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大門

雖然出了扇屋，但仍然在花街柳巷裏，兩人是否能平安無事地走出重重包圍？

城太郎說道：

「師父，從這裏走過去就是大門的方向！大門外有吉岡的人把守，很危險的，扇屋的人也在那裏。」

「嗯！」

「我們從其他的地方出去吧！」

「晚上，除了大門之外，其他的門都關着的呀！」

「我們可以翻越柵欄逃走——」

「如果逃走，將有損武藏的名聲。如果不管恥辱、不理會傳言，逃走也沒什麼不好，那倒是很容易離開這裏。但是我做不到，所以纔要靜待時機出去。我還是要從大門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這樣啊！」

城太郎雖然顯出不安的神色，但是他也知道，在武士的世界裏，不知「恥」的人，活着也沒意義。這是鐵律，所以他也不敢反對。

「不過，城太郎！」

「什麼事？」

「你是小孩子，沒必要跟我一樣。我從大門出去，但你可以先出這個花街柳巷，然後找個地方躲一下，等我出去。」

「師父您要大大方方地從大門出去，我一個人要從哪裏出去呢？」

「翻越柵欄出去。」

「只有我？」

「是啊！」

「不要！」

「爲什麼？」

「爲什麼？師父剛纔不是說過了嗎？別人會說我貪生怕死。」

正如所料，沒有人敢單獨攻擊武藏。在一個團體裏面，大多數人在行動一致之前，都是吵吵嚷嚷，站得遠遠的，只會口出穢語罵個不停。

「殺！」

他邁開大步向前走，已經走過編笠茶屋了。約莫走了百步，吉岡門徒中有人叫喊道：

八九個黑影大聲喊叫，蜂擁而上，擋住了武藏的去路。

「啊！是武藏！」

「我一定會去！」

武藏完全沒有遮掩，所以吉岡的人沒有任何理由喝令他停下來。

他的冷笑聲激起了衆人的殺氣。

「我從這邊把木炭包丟出去，沒什麼動靜才能跳下去。」

「什麼事？」

「我在哪裏等呢？」

「有何貴幹？」

「……」

吉岡並非沒有吉野太夫藏匿武藏的證據。只是如果得罪吉野太夫，大家一定會謠傳吉岡的武士成羣結黨到扇屋挑釁。因爲除了風流世界之外，上至顯貴下至百姓都很喜歡吉野太夫。

說着，讓城太郎騎坐到自己肩上。

「沒關係，你儘管站上去好了。」

可是萬萬沒想到武藏會這麼坦然且毫無遮掩地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當這些人看到武藏從大門走出來的時候，驚嚇得竟忘了阻攔他。

武藏回答道：

「沒有人會這麼說你的。吉岡家針對的是我武藏一人，跟你毫無關係。」

「那你站到我肩膀試試看。」

但是，他沒帶斗笠遮掩，所以一出了大門，就有人叫道：

「什麼嘛！這裏哪有什麼水窪，什麼也沒有。師父，這裏只是草原而已。」

「這麼說，你們是吉岡門下的人嘍！」

武藏環顧四下：

武藏讓城太郎的雙腳站到自己的手掌上，像舉鼎一般，將他的身體舉得高過自己的頭。

他不走青樓昏暗的小路，偏偏朝着三岔路口最熱鬧繁華的正門走去。他就像一名嫖客，混入來往的人羣中。

「臭小子！」

武藏瞪大眼睛，估算着從三面而來的敵方人數。他專注的眼神不斷地衡量情勢的演變。

他看了衆人一眼，問道：

「我不會騙你的。來，趁現在沒人，趕快翻過去吧！」

衆人齊聲：

也有人罵：

武藏看了說話者一眼。從年齡、態度看來，一定是吉岡家的人。

因此，吉岡的人確信下雪那夜以來，武藏未曾走出這扇大門。他們也向扇屋探詢過，扇屋的人只說沒有這樣的客人，便不加理睬。

「武士即使在睡覺也可以做準備，我隨時候教。你們是非不明，引起爭端，還裝腔作勢，耍武士的刀法，真是可笑——等等，先別動手，容我問一句，你們想暗殺武藏還是想正正當當地比武呢？」

