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奈良之宿

「輸了，我輸了。」

武藏自言自語，走在昏暗的林中小道，踏上了歸途。

有時，會有影子迅速躍過杉樹林。原來是一羣鹿，被武藏的足音所驚嚇，倉皇逃走。

「在比武上是我贏了——但我卻抱着失敗的心情離開寶藏院，我表面上雖贏了，實際上卻是輸了？」

他心有不甘，邊走邊罵自己境界還不夠。

「啊！」

他想起了一件事，止步回頭望去，寶藏院的燈火仍然明亮。

他往回跑，來到剛纔的玄關門口：

「我是剛纔的武藏。」

「哦？」

看門的和尚探出頭來。

「什麼事？忘了東西嗎？」

「明天或後天，也許會有人來此問我的消息，請你轉告他，宮本武藏在猿澤池附近歇腳，叫他到附近的客棧找我。」

「啊！這樣啊！」

武藏看對方心不在焉，又補上一句：

「找我的人叫做城太郎，還是個小孩，所以請你一定要據實轉告他。」

說完，大步踏上道路，武藏又嘀咕：

「我果然是輸了——光是忘記交代城太郎的事，就表示我徹底輸給那位叫日觀的老僧了。」

要怎麼樣才能成爲天下第一劍呢？武藏爲此寢食難安。

這把劍！這一把劍！

「我說這話可能有點失禮，但像您這麼有實力的人，當個浪人實在可惜。」

武藏走進去坐下來，叫了一盤饅頭。饅頭皮上印了個「林」的字樣。饅頭味道鮮美，不像在寶藏院喫黃瓜那樣食不知味。

然後浩浩蕩蕩地離開。

「嗯，和客棧差不多的地方。」

「當然。找死我了。」

武藏斷然拒絕，三人非常意外。

端茶來的女侍問起這件事，武藏剛好開口向她說明原委。她表示，店主有位親戚剛好家中兼營旅館副業，請他一定要住那裏，而且不等武藏回答，便說要去叫主人，徑自往後面跑去，帶來了一位長着黛眉的年輕老闆娘。

對方滔滔不絕，武藏雖然一直微笑着聽完，最後則露出不耐煩的神態說道：

「聽不懂嗎？我宮本即使餓死，也要當個劍俠。笨蛋！滾回去！」

「而且還這麼年輕呢！」

他問那小丫頭，對方笑而不答。

「而我呢！叫做野洲川安兵衛，是浪人之子，同時也是浪人……哈哈哈！」

「我們想拜見宮本先生。」

「因爲家裏沒有男丁。」

宮本先生在此住宿

「哎呀呀！真令人驚訝啊！」

「真是失禮。他是蒲生大人的家臣，叫做山添團八。」

茶來了，他們一陣牛飲；糕餅來了，也狼吞虎嚥，喫得滿地都是餅屑。

至此，武藏已忍無可忍，露出年輕人固執的一面，昂然怒道：

他躺着，一把抓住頭髮。如何才能勝過日觀？面對他那詭異的眼神，如何才能做到視而不見、不會感到有壓迫感呢？

「這是客棧？」

「你知道原因了，住多久都沒關係。」

「我問那兒的和尚，他們說不知道。大叔。你是不是忘了我的事？」

「哎呀呀！」

他不得不懷疑自己的能力。碰到日觀之後，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能達到那種境界。本來，他的劍法就不是跟師父學習的，所以自己的功力到底到什麼地步，他也不清楚。

