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老鹰

佐佐小次郎托人代寻官职，却又不满主人的话，甚至拒绝接受，简直太过任性了。

岩间角兵卫像泄了气的皮球。

「不管他了！」

他又自省：

「爱护后进虽是美德，但如果连错误的想法都得接受，那就太过分了！」

角兵卫原本就喜欢小次郎，认为他异于常人。虽然夹在小次郎和主人之间两头为难，也感到生气。但过了几天，他又回心转意了。

「也许这正是他的优点。」

他善意地斟酌。

「要是一般人，早就欣然前往了。」

角兵卫认为年轻人要有骨气才靠得住，何况小次郎有实力。显然，角兵卫把小次郎捧得更高了。

又过了四天。

这期间角兵卫偶尔留宿藩里，加上心情尚未恢复，几天未曾见过小次郎。第四天早晨，角兵卫到小次郎的住处。

「小次郎先生！昨天我从藩所回家时，忠利公问我怎么还没带你去见他？主公要在弓箭场见你，大概也想见识一下你的弓法，如何？你就抱着轻松的心情前去吧！」

「可是……」

「嗯！」

「如果主公看我不中意而拒绝我，那小次郎岂不成了废物。我可还没潦倒到必须强迫推销自己。」

「是我拙于口才。主公并无此意。」

「那你如何回复忠利公？」

「我还没回答。主公似乎一直都在等着见你。」

「哈哈哈！你是我的恩人，我不该如此为难你的。」

「是我自创的。」

老板抬头望着马背上的小次郎，说道：

「哦！"岩流"是取自"岩国川"？」

最后，终于射完百支。

「主公！」

他骑着白马，在炙热的天气下，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无论是商人、旅客，以及徒步的武士，都赶紧让开道路，并回头看他。

