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M少年

船上的货物大部分是蓝色的染料和纸张，另外在船底还藏了违禁品烟草，虽然这是个秘密，但是光闻味道就可知道烟草藏在哪里。

这艘定期货轮，每个月数次往返于阿波国和大坂之间，船上除了载货也搭乘客，其中有八九成的乘客是常年往来于大坂之间的生意人。

「怎么样？生意兴隆吧！」

「啊！虽然大家都说边界的形势不错，钱不好赚啊！」

「听说为了打造枪只，工人不够，形势不甚好吧！」

另外一个商人说：

「虽然我在贩卖军需品和旗帜、鞋子等，但是生意大不如前了。」

「噢！是这样子啊！」

「连这些小武士都很会精打细算呢！」

「哈、哈、哈！」

「以前那些野武士把抢夺来的武器卖给我们，经过整修、加工，又可以转卖出去。如果再发生战争的话，野武士再把武器掠夺转卖，我们又翻新出售，如此循环不已，只需花费少数的成本就够了。」

商人之间大多谈论着这一类的话题。

其中——

「在内地几乎已经没钱赚了，现在必须像吕宋助左卫门和茶屋助次郎等人那样，坐船到海外去求发展啊！」

眺望着无垠的大海，听说在海的那端，百姓们富裕繁荣。

「即使如此，在武士的眼里，我们这些商人还是过着令人羡慕的生活。你看那些武士们根本就是一群附属在大将军旗下的寄生虫，依我们看来，他们的日子实在太轻松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一有什么动静，他们就得披挂上阵，说不定还会战死沙场，平常为维护武士道的名誉，处处受限制，无法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也实在可悲！」

「形势的好坏，也只有我们这些商人才会受到影响吧！」

「即使受影响，日子还不是逍遥自在。」

「只要能低头就没事。至于胸中的郁愤都可以用金钱来补偿。」

「所以要尽情享受人生啊！」

「不是，前一阵子我从土佐到阿波的途中，在山中抓到的。」

现在这些人都坐在货物旁的阴影下，面无表情地望着冬日的海面。

「你这把刀真棒啊！」

双方的对话似乎无法继续。

祇园藤次希望有机会能和少年聊一聊。冬日的午后笼罩着一层薄雾，阳光普照的淡路岛已经渐渐消失在船尾，巨大的风帆在乘客头顶上应和着海浪声，啪嗒啪嗒响着。

这个少年不易亲近，他回答完又继续低头帮猴子抓跳蚤。

本来以为这位美少年不喜多言，没想一谈到喜欢的话题，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而且无视于他人的脸色。

「为了抓它，我还被大猴群追得好惨。」

「你故乡在哪儿？」

美少年摸着小猴子的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美少年稍微停顿一下，抬头仰望天空，眼眸里映着天空的云彩，神情感伤地说：

要说的话大概也说得差不多了，美少年再次转向聆听他说话的藤次。

从这一点，加上他先前所说的经历来看，实在和他的外型不太相衬，其实他是个个性强烈的人。

「看起来很温驯的样子。」

「即使改成佩刀，好像还是长了些。」

「是的，我要去大坂。」

「哎呀！好无聊啊！」

「是啊！」

「阁下是大坂人吗？」

「当时我要是能快点回去看他老人家就好了，但是我人在周防，而师父住在上州的山里面，相隔几百里路，更不凑巧的是，我的母亲也在那段时间去世，所以我赶不及见师父最后一面。」

「你家住在大坂吗？」

他打了几个哈欠。

「年轻人，你要去大坂吗？」

大多数的回答是，我们会再跟您联络。

「嗯！年轻时略带叛逆心是不错的。」

在这里一把赌注的黄金，足以拯救一个饥饿的村子，这些人却挥金如土。

由于身背大刀，加上考究的打扮，所以格外引人注目。

「可是那位钟卷师父已经在前年因病去世了。」

清十郎来找藤次商量，除了这个小师父挥霍无度之外，藤次也应负一半的责任。

「乡下师父很轻易发给剑术目录或印可的。」

「师父自斋亲戚很少，除遗留微薄的财产给天鬼，他并另外准备金子和中条流的印可目录叫天鬼转交给远在异地的我，天鬼目前正周游列国，我们在信上约好，明年春分时到三河的凤来寺山相见，此处位于上州及周防路途中间，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我想到近畿一带四处走走看看。」