這兩天他一直都悶悶不樂，無法忘懷此事。「真遺憾、真遺憾！」他喃喃自語，聽起來就像自己的呻吟聲，並不像在咒罵別人。

「那麼，請慢慢休息。」

這下子全都知道姓名了。但是，要是武藏不問他們爲何犧牲自己的寶貴時間，來打擾別人，那可會沒完沒了。所以一找到一個開口的機會，就問道：

明明在寶藏院取勝了，爲何又感到自己青澀無能、未臻成熟？

「你們來此有何貴幹？」

「這些日子有人會來找我，所以想在此多住幾天。」

他心情沉重，滿腹疑惑地來到猿澤池畔。

「將來大有可爲！」

「哈哈哈！所以你們要我這種旅客留宿，就是爲了要防備這個？」

那寡婦在紙上寫着：

有個小丫頭出來應門，跟年輕少婦交頭接耳一番，才放心地把武藏帶往二樓，那年輕少婦說道：

武藏張開雙手歡迎他。城太郎卻把髒腳一伸，一屁股坐到他面前。

這戶人家很單純，離饅頭店不遠，環境幽雅。

「客官！您今晚要住哪裏？」

「真遺憾！」

當天，城太郎沒來。第二天，有三個武者闖了進來。

武藏最近經常思考這個問題。關在姬路城的小房間讀了三年書之後，武藏跟以前已大不相同，逐漸養成了碰到任何事，一定要用理智思考的習慣。變得非要經過自己的理智思考之後，才能由衷地承認一件事。不只是對劍法，對社會、對人的觀察，都已完全不同。

「爲什麼？」

「什麼？你說什麼？」

「這是我姐姐的家，所以不用擔心賞錢的問題。」

等等！那駝背老僧到底要說什麼，這也是個疑點。他可能看武藏還年輕，故意把歪理說得跟真的一樣，讓他陷於雲裏霧裏，然後在背後嘲笑他也說不定——

「辛苦辛苦！去洗洗澡吧！洗好了，到樓下喫飯。」

「找了很久嗎？」

貼在門外，就像一張護身符一樣。

「噢！你來了。真會找啊！」

是不是我太差勁了？武藏心想。

「不，這種事多談無用，請回吧！」

第二天，武藏跟她說：

「請便。」

讀書，到底好還是不好呢？

這時，樓下傳來腳步聲，好像有人上樓來了。

「這位叫做大友伴立，專研卜傳流，胸懷大志，相信時勢造英雄。」

當做客棧，這房間和擺設都太高級了，反而令武藏無法安心。

小丫頭露出臉來，後面跟着城太郎。旅途的污垢，讓他本來就十分黝黑的臉，看起來更黑。像河童般的頭髮，沾了塵土，變得一片灰白。

我們可不是走了就沒事了！

腦中又響起奧藏院日觀老僧說的話。

這幾個晚上，和風徐徐，月夜朦朧。樓下的年輕屋主爲了感謝武藏留宿，使她們無後顧之憂，這兩天都招待他到樓下喫飯。今天晚飯後，武藏心情愉快地回到二樓，喝酒醉的身體橫躺在地上，也不點燈，只是恣情地伸展年輕的四肢。

他們一副見不到人絕不肯走的樣子，武藏只好會會他們。原來是那天武藏打倒寶藏院的阿巖時，混在人羣中見習的人。

「真遺憾！」

「沒問題。」

也因爲這樣，比起少年時期，現在已不是那麼勇猛，逐漸變得柔弱多了。可是，那個日觀竟然說自己還是太強，武藏知道他指的不是力量上的勇猛，而是自己天生的那分野性和霸氣。

三人心裏都明白，即使聯合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於是苦着臉，強壓着怒氣，用腳步聲和態度向他暗示：