不，因爲武藏背貼着伐木小屋，應該說衆人將他和小木屋一起團團圍住了。

「小毛頭！」

「我想這沒必要再說。武藏，準備好了嗎？」

看到城太郎安全地離開，武藏才放心，並快步離去。

「但是，我穿着草鞋啊！」

「你打敗我們的師父清十郎，又砍死他的弟弟傳七郎，吉岡門徒豈容你逍遙自在？吉岡因你而名聲掃地。我們數百弟子，發誓要爲師父復仇雪恥。我們不是含恨而來，我們是爲師父討回公道而來的。武藏，可憐的傢伙，我們來取你的首級了。」

就像野狗呼引野狗般，吉岡的人吹手笛、打暗號，一眨眼的功夫一羣人已經聚集到這裏。很容易讓人將二十人看成四十人，將四十人錯以爲是七十人。在黑暗中無法數清確切人數，但是絕對不會少於三十人。

小屋中，有位伐木男子聽到外頭碰撞的聲音，開門探頭張望，一看外面的景象驚叫道：

「大概有人在吵架吧？」

「住口！那是因爲你居無定所，如果我們不瞪大眼睛盯着你的話，你早就逃到他國去了。」

大門兩側，有幾個轎伕聚在那兒，還有兩三名武士燒着柴火取暖，並注視大門的出入口。

那人慌慌張張地關起門來，並拿根堅硬的木棒將門頂上。也許躲到被窩裏了，整幢房子靜悄悄地，毫無聲響。

「準備？」

「師父，有人在柵欄外嗎？」

「……」

三十人聚集在一起並不表示他們有三十種想法，一羣人只有一個心理。想觀察瞭解這種微妙的心理動向，並非難事。

「您該不會又一聲不響一個人到別的地方去吧？」

「我知道了！」

「您一定要來喔！」

「還是夠不到！」

這些只不過突顯他們的懦弱和虛張聲勢罷了。

「現在，夠到了嗎？」

「殺——」

「一路小心。」

「沒辦法啊！」

埋伏在兩側的無數眼睛，都意外地望向武藏。

武藏歪着頭問道：

他就是吉岡的高足御池十郎左衛門。十郎左衛門好像要先動手的樣子，躡着腳一直往前進：

「我就是武藏，是誰叫我停下來的？」

「柳馬場附近。」

「要是真沒辦法，只好站到我手心上了。」

「我問你們是懷恨而來還是因爲比武輸了，爲復仇而來呢？」

城太郎抬頭看了看柵欄的高度，露出沒信心的眼光，心裏暗自叫道：

武藏故意提高音調繼續說道：

「啊！夠到了！夠到了！」

此外，編笠茶屋的長椅處，以及對面的飲食店裏，也各有一組盯梢的人。其中的四五人互相換班，站在大門兩邊。看到包頭巾或是帶斗笠的人從煙花巷出來，他們會毫不客氣地查看對方的臉孔。看到轎子出來，他們就會攔住轎子盤查。

武藏一直將臉靠在柵欄上，直到城太郎的腳步聲消失爲止。

小屋旁橫着巨大的枕木，附近堆積着許多木屑。由此可知這是伐木工人休息的小屋。

城太郎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遙遠的黑暗中。

「不行，這麼高，我沒辦法翻過去。」

此時，武藏不知從哪裏扛來一包木炭放在柵欄下。城太郎心想即使踩着炭包也不夠高。武藏從柵欄的縫隙窺視外面，靜靜地思考着。

「沒問題嗎？」

「不單單是大門的地方，柵欄外，有些地方仍然有吉岡門人看守。外面很暗，跳下去的時候，要特別小心。說不定有人從暗處揮出長刀呢！踩着我的背上去，先在柵欄上等一等，看清楚下面的情形，再跳下去。」

因而展開了正面衝突。

城太郎看看四周，摸黑跑到柵欄下。但是，綁着鐵絲的柵欄，比他高出三倍。

「這不消說，大家也知道。」

「真是麻煩的傢伙！不能跳到柵欄的橫木上嗎？」

如果武藏在言語或眼神以及身體上露出破綻，包圍在四周的刀劍就會像洞穴噴出的水一般，羣起攻之。但是，沒有人向他攻擊。衆人只是像佛珠一般，沉默不語地串在一起。此時，有人大聲斥喝：