「这把刀原来是用来打仗的，所以我想拿到大坂去找一位好的铸刀师傅，希望能把它改成佩刀。」

「没错，是小刀。但是也无人规定学了富田流就只能用小刀，我不喜欢和别人一样，所以就违纪练习大刀，师父盛怒之余，把我逐出师门。」

「在京洛地区很少看见这种刀。」

「太无聊了，我们开始吧！」

「可是自斋师父不轻易发印可给人的，听说师父只颁过一张印可给一个人，那就是我的师兄伊滕弥五郎一刀斋。而我也想尽办法希望能得到一张印可，所以卧薪尝胆、日夜苦练，可是由于在故乡的母亲逝世，以致我练到一半就中途返乡了。」

在这群面无表情的人当中，有一个少年。

旁边的人说道：

他倚靠着货物，面向大海，膝上抱着毛绒绒的圆形东西。

「我学的是富田流。」

一谈起剑术，藤次自然而然地有点瞧不起这位乳臭未干的少年。

「富田流使用的应该是小刀啊！」

藤次已经厌倦这趟旅程。

他绞尽脑汁想出一个方法，就是在西洞院西边的空地上盖一个吉冈流武术的振武阁——因为综观社会局势，目前武术盛行，诸侯四处招揽武士。若于此时大力培植新人，扩大原先的武馆规模，一来不但可以保住祖先遗留下来的遗志，二来可以将之推广于天下——如此重责大任，理当是我们这些后辈门生应尽的义务。

「要把它磨短也不是不可能，即使是三尺或是四尺的长刀。但是真正使用时如果能全力发挥这把刀的威力，那可就厉害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我是京都出生的。」

他拍了一下小猴子的头，仍然童心未泯地继续替小猴子抓跳蚤。折衷来看，他可能是十九、二十岁左右，再从他身上的旅装可确定并非藩臣，在这艘船上，他既非修炼者或傀儡师，也非穷武士，怡然自得地处在充满汗臭味的人群中，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个浪人。

美少年瞄了一眼对方自大的表现，说：

这回他夸奖他背上的大刀，美少年说话了：

他们走进一个小帷幕内，叫女侍送酒来，开始玩一种经由南方流行到日本的「花纹纸牌」。

「是你抓的呀！」

「哦！是长光刀啊！」

「嘿！你还动。」

吉冈拳法的祖师们所培养的门人，目前散布在各藩所任职，大都身居要职，但是即使他拿着这封主旨到处去游说，还是人算不如天算，捐款情况并不如藤次预算的理想。

但是有人聊天总比一个人无聊还好些，所以他就回答：

离少年不远处，祇园藤次也入神地望着他，心想：

「嘿！坐着不要动。」

「信差不知把信送到没……要是能及时收到信的话，她一定会来大坂码头接我吧！」

「背着一把大刀，走起来看似威风凛凛，但也因人而异，要是背着这么一大把长刀逃跑的话，可就不太好看了。可否请教你学的是哪一流的武术呢？」

这位美少年露出酒窝，非常自信。

光凭这把好刀就不难想像它的主人以前如何风光。

他借着思念阿甲的容颜来排遣旅途中的无聊。

连他身上戴的烟管都属太阁风格。像他这身华丽的打扮，也是曾经流行一时的桃山全盛时期的遗风——过了二十岁还不穿元服 。超过二十五六岁，还梳着童髻，系着金边发带，甚至习惯摆出一副清纯稚童的模样。这风气仍留传至今。

「然后我就离开了越前的净教寺村，我想既然我是富田流门人，我就去拜访创造中条流的钟卷自斋老师父，他很同情我的遭遇，收我为徒，我在那里修炼了四年多，功夫学得不错，师父也认为我学得差不多了。」