「然後，另一件事，我沒見到那位叫本位田又八的人。但是，我已交代他的家人，幫我傳話。」

小丫頭到樓下轉告這件事，這家的女主人終於出面打招呼。她年約三十，皮膚白皙，是個美人。武藏立刻說出他的疑惑，那美人則笑着說明原委。

「問寶藏院的吧？」

再加上關原戰後，各地浪人蜂擁而至，奈良城新任的奉行官已經無法加以約束了。

他已喫飽，只要洗洗澡，就是睡覺了。但是，看這戶人家的情形應該不愁喫穿，爲何要收旅客呢？武藏心存懷疑，想睡又無法安心。

三人同聲追問。

「也不是什麼大事啦！我們在這奈良的春日下，經營些流行的行當，說到流行，大家可能會以爲是戲劇，或是大衆化的表演。實際上，我們是從事比武賭博的，好讓民衆更瞭解武術。目前雖然只是一間小店，但一直很受歡迎。不過三個人實在忙不過來，而且說不定哪天有高手過來賭一場，就會搶走既得的利益……因此纔來跟您商量是不是可以請您加入。要是您答應，利益當然對分，而且這期間食宿全包，包您大賺一筆，存點盤纏，如何？」

敗在自己劍下的人，或是被他打得半死的人，都像泡沫一樣，從武藏腦海中迅速消失，忘得一乾二淨。但是隻要是比自己優秀——讓自己感到有壓力的人——武藏都一直無法忘懷。他們就像冤魂一般纏着武藏，讓武藏無法擺脫想勝過他們的慾望。

「這是吉岡武館的回信。」

她說她是音樂演奏家觀世某人的遺孀。現今的奈良，有很多浪人不懂禮儀，風紀敗壞無可形容。

爲了取悅這些浪人，附近突然增加了許多熱鬧的飯館和妓女。可是，這些不知好歹的浪人，還不能滿足。他們帶着當地的年輕人，自稱是「探望未亡人」，幾乎每晚都去偷襲沒有男主人的家庭。

武藏哭笑不得，只好等對方喋喋不休夠了之後，纔開口問了他們的姓名：

那年輕少婦帶着他敲了幾下小門，聽到裏頭有人應聲之後，回頭對武藏低聲說道：

寡婦美人笑着回答，武藏也苦笑不已。

剛剛纔在寶藏院喫飽，但是走過宗因饅頭店的時候，武藏肚子又餓了。

一坐下，那三個人就用誇張的語調，直拍武藏的馬屁。

「您在我們當中，已備受推崇。當地的浪人也都在談論您，大家都在問：‘到底宮本武藏是何許人？’同時寶藏院也因此名聲掃地呢！」

他們一副和武藏已是老交情的口氣，圍着他坐了下來。

這句話，武藏到現在也無法接受。身爲兵法家，不是越強越佔優勢嗎，爲何反成了缺點呢？

「對了對了！」

「唉！累死了！」

「沒忘。我還特地拜託他們呢——好了好了，你辛苦了。」

關原之戰以後，戰亂似乎停止了。但是，年年的會戰已使得浪人數目激增。所以，諸國城池外圍，惡棍到處夜遊，強盜橫行。也有人認爲，這種敗壞的風氣，從朝鮮之役後就開始出現，所以將其歸罪於太合大人。反正，現在全國的風氣已經敗壞無遺了。

「各位是……」

「對兵法家而言，也許是不需要書本的智能。也許，就因爲一知半解，對別人的內心或心情的變化非常敏感，才讓自己膽怯，不敢出手。要是閉着眼睛對日觀，揮拳一擊，搞不好他就像泥偶一樣脆弱呢！」

望着那一帶的點點燈火，武藏停下了腳步。到底要住哪一間客棧呢？這裏有無數的客棧，但是身上的盤纏有限，如果住在太寒酸的小店，又恐城太郎無法找到他。

「閣下可說是天下無雙了。」

「我瞭解。在下逗留期間，儘可放心。但是我有個朋友在找我，可不可以在門口掛個標識或什麼的。」

說完就回去了。

「你給我記住！」

而且，用盡三寸不爛之舌，頌揚武藏，令人難以自處。

哼哼——一人的嘴角浮現一抹冷笑；一人氣得面紅耳赤，臨走時還丟下一句：

這一問，他們似乎纔想起此行的目的，立刻靠上前，說有要事商量。

「恐怕在所有訪問寶藏院的人當中，從未有人能一棒打倒號稱七足的高徒。尤其是那驕傲的阿巖，只呻吟了一聲，就吐血而亡，真是大快人心。」

再加上日觀說過：太強了，再弱一點比較好。

天正年間新蓋的民家，以這池爲中心順着狹井川的下游，雜亂分佈在兩岸。前幾年，德川家的小吏大久保長安，在這附近建造了奈良奉行所。還有個中國移民林和靖的後裔，估計他做的饅頭在此會受歡迎，所以在這池邊開了一家店。

