要進城工作半個月，自然膽量也有了。」

「我會留意，請別擔心。老闆，如果我達成任務，你可得守信付尾款喔！」

「我看他一定先去埋金子了。你跟去看看。」

「我、我幹！先把訂金給我吧！」

接着，一陣腳步聲從廚房傳了出去。原來是今早從又八屋子離家出走的朱實。早上她遇到鄰居，謊稱要到品川的親戚家。

又八全身發抖，連講話都結巴。

「我不是懷疑你。」

食物箱、武器箱——那裏堆滿了各式的箱子。又八並未細看，趕緊解釋：

「用這個包好，好好地纏在身上。」

「我正在苦惱沒有女人幫忙。」

「是，是的。」

他一離開，就有人在叫：

大藏拿着蠟燭到倉庫後面，抓了一把黃金過來。

又說：

「等一等！」

對大藏來說，朱實很管用，又八也有利用的價值。他與又八的約定，在前面已經提過，整個事情就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

朱實看清楚以後，趕緊回去向大藏稟報。大藏立刻出門，直到天快亮纔回來。他在倉庫中檢查挖回來的金子，本來給又八三十枚的金子，怎麼數都只有二十八枚，損失的兩枚令他不斷搖頭。

「膽子夠了，再找機會下手。」

「我不會忘記。」

光是進城，就得通過挖井老闆運平取得村長和五人組的蓋章證明才能通過。可見入城的管制是何等嚴密。爲何槍炮能進得去？

他丟了一件破衣服給又八。

「收據？」

「我也認爲如此。」

「阿又！我奈良井店的倉庫裏有的是錢，你看那邊堆滿了錢箱，好好一飽眼福再走吧！」

毫不知情的又八，不知道朱實跟在後面。他回家拿了圓鍬，趁黑疾走在草原上，最後終於爬上西久保山，把金子埋在那裏。

「誰去埋？」

「城內西城的後門——那棵大槐樹下。」

接着，兩人又密談了半刻鐘，又八終於興高采烈地回去了。

「喂！朱實。」

「還有一件事。就是剛剛給你的錢，在任務完成之前，先把它埋在沒人去的地方。絕不可動這筆錢……因爲很多麻煩都是因錢而起的。」

又八數都沒數就收下來。

大藏把頭探進一間有燈光的房間：

「要不要立收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