多愁善感的美少年继续诉说着。经此种种遭遇，他已经变卖掉故乡周防的房产，与同门师兄草天鬼相约，他现在正启程前往约定地。

要不是因为厌倦这次的旅行，也不会察觉到他人的存在。祇园藤次已经在船上待了十四天，所以非常倦怠了。

藤次沉默了一下，又开口说：

虽然如此，他还是充满稚气——

「也不是。」

「是吗？这是我的传家之宝。」

「你是不是养很久了？」

「这真是一把好刀啊！」

交给我吧！我一定会办妥的，你等着瞧！

「那你是住在阿波国吗？」

或者是，反正等我们以后到洛城时再捐吧！

年关逼近，四面八方的人都来讨债，因为无力清偿，只得将父亲拳法的遗产全部变卖一空，如今是家徒四壁，可能连一顶斗笠都无法留下了。

祇园藤次听到美少年叙述他的前尘往事，自己却感受不到半点伤怀。

他假装热衷于对方的话题。因此美少年郁闷的情怀更是一泻千里，他接着又说：

他望着一直在帮猴子抓跳蚤的美少年好不羡慕，羡慕他找到一个好办法消磨时间，藤次走近他说道：

「是啊！这把刀有三尺长呢！」

「当时我在周防，同门草天鬼向我通知此噩耗时，我感怀师恩，悲恸不已——一直随侍在师父身旁的天鬼是比我早入师门好几期的师兄，和师父自斋有叔甥的血缘关系，却也未获印可，而我虽已远离，不在师父身边，但他却在生前已经写妥印可目录要留给我，听说他一直希望能亲自颁给我的。」

「真是一把长刀啊！」

「周防岩国。我返回故乡后仍然天天鞭策自己，经常独自到锦带桥旁，斩燕砍柳，磨炼剑术。这把刀是我母亲临终前交给我的传家之宝‘长光刀’。」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有时真想大声对他们说：‘你究竟是为何而活呢？’」

现在藤次所带回的捐款，不及他原先预计的百分之一，但是因为这个财务问题与自己无关，反正是聊胜于无，所以打从刚才开始，就不再去想小师父清十郎的事，而一味地幻想久未谋面的阿甲的容颜，但是他还是一直在打哈欠，坐在动荡不定的船上，无聊透了。

船身稍微摇晃了一下，乌云遮蔽阳光，海面呈现一片灰色，偶尔浪花打上甲板，更添增寒意。

「如果能够改成这么长就好了——」

若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原本属于桃山文化的豪奢气派，随着太阁去世，已经从武家转移到商人身上。光是看他们奢侈的酒器、华丽的旅装、旅具，和讲究的装饰品……即使是一个吝啬的商人，都强过领粮千石的武士。

「刀上没刻名字，是经由口耳传承，在我的故乡还有人称它叫‘晒衣竿’呢！」

听到对方的赞赏，美少年很高兴地转向藤次。

他自言自语：

这一类人在船上不过是极少数的一部分。另外还有一个阶级，包括浪人、儒学者、和尚以及一些习武者，在商人们的眼中，他们是一群不知为何活在世上的人。

吉冈家自从出任室町将军家的兵法所之后，名利双收。但是到了清十郎这一代，放纵无度，导致倾家荡产，连四条武馆都拿去抵押了，到了年底，搞不好连武馆都会被那些商人没收。

但是，如果是浪人的话，他身上有件东西又太过于出色了，那就是用皮绳斜背在红背心后的一把作战用的大刀，刀身像竹竿那么长，没有护手。

他叫清十郎将主旨书写下来，传送给九州、四国等地吉冈拳法的门人，并且四处去拜访他们，而他最主要目的是为了募捐建筑振武阁的经费。

藤次想探美少年的虚实。

「走！我们到那帷幕里去！」

因此，光凭外表不能判断他是否仍未成年，他体格健硕，肤色白皙，红唇明眸，浓密的眉毛末端往上斜扬，看起来一脸严肃。

寒暄中，少年并未抬头，他把小猴子夹在膝盖当中，为它抓跳蚤。他头发上绑着紫色带子、衣着华丽，穿了一件绯红背心，看起来像个少年，却又看不出他实际的年龄。

「哇！好可爱的小猴子。」

「不是。」

「嗯！原来如此啊！」

这里的商人都属于中上阶层，他们经常铺着舶来品的毛毯，炫耀自己是另一种身份。

说完就沉默不语好一阵子，藤次听着海浪声，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这么说来，你也是想要学一点武术喽！」

藤次打从一开始就轻视这位少年，现在更觉得索然无味。最近有很多像这样的小白脸，自称在学习武术，马上亮出他的印可和目录，到处招摇。在他看来，这都不过是些雕虫小计，难登大雅之堂。