一開始就打定主意和行動的武藏，只消這麼短的時間，就比這羣人做了更充分的準備。他已經敏銳地看出這羣人當中，哪幾個人比較強，哪裏較脆弱。他已做了萬全的心理準備。

「嗯！很有武士的風度。衝着這一點，武藏不得不奉上我這一條命。但是，如果談師弟情誼，談雪洗武道冤屈的話，爲什麼不像傳七郎和清十郎那樣，堂堂正正和武藏比武呢？」

「水窪倒是沒關係，只是這麼高，手都夠不到啊！」

城太郎爬到柵欄上，武藏單手將炭包往外丟出去。

「殺！」

「柳馬場見。」

城太郎照武藏所說，兩腳站到他的肩上。

「是我們，我們一起叫你停下來的。」

「砰」一聲，炭包掉落在蘆葦叢中。城太郎看沒什麼異狀，隨即跳了下去。

「夠不到！還夠不到！」

三天前，他們就開始這麼做了。

武藏被這羣人黑壓壓地團團圍住。

「哇！」

「城太郎，夠得到嗎？」

「柵欄外是一片蘆葦。有蘆葦就有水窪，你小心地跳下去吧！」

「我還能撐得住五個、十個人呢！來，準備好了沒？」

所以只好繞遠路，採取持久戰的策略，嚴格監守在大門外，直到武藏從煙花巷出來。可是又擔心武藏可能喬裝，或是躲在轎內，魚目混珠；再不然就是翻越柵欄逃脫，因此他們爲了防止這些逃脫方式，戒備得幾乎無懈可擊，萬無一失。

武藏回答得出其不意且強而有力。接着，他橫着退到路旁，並背對那兒的一幢小屋。

「……」

「武藏，站住！」

「這還用說嗎？」

「你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正如你所見，我武藏沒逃也沒躲。」

「你是被我們發現的啊！」

「什麼！如果想躲的話，即使是這個小地方，也可以隱藏的。」

「你認爲吉岡門徒會讓你毫髮無傷地通過嗎？」

「我知道每個人待會兒都會來和我打招呼。可是，如果我們像一羣野獸或無賴漢在這麼繁華的地方引起騷動，不但我個人名譽掃地，也會丟光武士的臉。而你們師門的名聲，也會因此貽笑世間，爲你們師父之名添上一筆恥辱！如果你們不在意師家滅絕，吉岡武館解散，也不介意外界的傳言，想要拋棄武門的話，我武藏和這兩把刀很願意奉陪。等着瞧吧！我會把你們堆成一座死人山的。」

「你說什麼！」

這次不是十郎左衛門的聲音。在十郎左衛門旁邊，有個即將出手的人，他大吼道：

「板倉來了！」

那時候，板倉是人見人畏的衙門捕快。

路上有人打架滋事

是誰騎栗色馬呢

啊 是伊賀四郎左

大夥兒趕緊逃吧

伊賀大人

是千手觀音 也是四大天王

是千眼捕快 也是大力士

這是孩童嬉戲時所唱的童謠，歌謠中的主角就是板倉伊賀守勝重。

如今京都特別昌盛，不論特種營業或景氣都被異常看好。這是因爲京都不論在政治或戰略上都位居整個日本的樞紐，具有重要的地位。

因此，京都是日本全國文化最發達的地區。就思想方面來說，也是最令市府頭痛的地區。

自室町時代初期以來，土生土長的市民大多棄武從商，作風比較保守。到了現在，擁護德川或豐臣的武士各據一方，虎視眈眈地企圖掌握下一個時代。

雙方約定之後，小次郎敲敲伐木小木屋的門，進到屋內，對着顫抖的兩名伐木工人命令道：

「同意！」

不久，小次郎先開口問道：

「這樣可以嗎？」

「萬一有何閃失，你們不全算到我頭上來嗎？而且，我也沒有理由庇護這個男人……不過，在這段期間武藏若真的臨陣逃脫，或逃離京都，諸位大可以在京都立告示牌公佈他的臭名。」