城太郎說着，從他脖子上掛着的竹筒裏拿出回函，交給武藏。

「在下從不賭博。還有，我用筷子喫飯，不用木劍。」

城太郎下樓之後，武藏打開吉岡清十郎的回函。

吾等期待再次比賽。要是冬季之前，你不來訪，我們就認爲你是膽小鬼，避不見面。讓世人恥笑你的懦弱。希望慎思爲荷。

這信看起來是別人代筆，文辭拙劣，勉強達意而已。武藏撕了那封信，放在燭火上燒掉。

灰燼像只烤焦的蝴蝶，落到軟軟的榻榻米上，還兀自飄動。信上雖然說只是比賽，實際上跟決鬥無異。今年冬天，不知是誰要變成灰燼。

武藏早已覺悟到，兵法家的生命是朝不保夕的。但是這些覺悟也不過是一種心理安慰而已，如果生命真的到今年冬天爲止的話，他的精神也絕對無法安定。

我還有很多事想做！修行兵法，還有身爲一個真正的人要做的事，我都還沒做！武藏心想。

他想要像卜傳或上泉伊勢守那樣，帶着衆多的侍從，手上架着老鷹，牽着備用馬巡視天下。

還有，要娶個門當戶對的好媳婦，生養小孩，當個好丈夫經營一個溫暖的家，以彌補幼時的缺憾。

不！在進入這個固定人生模式之前，他也想偷偷結交世上的女子。——這幾年來，日日夜夜所想的都是兵法之事，也自然而然地保持了童貞。但是，這一陣子走在路上，看到京都或奈良的美女，都會讓他眼睛爲之一亮——應該說是他的肉體爲之震撼。

這時候，他會立刻想到——

阿通。

那個明知道離他已經很遙遠，卻又爲他所牽掛的阿通。

雖然武藏只是茫然的想着她，也許在他孤獨的旅途中，在他自己也沒覺察的下意識裏，她已撫慰了他寂寞的心呢！

不知何時，城太郎已經回到房裏。他已洗過澡，喫得飽飽的，而且任務已經完成，心情也放鬆了，更加筋疲力盡，盤腿、雙手插在膝蓋中間、淌着口水，就這樣舒舒服服地打起盹來了。

清晨——

城太郎起了個大早，精神抖擻地跳下牀來。武藏也準備今天早點動身離開奈良，而且已經知會過樓下的女主人，所以當他正在換旅裝時，女主人上來了。

「哎！這麼快就要走了？」

這裏的年輕寡婦，好像有點捨不得，抱來一疊衣物，說道：

「很冒昧，這是我前天開始縫製的小袖和羽織，想送給您當作臨別贈禮，不知您中不中意，還請笑納。」

「咦？送我這個？」

城太郎不但不聽，還將面具收到懷裏。

惟一露出面具的鬼女特色的地方是這美女微笑的嘴角。月牙形的嘴脣，往左臉銳利地猛翹上去，雕法利落，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匠的冥想，表情有一股說不出的悽美韻味。很明顯地，她一定是模擬活生生的狂女笑容而雕成的。這陣子，武藏一直很欣賞這個作品。