难不成这世上高手如云吗？他自己可是在吉冈家待了将近二十年才能爬到今日的地位——他拿自己跟他们相比较。

真要如此，将来大家还靠什么吃饭呢？心里这么着，抱着膝盖，凝视灰色的海面。

「京都？」

美少年自言自语，又看了藤次一眼，说道：

「听说京都有个吉冈拳法的遗子叫做吉冈清十郎，不知他现在是不是还开武馆呢？」

藤次心想，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口气越来越狂妄了。

但是，这个家伙至今尚不知自己就是吉冈门下的高徒祇园藤次，要是他知道的话，一定会后悔他刚才说了那么多大话而感到羞耻吧！

藤次由于无聊透顶就想捉弄一下这小子。

「没错，听说四条的吉冈武馆规模还很庞大，你有没有去拜访过那个武馆呢？」

「我想如果到京都的话，一定要去拜访的，我还想跟吉冈清十郎比武，不过到目前为止，我尚未去过。」

「哼……」

藤次斜着头，禁不住噗嗤一笑，他轻蔑地说：

「你自信过头了吧。」

「你说什么？」

美少年有点生气。心想，你这话才可笑呢！美少年也禁不住冷笑。

「吉冈虽然门户庞大，大家都买他的账，尤其第一代的拳法是个高手，但是，现在的当家清十郎和他弟弟传七郎武功并不怎么样。」

「不比较又怎么能知道呢？」

「我说了又怎么样？」

「没错，既然你那么自信，不把京流吉冈放在眼里的话。」

藤次更加生气，向前走了两三步。

美少年一听，说道：

「喂！……藤次先生。」

「你给我闭嘴，要是能随心所欲唤来天空飞翔的海鸟，那么谁都可以砍得到。」

「纸牌不够了！」

「我是为了你的将来才如此说的。别以为你卖弄年轻人的豪气，看来是令人欣赏，但如果过于夸大就变得很恶心。」

但是心里的惊叹和满肚子的怒火是两回事。他站在原地看见美少年回到刚才的地方，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似的，绕着他的四周搜寻。藤次逮到机会，他以水沾湿刀柄，双手紧握，并降低身体靠近美少年的背后，这回，他也要砍掉他的束发。

他嚷叫着。

「到那边找找看。」

「畜牲。」

「飞到哪里去了？」

「你可曾听过一句谚语：‘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顾全你的将来，我现在给你一点忠告，要是你以为这个世界这么容易打混，你就永远无法出头，你自夸拿到中条流的印可目录、斩飞燕啦、练成一手好刀法什么的……像你这种大言不惭，把别人当成瞎子。你听好！要吹牛的话也要看对象。」

「干什么？」

藤次斜眼看他的架式，并问他有什么事？

「原来如此，总是有些人狗嘴吐不出象牙，才会有这种评语吧！话得说回来，刚才你说离开师父回到故乡，每天都到锦带桥边拿着大刀斩飞燕，练了一身好功夫，是不是？」

「你说我在吹牛吗？」

国的商人急忙捡起那张纸牌。

「是一张纸牌吧？」

接着，美少年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事？」

「藤次先生，藤次先生。」

「我不阻止你。」

「哎，哎呀……」

美少年这时也感觉到对方的语气不怀好意，他张大眼睛瞪着藤次浅紫色的嘴唇好一会儿，最后终于开口：

乘客们预测将会有场好戏看。虽然有段距离，大家都拭目以待。

「不，这里也没有。」

「好，我斩给你看。」

「可恶！你这个毛头小子。」

有一张纸牌啪啦啪啦地掉入人群当中。

「藤次先生，可否请你再往前走五步。」

这时他才醒悟，立刻去摸自己的头发，原来他头顶上的束发被斩掉了。

「喂！」

「我是这么说的。」

犹如挨了一记闷棍，他怒气填胸。但他心里十分明白，美少年所说的一切都不是谎言，也不是吹牛，这个少年拥有超乎年龄的精湛武功，他不得不接受事实，年轻人当中也是有武艺超群的人。