而德川家康獨具慧眼，請板倉勝重當京都的所司代 。

他倆只交談了一句話。

「大門外碰到許多吉岡的人了吧！」

是誰喊的呢？當然，吉岡門人正與武藏對峙，不會開這種玩笑。

「嗯！的確是光明正大。我會記住你這句大言不慚的話。你希望何時比武呢？」

況且，現在德川和豐臣兩股勢力正在擴張，所以有許多浪人想碰碰運氣，像螞蟻般地到處鑽營呢！

此時，迎面有人問道：

「地點是睿山道一乘寺山麓，藪之鄉下松——在下松會合。」

雙方開口之前，眼光在沉默中交戰，猶如兩隻猛獸對峙。

板倉來了！

御池十郎左衛門，以及門徒都朝那個聲音看過去：

因此，在五條大橋和現在，都抱持一樣的心理。交談前，小次郎和武藏已經由眼神的交會談得淋漓盡致了，這就是無言的決鬥。

「我武藏和清十郎、傳七郎決鬥，一點也不懦弱，難道和他們的遺弟子個別比武決鬥就會畏縮恐懼嗎？」

此外，有些無名的武家，也不知是靠什麼維生，竟然也養了一羣家臣，不斷擴展勢力。

如果官吏要來插手，那就麻煩了。可能是巡邏的官吏看到異樣，才趕過來看個究竟吧？

小次郎怒斥道：

他的語氣強而有力。

「真的好慢哦！」

在他收到家康的委任狀時，並沒有馬上答應。

他一席雄辯的話，和劉海的風采不太相配。而且他的口吻以及看人的眼神，充滿了驕傲自大。

「胡說八道！」

「這裏應該有廢棄不要的木板吧？幫我釘根六尺的木樁，我要做佈告牌，快拿合適的木板來！」

「一乘寺村的下松，好，知道了！」

「好慢啊！」

「我回去和我老婆商量之後再答覆。」

「什麼如何呢？」

木板拖出來之後，小次郎叫吉岡門人去取筆墨硯臺。自己則揮灑自如，將比武要旨寫在木板上。

「那是什麼事都沒發生囉？」

「……」

「沒對您怎樣嗎？」

「知道了！」

他將寫好的內容讓雙方過目，並建議把木板釘在街上，將這次的約定公諸於世。

「你要去哪裏？」

「您想讓他逃走吧？」

儘管如此，剛纔是誰這麼叫的呢？若不是自己人，難道會是路人發出的警告嗎？

「師父，不是那邊，烏丸大人的官邸應該往這邊走。」

小次郎點點頭退到後面。然後與御池十郎左衛門和門下的人短暫交談之後，其中一人站出來向武藏說道：

「居無定所？決鬥挑戰書如何送達？」

「我居無定所。」

「師父也想早一點見到阿通姐吧？」

「等等，這我得問武藏。」

「嗯！」

「差點錯身而過呢！」

「你忘了你發過的誓嗎？」

「嗯！沒有！」

「現在吉岡門中具繼承資格的，就屬清十郎和傳七郎的叔父壬生源左衛門的兒子源次郎了。如果由源次郎繼承吉岡家，因他尚未成年，所以可能會有幾名門徒弟子隨同前往。在此我先向你知會一聲。」

慶長六年以來，勝重擁有捕快三十名、士兵百名。勝重被任命爲京都最重要的職位時，有這麼一則小故事。

「板倉來了！」

不止如此，像這樣虛度光陰的人渣，對政治、社會還經常大放厥詞。他們僞稱德川和豐臣的勢力旗鼓相當，但只要情勢一變，便立刻見風轉舵。因此如果沒有強而有力的縣府官員，根本無法管理整個市政。

「啊？」

吉岡門人接過木板釘在街上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武藏好像與這事無關似地徑自往柳馬場走去。

有一位年輕的武士推開重圍，站在武藏和吉岡門人之間。

「武藏，如何呢？」

「照理說確實是如此。但是，小次郎閣下！您可要保證，決鬥那天，武藏不會逃走喔！」

劉海的年輕武士對着吉岡門人意外的眼神以及武藏的眼睛，似乎在說：

「不，光是如此我們仍不能答應。如果您保證到決鬥日爲止能夠看住武藏，今夜我們就到此爲止。」

「啊！師父！我看您一直沒來，所以想過去看看。」

「是啊！」

轎子的燈光奔馳而去。

也有不少無賴漢夥同這些浪人，以賭博、敲詐、欺騙、誘拐職業；飲食店、賣春女也隨之張燈營業。最近世間有許多沉溺主義者，還有及時享樂者，將信長唱過的歌謠「——人生五十年，都化做一縷輕煙」當做惟一的真理來信奉。他們擔心自己會早死，因而一味沉溺於醇酒、美女的享樂中。