细川忠利今日照常练箭。虽然暑气蒸天，仍每天练习射箭百支，无一日例外。众多贴身侍卫忙于为忠利取箭。然后在一旁屏气凝神，等待箭射出去时的鸣声。

他骑在马上的英姿，即使走在江户城里也很醒目。大家都会忍不住多瞧一眼，想知道他是哪里来的武士。

花店老板说着。

家臣们打来井水，储在一个大脸盆里。

「好，就今天去吧！」

僧侣和群众都望着老板。

出了什么事？小次郎走过去，看到地上一具覆盖着草席的尸体。围观的人正商量如何埋葬。

「佐佐木小次郎已经来了。请您接见。」

忠利似乎颇为中意。

说着，坐到席上与忠利面对面。

身在故乡的大主人三斋公是个茶人。先代幽斋则是个风雅的诗人。想来第三代忠利公也会承袭家风，像个公卿贵人，没想到竟然是这等姿态，令小次郎颇感意外。

角兵卫欣喜万分：

「有没有马？」

「我这就去。」

「听角兵卫说你希望在此仕宦，你认为我藩哪一点好？」

「我想看你的剑法。」

死者身份不明。

「我还没跟随过任何主家。」

「老板，用这钱买些鲜花冥纸吧！」

「嗯！」

「正是。」

「我就为你去一趟。」

他和小次郎回那里。并从小屋牵出白马。小次郎抚着马头，说道：

「我听说很早以前，我们是近江的佐佐木一族。室町殿下灭亡后，我便回母亲娘家。所以没在吉川家仕奉。」

忠利望着众家臣：

忠利擦洗全身，也洗了脚。身边的家臣忙着为他提袖子、拉下摆，不断更换干净的水，不敢稍有怠慢。即使如此，忠利的动作却不像个大将军风范，倒像个野人。

这男子就是佐佐木吗？最近常听到他的传言。

「毛巾！毛巾拿来。」

他跪在忠利身旁。

忠利还没擦干脚就穿上草鞋，一双脚湿漉漉地回到弓箭场。岩间角兵卫已等得心急如焚。忠利看到他，才又想起此事。

「详细情形，我已听角兵卫说过。你的故乡是岩国吧？」

他从马背上吐了一口口水。因为刚才看到令他不舒服的东西。四天前的一个月夜，被自己新磨的「晒衣竿」长剑杀死的人，好像掀开草席，尾随在自己背后一般。

「时间呢？」

老板急忙行个礼，说道：

「岩流。」

「恕在下无礼。」

「就这么说定。」

「我四天前曾见过这位武士。」

平身之后便是宾客。小次郎抬起膝盖：

仆人告知坡下花店寄放着主人换乘用的白马。小次郎便来到花店，发现老板不在店里。

约定正午时刻到达细川家。他把马交给门房。进到官邸便看见岩间角兵卫飞奔而来。

「听说岩国的吉川广公非常英明。你的祖父也是吉川家的随从吗？」

小次郎随着角兵卫来到忠利面前，行了跪拜礼。这个时代，主君爱才，礼遇武士，但是觐见的人还是必须遵行礼仪。忠利立刻说道：

于是，小次郎左右寻找。最后看到寺庙旁，除了花店老板和僧侣之外，还有一群人聚在那里，不知谈论什么？

忠利大声说着。

「与您很相配。」

「谁来跟佐佐木比划一下？」

「这不能怪我。」

「角兵卫！带他来见我。」

说完，赶紧命人送上茶水、冰水和烟草等，待如上宾。过了不久——

小次郎卖人情似的点点头。

「今晚我得留宿藩里，也许主公又会提及此事。你就别再为难我了。至少到藩里露个脸。」

小次郎骑在马上，从口袋掏出钱来。

「大人明察秋毫。」

「哦？」

老板正要开口，有人敲他的房膀，回头一看是小次郎。

「我想这里是武士为它殉死的好地方。」

不只忠利如此，家臣们没人瞧小次郎一眼。

忠利把弓立在地上。

「好。」

那人肩膀被砍了一刀，伤口很深。血已凝固变黑，身上没带任何物品。

「岩流？」

「我走了。」

「水，拿水来！」

「有何渊源？」

汗水流进他眼里，看来已疲惫不堪了。

「主公说过任何时间皆可。主公下午一定会到弓箭场，在那里见面气氛比较轻松。」

「什么事？」

「平身。」

「我曾跟随富田五郎右卫门学习富田流刀法。又向故乡岩国的隐士片山伯耆守久安这位老人学习片山拔刀术。再加上自己在岩国川畔斩燕练剑，综合成自己的流派。」

「知道了。」

「给刚才那个死人。」

「噢！原来是您。」

角兵卫趁机说道：

另一位武士前来引路。按规定，他的长剑「晒衣竿」必须交由家臣代为保管，只能带短刀进去。

只知道是位年轻武士。

之后，小次郎悠然地准备。虽然平时口中常说豪杰不必花心思装扮，实际上他是个爱打扮的人，甚至非常讲究。

问过家谱亲戚的情形之后，忠利又说：

说完，小次郎从坡下的寺庙前，朝高轮街道骑去。

岩间好像为自己的事而高兴。

「谁来跟佐佐木比划一下？」

「请至弓箭场。」

「那么，今日如何？」

家臣们从刚才便不断打量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现在忠利突然开口：

「没想到这么年轻。」

他要仆人准备罗衣，舶来裤，全新的草鞋和斗笠。

小次郎在心里为自己辩解。

「你是第一次找官职吗？」

「咦？」

「你来得正好。」

「请擦擦汗水，休息片刻，我这就去通报。」

忠利看也不看一眼。他重新架上箭，拉弓，跨脚，准备发箭。

「听说岩间先生的白马寄在你这里，可否牵出来。」

「流派呢？」

又问：

「真是一匹好马。」

「太好了！」

「是的，的确是匹好马。」

角兵卫再次叮咛，便到藩里去了。

大家有点愕然，不禁面面相觑。

大家的眼光随即转向小次郎。小次郎不但一点也不在意，甚至一副正合我意的表情，兴奋使得他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未等家臣自告奋勇，忠利已经指名：

「冈谷！」

「在。」

「有一次讨论枪与刀之利弊时，坚持枪较有用的是你吧？」

「是。」

「这是个好机会，你上场试试。」

冈谷五郎次接受命令之后，转向小次郎，说道：

「在下向你讨教了。」

小次郎大大地点头。

「赐教了！」

双方表面上彬彬有礼，事实上一股凄厉之气已浸入肌肤。

本来在帷幕里打扫的人，以及整理弓箭的人也都集合到忠利身后。

平常把武功挂在嘴边，拿刀剑如拿筷子。但是一生中真正面临比赛，却是难得碰上几次。

如果问在场的武士：

「打仗可怕？还是比武可怕？」

十人当中可能十人全会回答：

「比武可怕。」

因为战争是集体行动，比武则是一对一，如不获胜，非死即残。而且必须拿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发肤当赌注。打仗则是与战友轮番上阵，得以喘口气，比武却不行。

小次郎内心也在揣测他会这么说。

「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地坐在席位上。」

说完便出门去。

小次郎回到伊皿子「月岬」上的家，便去找这家的主人岩间角兵卫。

五郎次瞪着小次郎问着。此时，连同主人忠利和他的友人内心都在鼓动着。

细川藩自古以来没有枪术专家。幽斋公三斋公以来，都是以君主身份，历经无数战场。步卒当中善用长枪的不在少数。善用枪术并非奉公人员必备的技能。因此，藩里一直未聘请枪术教练。

小次郎慑住他的气息：

「不知结果会如何？」

「不！」

小次郎的身体，像停在竹竿上的小鸟，一个箭步，已随着五郎次的枪柄，攻向他的胸膛。五郎次来不及用枪，立即转身，如击重石般扑向小次郎背领。唰！一声，这块重石弹跳开来。小次郎这回把木剑当长枪，对着五郎次肋骨直刺过来。

五郎次平静地做完准备。他在枪口刀刃上，仔细地缠上湿布，才会花费这么多时间。

「我走后，忠利公有无说了什么？」

「今天在大人面前，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哎呀！比武胜负便可知高下。我恨自己技不如人，可是你为何来看我？」