「你好像不太高兴听到我贬损吉冈家，难道你跟他们有关系吗？或者你是吉冈的门人呢？」

「什么事？」

「哈哈哈……这些都是传言，并非我说的啊！」

美少年离开之后，在冬日微弱阳光照耀的甲板上，藤次突然看到一样奇怪的东西，那是一束像刷子似的毛发。

美少年说完便走到货堆的地方去了。

「啊！」

这下再也无法假装没听见了，他转头问道：

藤次冷笑地说：

藤次边叫边伸手到领口。

「可以这么说。」

「这还是不够，那猴子可能还拿了三四张。」

美少年也默不作声地跟过去。

藤次脸色铁青，他根本来不及阻止对方，而此时他尚未察觉身上有任何异样。

「你想给自己找借口啊！不行就说不行，你给我老实地道歉。」

「……」

藤次故意挺起胸膛，反驳他。

「唔！」

说着，他向船尾走去。

「不，我要斩给你看。」

那只猴子爬到三丈高的帆柱上。

他佯装若无其事似地将手肘倚靠着船舷的栏杆上，望着船舵所卷起的白色浪花。

「什么都不是，只因为同是京都人，如果有人贬损京都的吉冈，我都会不高兴。」

「我刚才叫你做什么呢？」

「你明白了吗？」

「你、你要干什么？」

美少年轻轻地敲他的背，看来这名美少年很任性，但是他的语气沉稳不激动。

「你应该不会忘记才对，我说我在周防的锦带桥边以斩飞燕来练习大刀，你不信，而且叫我在船上斩飞鸟给你看，不是吗？」

「你以为每件事我都听得津津有味，就越来越得意忘形了。老实告诉你吧！我就是吉冈清十郎的高徒祇园藤次。要是再让我听见你妄言批评京流吉冈，我可不会饶你啊！」

他面露惊色，手抚着头顶，接着，发结一松，鬓发披散开来，落在脸上。

「你看，那只小猴子也在帆柱上面学人玩纸牌呢！」

「你刚才当着众人面前笑我是在吹牛，让我很没面子，所以我现在决定表演一下你想看的武技，请你过来一下。」

「海面千万里，我只有三尺剑，如果不飞到身边来，我当然也砍不到啊！」

「现在的年轻人啊，太过于任性了！」

很明显，藤次是被他愚弄了。捉弄人也要有个限度，这一来，藤次怒火中烧，说道：

「不，我若是要道歉的话，就不会摆出这个架式，没有海鸟，我就斩别的东西给你瞧瞧。」

美少年再仔细问了一次。

藤次其实也不想惹是生非，因为船到大坂时说不定阿甲会来接他，在和女人见面之前如果与年轻人起冲突，太引人侧目，而且也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嗯！」

看来，美少年学到了一休和尚的机智，想要对藤次报一箭之仇。

「所以我才叫你过来看。」

「要是你看到我能斩落海鸟，是否就能证明我不是个爱吹牛的人呢？」

原来有一只猴子在上面。

「你看，它好像咬着什么东西呢！」

藤次张大眼睛准备看好戏，美少年站在大约有二十块榻榻米大的船尾中央，脚踩着甲板，伸手拔出背上的「晒衣竿」大刀。

「借用你的头，就是刚才讥笑我吹牛的那颗头。与其斩无辜的海鸟，倒不如斩你的头更恰当些。」

「噢，那只小猴子怎么爬得那么高呢？」

「你，你说什么？」

但是，藤次并无十成把握，索性朝对方的头颅横砍下去，就算杀了这小子也无所谓。

那个人指着高高的帆柱，叫嚷着。

「我听过很多传言，因为是传言，未必全都属实，说是京流吉冈可能就此没落了。」

「好，我看就是。」

「啊哈！原来是那只猴子拿走了赌客们的纸牌。」

藤次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头——突然，美少年的手肘像断了的琴弦般猛力弹开来，他拔出背上的大刀，「啪」一声传来划破空气的声音，速度之快，连三尺的长剑都只看到像针一般细的光芒。