「是我！你們雙方應該都還記得我這張臉纔對。」

「他們沒有要抓師父嗎？」

「自古以來，達官顯貴到頭來卻落得家破人亡的例子比比皆是。思考其原因，都是起因於門閥與內室之爭。所以我想和你商量，如果我當了所司代，你發誓絕不過問我所做的事情，也絕不提半個字。你願意這麼做，我才任官。」

「碰到了。」

「在此我要問雙方：如果板倉大人的手下到這裏來，看到各位在街上動刀舞劍引起騷動，要你們寫認罪書的話，你們雙方不都蒙上恥辱了嗎？如果勞駕官吏出面的話，可能不會把這件事當做單純的比武來處理。這裏的場所不對，時間也不對。身爲武士的各位，擾亂社會秩序的行爲是武士全體的恥辱！現在我代表武士奉勸各位，不要在此地動武。若要以劍解決問題，就依劍的規矩，另擇時間和地點吧！」

小次郎回過頭去。武藏一直盯着自己的背部，現在小次郎也正面瞪回去，並逼近武藏。

「可是武藏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很乾脆！那今後你的住處呢？」

「我可不能接受曖昧的承諾。」

他老婆鄭重發了誓。

「我這女人怎會過問您的事情呢！」

佐佐木小次郎不改本色，擺出高傲的態度說道：

言歸正傳。剛纔有人在後面吼道：

「是將你交給小次郎看管之事嗎？」

回家之後，勝重跟他老婆說將要任官的事情：

城太郎抬頭看看武藏的臉，又問道：

「你是……」

「是嗎？」

城太郎孤零零的在柳馬場等武藏。他望着四周嘆息了好幾回。

「啊！錯了嗎？」

抱此覺悟任職的慎重，一直保持公正廉明的形象，同時也執法嚴峻。他是公職人員討厭的上司，卻是百姓的父母官。只要他在，大家都安心。

吉岡家的人被他滔滔不絕的演說折服了，個個沉默不語。御池十郎左衛門等小次郎話一說完，順着他的話說道：

「剛纔吉岡門人和我所談的條件啊！」

「要我擔保也可以。」

「等一等！」

醉漢唱着歌踉蹌走了過去。

「好！」

板倉的手下來了！

「……」

「我們決定訂在後天，也就是寅時下刻 。」

「在這裏決定，我絕對如期赴約。」

當然是指：

他要求老婆再次發誓之後，才進城去向家康拜謝覆命。

「剛纔我在大門口停下轎子，聽到路人在喊‘殺人了’，沒想到是這種事情。我既不是吉岡的同伴，也不是武藏的朋友。但我既然是個武士，又是劍客，爲了武門，也爲了武士全體，我有資格和各位說幾句話。」

兩人先天的個性就不合。有些地方，雙方都互相肯定，也互相畏懼。兩人都有年輕人的自負，一不小心就會摩擦起衝突。

「日期和地點都由對方決定。」

「嗯！沒怎樣！」

第二天早上，勝重換好衣服，準備進城去。他老婆看到他內衣的衣領沒拉好，正要幫他拉的時候，他斥責道：

「但是，我對那條件有意見。」

難不成？城太郎開始不安，突然往柳街的方向跑去。

「嗯！是的。」

「阿通姐一定會嚇一大跳。」

「城太郎！」

「什麼事？」

「你和我第一次相遇是在一家客棧，那是哪個城市？」

「叫做北野吧！」

「對了，北野的后街。」

「烏丸大人的官邸好氣派喔！跟客棧不一樣。」

「哈哈！哈哈！客棧哪能比得上呢！」

「現在正門已經關了，但是可以從後門進去。如果告訴他們說師父也一起來了，說不定光廣大人也會出來呢！師父，澤庵和尚那傢伙真是壞心眼，還惹我生氣。竟然說師父的事情不管也罷。他明明知道師父在哪裏，卻偏偏不告訴我。」