「可是，寶藏院那邊都說，您派人到各十字路口張貼嘲諷的打油詩，使他們非常生氣。」

武藏推測，當時，那些人帶着邪惡的表情離開，肚子裏也許早打定了壞主意，纔會有今天這件事。

「寶藏院的和尚們知道您今早要離開，十幾個人拿着長槍往般若坡的方向去了。」

看來這面具對年輕寡婦來說，也是個寶物。她伸手來搶，但是城太郎卻把面具戴到頭上。

這些對武藏來說，實在太奢侈了，令他不知如何是好。尤其是那無袖的羽織布料，看來是舶來品，而且樣式豪華，滾着金邊，內面縫了兩層棉心，連繫帶都很講究，是染成紫紅色的皮革。

「能不能送我這個？」

武藏瞪大眼睛。

「不記得有這回事。」

武藏嚇了一跳，肌肉緊繃，連膝蓋都顫了一下。爲何他會受到這麼大的衝擊呢？他也不知道。雖然如此，當他在樓梯口仔細端詳手上的面具時，馬上恍然大悟。原來是名匠留在面具上的氣魄，使他感到震撼。從白皙的下巴，到往左耳猛翹的月牙形嘴脣，都隱藏了一分妖蠱之氣。

「告辭了。」

「有什麼關係嘛？不管怎麼樣，這東西我要定了！」

「可是，阿姨說可以，已經送我了。」

「寶藏院第二代住持也在裏面，讓衆人爲之側目。我那當家的心想一定發生了什麼大事，就拉了其中一位心地善良的和尚問個明白。那和尚回答說，有位叫宮本的男子，四五天前住進你親戚家，聽說今早要離開奈良，他不是約我們在半路相會嗎？」

武藏忘了回答，只是抬頭仰望天空。他想到了！這事他幾乎已經忘了，不知是昨天還是前天，有三個浪人說他們在開賭場，還邀他加入。

饅頭店老闆娘的一對黛眉顫抖不止。她驚恐萬分地說，今早離開奈良，就等於是去送命，所以最好先躲到二樓，等夜裏再逃出去。

他確實記得一人叫山添團八，另外兩人叫什麼野州川安兵衛跟大友伴立。

「真拿你沒辦法。」

武藏最後只好接受對方的好意，正在綁鞋帶時——

他想至少要回個禮纔對。但是論金錢，這家似乎不缺，身邊又沒東西可送的，只好下樓去，對城太郎的無理取鬧深表歉意，並將面具還她。那年輕寡婦卻說：

說完，繞到武藏背後，徑自替他穿上。

「阿姨！」

「不了！我們還是走吧——城太郎！你不道個謝嗎？」

說完，一溜煙地爬下樓去了。

「……」

知道是小孩胡鬧，所以她也沒生氣，只是邊笑邊追着他跑。隔了一會兒，正納悶怎麼還不上來，只聽見城太郎一個人咚咚咚地爬上樓來。

她嚇得牙齒直打顫，好像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後面追她一樣。

城太郎跟着那寡婦，也看得入神，然後，老實不客氣地問：

「你還沒還給人家啊！你不可以拿那種東西。」

「那你想要什麼呢？」

「城太郎，不可以這樣。」

「不，仔細想想，那面具不在家裏，也許可以讓我輕鬆不少。再加上他那麼喜歡，您就別責備他了。」

「所以我說，如果因此丟了性命，不是太不值得了嗎？」

「阿姨！你要送我什麼呢？」

「哈哈——」

「呵呵呵！可是你是跟班的，跟班的穿這樣子就行了嘛！」

「什麼事不得了了？」

武藏站起來，把旅行包袱的帶子綁在胸前，手拿斗笠，向饅頭店的老闆娘，還有觀世家的未亡人致謝之後，踏出了門外。

小孩子一頑皮起來，真是沒完沒了。武藏察覺到寡婦的爲難，便責備道：

城太郎叫了一聲，跟着低頭致意。他也突然變得心情沉重起來，並不是捨不得離開，而是他尚未完全瞭解武藏，從在京都的時候開始，大家就說武藏武藝平庸，現在又聽到聞名天下的寶藏院院衆帶着刀槍，正等着自己的師父。即使小孩都會感到一絲不安——他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來。