此时离大坂的船程还有好一段时间，因此，他接着说：

他全身血脉贲张、神经紧绷，就在他出手的一刹那。离他咫尺之远有一个小帷幕，阿波、界国以及大坂附近的商人，从刚才就一直在里面玩「花纹纸牌」，他们正沉醉于赌博游戏。

「你要斩什么？」

他们翻箱倒柜，四处寻找，其中一人突然望着天空说道：

「即使我可以砍到，我现在也不想做这种表演——你不是在逼我吧？」

「我是说过。」

这下子没完没了了。

「要是过于勉强自己，遭来笑话，那可不好玩了。」

头还在，其他部位也没感到任何异状。

「那么你看，这船上海鸟飞来飞去，你用大刀是不是也可以很轻易地砍下来呢？」

四周看热闹的乘客越聚越多，藤次因而想炫耀出他的权威和立场，又说：

「……」

「年轻人。」

「很不好意思，我想请你把海鸟叫来我面前，要几只我都砍给你看。」

其他的旅客由于厌倦海上枯燥的行程，正觉无聊，便围拢过来，大家都抬头往上看。

藤次听到这里，很想报出自己的名讳，警告对方小心说话，但是如果就这么结束，那就不是自己在捉弄对方，而是反被对方捉弄了。

其他的人也七嘴八舌地说着。

「快叫人去把猴子的纸牌抢回来吧！要不然就没办法继续赌下去了。」

「那么高要怎么爬上去呢？」

「叫船长来吧！」

「他可能爬得上去吗？」

「付钱给船长叫他爬上去拿吧！」

船长收了钱，答应爬上去拿。在船上以船长为首，理当为此事负责，所以他说：

「各位乘客——」

他站在货物堆上面对乘客说：

「那个小猴子是谁养的？请饲主到这边来。」

无人承认自己是饲主，但是乘客们都清楚此事，不约而同地注视着美少年。

船长心里也明白，但他佯装不知情。现在，船长又提高声调说：

「既然无人饲养，那么就交由我全权处理，等一下可别来抱怨啊！」

并非无人饲养。美少年靠在货物旁，思索什么似地一声不吭，有人小声地说：

「真是个胆小鬼。」

船长也盯着美少年，而那些有钱的商人因为无法继续赌局，更是怒目相视，那眼神仿佛在咒骂——你这个厚脸皮，你是哑巴吗？还是聋子？

但是美少年一直坐在原地，若无其事。

「在海上竟然会跑出一只无人饲养的猴子，如果是无人饲养的，那就任凭我处置了。各位，船长再三询问，但是它的主人都不出面，你们愿不愿意当人证，以免待会儿主人又来抱怨说他没听到。」

「没问题，我们当人证。」

刚才那些商人愤怒地咆哮着。

「没错。」

这回，大伙儿都兴致勃勃，想看那个年轻的饲主要如何收场。

「嘘……」

「等着瞧吧！这会儿轮到你着急了吧！」

这次换船长佯装没听见了。他正要用火绳点燃长枪的火线——情况危急，刻不容缓。

那小猴子迎着海风俯看纸牌，好像有意无意在嘲弄人们似的。但是，它突然龇牙咧嘴，吱吱大叫，迅速爬到帆柱的横木上，在帆柱上面狼狈地跳来跳去。

「不是太残忍了吗？」

船长这下怒不可抑，立刻跳过去，直挺挺地站到美少年的面前。

「啊！」

「你又是在干什么？你拿着枪不是想打那只无辜的猴子？」

「你说话不要这么刻薄，那些乘客可是比一般乘客多付了三倍船资的。」

原来船长站在下面用火绳熏它，并用长枪瞄准它。

「那些商人目无法纪，公然挥霍聚赌，而且任意侵占空间，据为私用，在船上大摇大摆，已经让人看不顺眼。我并没有叫小猴子去偷纸牌，是小猴子在模仿那些家伙的不良行为，我没理由出面道歉。」

「一点也不——我已经声明在先了。」

说到一半，美少年转向聚集在那里的界国及大坂的商人们，红润的脸庞流露出讥讽的笑容。

「你、你在干什么？」

「船长！」

「你怎么声明的？」

「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

人群当中有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在下面叱骂。

「闭嘴，即使我眼盲耳聋也是乘客。我可是一个武士，船长竟然欺到乘客头上，大呼小叫，身为武士的我才不屑回答。」

有个界国商人，拉了拉那位酒醉的人，因为，从刚才一直都保持沉默的美少年，突然站起来，大声喊道。

虽然航海生涯练就他一身魁梧强壮，但是一站到美少年面前，相形之下，逊色多了。

船长生气了。

「不要找借口，刚才我一再声明，无论你喜不喜欢我的表达方式。何况在我出面处理之前，你的猴子骚扰到那边的乘客，而你竟然装聋作哑呢！」

「……」

上头的小猴子却一派悠然自得。

轰——一声，子弹的声音冲向天空，原来长枪被美少年抢走，乘客们吓得有人捂耳朵，有人趴倒在地——子弹穿过他们头上，噗通一声射到船外的漩涡里。

「你说那边的客人，指的是刚才在帐幕里聚赌的那些商人吗？」

于是船长走进船舱底，等他上来时，手上拿着点了火的火绳和一把土制长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