即使如此，冈谷五郎次却堪称藩里的长枪手。不但有实战经验，平常也勤于苦练，是个老手。

「你这么亲切，又劳驾来此，真过意不去。」

五郎次的家在常盘桥附近。小次郎突然造访，使得五郎次非常高兴，躺在床上微笑着说：

小次郎嘲笑他徒劳无功。

小次郎把这些都盘算在内。只要故乡的三斋公依然健在，细川家铁定稳若泰山。如果要乘船，最好搭这艘大船，才能掌控生涯的船舵，顺应新时代的潮流。如此才是贤明的做法。

他已像只被猛鹰追赶的猎物了。小次郎的木剑紧追不舍，缠着他不放。最后长枪截然断成两半，五郎次的肉体勉强挤出一声呻吟，才一瞬间，胜负已定。

他左边大腿和腰部的骨头都已碎掉。小次郎暗自得意：这下子让他们大开眼界，即使与细川家无缘也了无遗憾了。

五郎次仍不释怀，咬住嘴唇。忠利见状立刻说道：

「嗯……」

「然而越是家世显赫，越不易谋得一职。」

但是他心中仍有许多疑虑。将来的托身之所除了伊达、黑田、岛津、毛利之外，便是细川家了。由于大阪城的问题尚未解决，天下风云万变，如果选错托身藩所，可能终生无法避免浪人的命运。谋求奉公之地，也得把将来的时势一起考虑进去，否则，为了求半年的俸禄，可能会赔上一生的幸福。

「任不任职都无所谓。……忠利公果然如传言所说是位明君，如果要仕宦，我还是选择这里，不过这一切得靠机缘啊！」

「行吗？」

小次郎对他的回答不满意。

他手中握着借来的三尺长木刀。选了一个比武场地，已先在那里等待。

「行了。」

昨天忠利本想让四五名武士与小次郎交手，试他的武功。没想到打头阵冈谷五郎次的比武结果，太过于残忍，忠利说了一句：

向一旁跳开。

「他不会输的。」

虽然五郎次最后苏醒过来，却可能终生要跛脚了。

「把他宰了。」

「可是……」

小次郎听了，回答道：

「用真枪无妨。」

「没有。」

角兵卫见状，立刻补上一句：

「我看到了，不必再比。」

五郎次的友人严肃地注视着五郎次的一举一动，看到他冷静的神情，才放下心来。

小次郎见状：

「不，我用这个就行了。」

小次郎有点不耐烦，用催促的语气说：

来不及喘气，他被小次郎逼得到处躲闪，毫无反击余地。

五郎次拆去缠绕的湿布条，握住长枪，一步一步向小次郎逼近。

「我想近日之内会有回音吧？」

「他真是个奇特的武士。本以为他很傲慢，没想到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五郎次退了一步。

「总会说些话吧？」

小次郎有点焦急。

小次郎双脚微开，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悉听尊命。可是，既然我用真枪，阁下也请用真剑。」

「就是这样！」

「喝！」

这天他是徒步前往。

「五郎次先生！你那是什么准备？如果是怕伤到我，那你大可不必有此顾虑。」小次郎语气虽然平顺，但话中带刺，充满傲慢之气。刚才五郎次用湿布条缠绕的长枪是曾征战沙场，并获得佳绩的短刀形菊池枪。柄长九尺余，涂上青贝色，闪闪发光。光是菖蒲造形的刀刃，就有七八寸长。

说着，眼中闪着泪珠：

角兵卫慢慢看出小次郎锋芒太露，从昨天开始对他有点反感。一直呵护在怀中的小鸟，不知何时竟然长成一只凶猛的大老鹰了。

「我去向冈谷五郎次探病。」

「冈谷！不必多虑。就按对方的意思吧！快比武。」

后来又来了一位探病的客人。如小次郎所料，这位「敌友」，竟向客人赞美小次郎。

互行注目礼。双方脸上已出现凄厉之色。突然，五郎次向后跳开。

「恕我暂时告退。」

小次郎离开后，五郎次向枕边的友人透露：

五郎次向主人和小次郎招呼一声，便退至它处，做比武前的准备。

他就像只勇猛的老鹰。侧面的线条俊美，表情与平时无异。

「我乃藩外之人，怎可在他家的主人面前使用真剑？」

比武因此结束。

「不成！」

从忠利的声音里，可知他也受到小次郎的影响。

「那么——」

「不，你表现得很出色。」

「别怕他！」

数日后，不知想到何事？小次郎突然说：

家臣们开始同情起冈谷五郎次了。因为一看到小次郎的风采，大家都用不安的眼神，看着五郎次在做准备的帷幕。

说着，正视对方。

大概一个奉公武士，都有一个觉悟，早晨出门，也许下午便会殉职横尸回来。今日五郎次出门前，照例全身上下都穿着洁净的衣服。现在，退到一旁做准备，想到即将面对这种觉悟，他的内心感到一阵凉意。

「那么……」

他的姿态极其神勇，任谁看到，即使憎恨他，也会觉得他威风凛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