武藏深知他無心機，只是靜靜地聽着。即使如此，城太郎仍然喋喋不休說個不停。

兩人終於來到烏丸家附近，已經可以看到後門了。城太郎用手指着後門說道：

「師父，就是那裏。」

他告訴停下腳步的武藏：

「您看得到圍牆裏面的燈吧！那裏是北屋，阿通姐的房間就在那一帶……那盞燈還亮着，也許阿通姐還沒睡，正等着我們呢！」

「師父，我們快進去吧！我來敲門叫醒門房。」

他說着就要跑過去，武藏一把抓住城太郎的手腕：

「還早啊！」

「師父，爲什麼？」

「我不進官邸，你幫我跟阿通姑娘傳幾句話。」

在花田橋以及柳生谷的時候，只是一心向往衝上青雲，充滿壯志和霸氣地一味勇往直前，所以遇上女人的情感時，就會水火不容般地拒絕反抗。而現在的武藏，原有的野性已慢慢隨着智能的增長磨鍊，有了柔軟的一面。

他得意洋洋地反駁。

武藏不料自己會脫口而出。而城太郎對這點似乎還無法理解，他詫異道：

「嗯！什麼話……那師父，您爲什麼要到這裏來呢？」

「三年？」

「修行是永遠無止境的。」

「你不是城太郎嗎？」

「不，瞧你哭得這麼傷心，告訴我什麼事？」

城太郎本來一直用手肘捂着臉哭泣，一聽到武藏的問話，立刻抬起頭來。然而在他眼前的，只有靄霧瀰漫的黑夜。

「我馬上進到房間躺下來，你先跟我講一點……你去追澤庵大師了吧？」

「嗯……」

「啊！師父——」

「師父，不可以！您不能不進去！」

「兩年？」

城太郎突然大叫道：

「是城太郎嗎？」

「無法確定。」

「師父，爲什麼？爲什麼？」

城太郎忍不住奪眶的眼淚，他皺皺眉，硬拉着阿通的手：

「你和師父兩人，爲什麼都要讓我爲難呢……阿通姐，如果你不躺下用冷毛巾敷額頭，我就不講。進去吧！要不然，我扛也要把你押回牀上。」

「值班的！值班的！病人從病牀跑到外面來了。趕快開門，要不然病人要着涼了！」

「那時已經……」

他默默看着抽噎的城太郎，問道：

哭得沒聲音了，他開始抽噎聳肩，而且還打起嗝來。

「一個武士得要一直抱着朝生夕死的覺悟。師父您不是經常將這句話掛在嘴邊嗎？如果真是這樣，這種情形也不是現在纔開始的啊！」

「……」

「先說說你爲什麼哭呢？」

「那這樣吧，師父！」

隨着第二次的問話，城太郎抬起頭來：

「我討厭那個沒感情的和尚。」

城太郎大聲喊叫，但是他知道已經於事無補了。他將臉靠到牆上，「哇」的一聲，痛哭失聲。

「修行完了之後，一定要來見阿通姐哦！只要師父認爲修行已經可以的時候，一定要來哦！」

城太郎哭起來：

此時——

「不聽！不聽！師父，剛剛不是跟我說要一起去的嗎？」

「爲什麼要瞞我？如果你那麼壞心眼，我就一直站在這裏，不進去了。」

「不行！不行！」

武藏和城太郎談得越多越覺得自己矛盾、迷惘和痛苦。

城太郎敏感的童心一直擔心會有什麼變化，果真不出所料。

「啊！阿通姐！」

「不要！不要！我要說！這種事我能夠不告訴阿通姐嗎？無論如何，師父您一定要跟我進去。」

「這件事不要跟阿通姑娘說喔！她現在生病，需要好好照顧自己，儘快康復。痊癒之後，必須對未來做打算，要她找個可以託付終身的人……城太郎……你告訴她，這是我說的。其他的事情，不要讓她知道。」

「你向澤庵大師問過武藏的去處了嗎？」

武藏看到哭泣不停的城太郎，心一軟，將他擁入懷中：

武藏將他推開。

「那是什麼時候呢？」

「你已經知道了啊！」

「還問我爲什麼，你真叫人擔心啊！你要離開也不跟我說一聲，也沒跟官邸的人打聲招呼，就不知去向。你到底跑到哪裏了……眼見天快黑了，你還不回來。我要關大門的時候，也沒看到你的影子，讓人多心急、多擔心啊！」