「哦？」

「他們說過要在般若坡等在下嗎？」

比起面具，年輕寡婦對武藏似乎更依依不捨，不斷叮嚀，下次到奈良，一定要再來住幾天。

「好嘛！阿姨！送給我嘛！可以嗎？阿姨！」

他突然把掛在隔壁房間的面具拿了下來，他似乎從昨晚第一眼看到它時就愛不釋手。

聽她這麼一說，武藏更確定那面具一定有着不尋常的歷史，更堅持要還。可是，城太郎已經得意洋洋地穿好草鞋，等在門外了。

武藏繫好草鞋鞋帶之後，靜靜地抬起頭來。

他們可能到處假冒自己的名字，說寶藏院的壞話。在十字路口張貼打油詩，想來也是他們的傑作。

觀世家的遺孀，紅着眼眶，一直送到門外。

「走吧！」

「這個，送給我。」

「她不可能答應，快拿到樓下去還。」

說完，把面具戴在自己臉上。

武藏對城太郎犀利的眼光感到很驚訝。其實，在此留宿的第一天，這面具就吸引了他的注意。雖然他不知道這個面具的作者是誰，但看得出來它若不是室町時代，至少也是鎌倉時代的作品，應該是戲劇中的道具。這個鬼女的臉，雕鑿得非常精細。

「好了，大叔！我們走吧！」

「很合身呢！」

「哎呀！這個不行。」

「不，這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家裏留了一大堆舊的演戲的衣裳，還有男用的舊小袖，放着也沒用。剛好碰到您這樣正在修行武術的年輕人，所以就修改一下，希望您能穿得上。我是特地照您的尺寸縫的，如果您不接受，就跟廢物沒兩樣，所以請您一定要接受……」

「不行！不行！」

上來一定要好好罵他，武藏這麼想着，對着入口的地方端正坐好，沒想到突然——

年輕寡婦不斷喊着：

武藏坐在門坎上，既不準備出門，也不準備回二樓。

「纔不呢！剛纔我在樓下說要還她，那阿姨卻說看我那麼喜歡，就送我，只要我好好珍惜。我向她保證會好好珍惜，她就真的送給我了。」

「要是我等到天黑，會給你們惹禍的。謝謝你們這幾天來的照顧。」

「太好了！客官！您還在呀！」

光是這些，並不會令人傾心不已。這面具跟其他普通的戲劇面具不同，非常奇特。普通的鬼女面具，大都塗上詭異的青藍色。這個鬼女面具卻美麗端莊，白色的臉顯得非常高貴，怎麼看都是個美女。

武藏沒起身。

「沒這回事，他們搞錯人了吧？」

武藏婉拒了，寡婦卻說道：

鬼女的微笑面具，比城太郎的身子先露了出來。

他手舞足蹈，在房裏逃竄，說什麼也不肯還。

「我纔不想要那些衣服呢！」

「您說什麼都要走嗎？」

城太郎站在那兒說道。

「不行呀，客官！您不能走啊！不得了了，先回二樓再說。」

怎能平白無故收受這麼貴重的面具和小袖呢！武藏耿耿於懷。

「喝！」

「地點不太確定，反正是往那個方向去的。我那當家的聽完後嚇了一跳，又去街上打聽了一下，聽說不只寶藏院的和尚，各十字路口都擠滿了奈良的浪人，都說今天要抓住叫宮本的男子交給寶藏院——您是不是說了寶藏院什麼壞話呀？」

只是客棧的贈品，沒理由送這麼貴重的禮物。

「我們不要緊。」

饅頭店的老闆娘，也就是這家女主人的親戚喘着氣跑了進來。對着武藏，還有自己的姐姐，也就是那位當家的寡婦，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