「不能這樣，阿通姑娘是年輕女子，而我武藏也是個年輕男子。跟你說實話，要是我見了阿通姑娘，看到她一哭，就拿她沒辦法了。一看到她的眼淚，我的決心會崩潰……」

「我是送你回來的。」

「爲什麼哭呢？而且在這種地方？」

「沒錯！平常教訓你的話，由你口中說出，反倒讓我有受教的感覺——就像你剛纔所說，這次武藏有九死一生的覺悟，所以不要見阿通姑娘比較好！」

「不要嚷嚷！」

「哎呀！」

「不要管這檔事了，趕快進去躺下來。待會兒再說啦！」

「……」

「那麼，你可知道武藏哥的去處？」

他一手抓住阿通的手，一手敲着後門，大聲叫嚷：

「待會兒再說。」

在這寒冷的夜裏，四周鴉雀無聲，武藏顧忌烏丸家官邸內的人會聽到。

「嗨！你好好聽我說。」

「但是……但是……這樣阿通姐太可憐了！如果我把今天的事告訴阿通姐，她的病情一定會更加惡化的。」

「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睡得着嗎？」

「你是跑出來找我啊！」

他拼命地抓住武藏的手。不管怎樣，都要把他帶到門內，帶到阿通姐的枕邊。

「如果我天賦異稟，也許有達成的一天。如果我資質不好，可能一輩子都還是個遲鈍的人。何況，我還有比武之約在身啊！即將面臨死期的人怎麼可以和前程似錦的年輕女子約定將來呢？」

「但是……師父！」

「所以纔要你這麼說啊！一般來說，武術修行期間，如果碰上對手，都是拼個你死我活。一定得克服艱難，動心忍性，將自己的百難拋到九霄雲外，否則便無法達成修行……城太郎，如果你沒辦法越過這條路，就無法成爲頂天立地的武者。」

「阿通姐你病還沒好，爲什麼跑到外面呢？」

他開始懂得尊重生命。由於尊重生命，他也開始恐懼起來。他知道除了以劍維生之外，還有其他依靠種種維生的人。這樣的人生視野，削減了他自我陶醉的自負心。從吉野身上，武藏看到了所謂「女人」的魅力，而且多少也瞭解「女人」所謂的感情。尤其面對的是阿通，他沒有信心可以克服自己——而且自己也必須考慮到她的一生。

「城太郎，不要對我大吼大叫，冷靜下來聽我說。我武藏近日內尚有生死未卜之事。」

「武士隨時都可能死，我死了之後，你再找位好師父。我還是不要去見阿通姑娘，直接離開比較好，等到她找到歸宿之後，一定能瞭解武藏的這一番苦心……喂！圍牆內燈還亮着，那是阿通姑娘的房間嗎……阿通姑娘一定很寂寞，你趕快回去陪她吧！」

他想起在柳生莊，看着阿通的身影離開的情景和今夜的情景雷同，只是武藏的內心卻有極大不同的感受。

他出其不意地轉身面對武藏，使出最後一招糾纏術：

「你真固執！」

「真是個大傻瓜，自己的病都還沒好呢！如果再發燒怎麼辦？趕快回房躺到牀上休息。」

武藏說了一大堆，終於使城太郎稍加理解自己的苦衷了。雖然他仍然哭泣着，但是已慢慢能背對着武藏，表示他對此事已有所理解，不再鬧情緒了。他雖然覺得阿通姐可憐，但也無法再強求師父，真是令他進退兩難。童心未泯的他，又嗚咽鬧起彆扭。

「真的嗎？師父在近日內，生命真的會有危險嗎？」

「這麼說，您打算一輩子都不見阿通姐嗎？」

大概是官邸的下女，不知從何處回來。在黑暗中她看到有個人影佇立在後門哭泣。她慢慢走近一看，問道：

他幼小的心靈一心一意地相信大人，現在竟然被大人所傷；而如果遵照大人的想法，即使理解其中的道理和原因，也仍覺得遺憾。

「現在跟你說，你也不會明白，等你長大之後，自然就明白了。」

「不是隻和我到門口而已，我和師父說過去見阿通姐的啊！師父教弟子撒謊，不好吧？」

「……」

「所以……師父！您不需要約定什麼，只要和阿通姐見個面就好了。」

城太郎一直追到圍牆的盡頭。

「嗯！」

「我不是跟你一起到這裏了嗎？」

「你懂了嗎……」

「阿通姐，你先進去躺下來，我再說給你聽。搞不好你明天又要呻吟半天，我可不管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