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冬陽的陰影

住在子等之館的妙齡神女 ，當然也都是清女。年紀小的約十三四歲，大的二十歲左右，全都是處子。

她們演奏神樂時穿白絹窄袖上衣，紅色長褲裙，平常在館內學習和打掃時都穿着寬鬆的棉質長褲裙和窄袖上衣。早上工作完後，各自拿着一本書到禰宜荒木田的私塾學習國語及和歌，這是每天的課程。

「那是什麼？」

一羣清女正陸陸續續走出後門，其中一人看見牆上掛着東西。

那是昨夜武藏掛在牆上的修行武者的包袱。

「是誰的？」

「不知道。」

「像是武士的東西。」

「我當然知道是武士的，但不知是哪一位武士啊？」

「一定是小偷忘了帶走。」

「哎呀！還是別碰爲妙。」

大家瞪大眼睛，好像大白天發現披着牛皮午睡的小偷似的爭相圍睹，又害怕得猛咽口水。

其中一人說道：

「我去告訴阿通姑娘。」

說完徑往後面走去。

「師父，師父，不得了了！你過來看一下。」

小神女從欄杆下往上呼叫，阿通正在宿舍裏練字，她放下筆，問道：

「什麼事？」

打開窗戶探出頭來。

小神女用手指着：

「我當然去聽了。」

但是，阿通並不知情。

「荒木田先生，我在這裏，您找我有何吩咐？」

她大聲呼喚。遙遠的地方也傳來——

阿通的主要目的並非教笛，而是想知道此地流傳的古樂。而且，她也喜歡跟清女們在神林中共同生活，便決定暫時在此棲身。

「咦，那是什麼？」城太郎跑了過來。

「你在說什麼啊！那我有一件事要問阿通姐姐。」

「真是的……聽了荒木田先生講課之後，我認爲信長、秀吉，還有家康，一點也不偉大，雖然大家都稱頌他們的的豐功偉業，他們在取得天下之後，就自認爲是天下無敵手，所以，我認爲他們並不偉大。」

「阿婆！你知道這是誰的東西嗎？」

是城太郎精神飽滿的聲音，沒多久就聽見他跑下來的腳步聲。

「你是指武藏哥哥嗎？」

她順手一抓竟然無法提起，一個男人爲何要把這麼重的東西綁在腰上走路呢？

這些孩子學了這些知識之後，就會了解擁有廣大森林的伊勢鄉土，和它光榮的典故。而從整個國家的全局來看，現在大家都認爲武家的興盛就是國體的興盛，至於地方上的衰微，並不認爲是國家衰微的徵象。至少，在神領的子弟中，培育幼苗，期待他們將來能夠傳承下去，就像這座大森林一樣，生生不息，期盼精神文化能夠有茁壯、茂盛的一天。這就是荒木田氏富悲壯的事業。

「沒錯。」

「不是城太郎的錯，是愛哭蟲又找上我了。現在我有事要去問荒木田先生，你先回去好好掃地，好嗎？」

「我知道啦！」

「我不是要拿，你借我看一下嘛——好像很重的樣子，好大的一把刀啊！」

「最好把它交給荒木田先生。」

「阿通姐姐——」

他在阿通面前站住。

過了一會兒，阿通走到外面，大家已經走了，只留下一個煮飯的老太婆和一個生病的神女在看守。

城太郎一臉歉意地追過來。當阿通正要走入荒木田先生的屋內時，城太郎剛好追上她。

阿通回頭時，她又掉頭跑回去了。

「我去見一下荒木田先生。」

她聽到「啪——啪」折斷樹枝的聲音。阿通雙手抱着沉重的包袱，來到林中小路。

學生們下了課便一鬨而散，各自回家。

「師父、師父，禰宜先生在找你，好像有事要拜託你。」

荒木田氏富把自己的住宅取名爲「學之舍」，當做私塾。來此學習的學生，除了清純可愛的神女之外，還有神領三郡裏各階級的小孩，約有五十人。

「哎呀！你聽過這些課——你這個人真可惡！」

「阿通姑娘，讓你久等了，請進來。」

「練劍是可以，可是這裏是神苑，是追求清靜祥和，是我們日本人的精神所在，也是大家來此參拜女神的神聖之地——所以，你看那裏不是掛了告示牌，上面寫着禁止攀折神苑樹木、濫殺鳥獸。何況你是負責打掃神苑的人，怎麼可以用木劍砍伐樹枝呢？」

阿通輕輕頷首。

阿通停下腳步。

氏富教導這些學生一些當今社會已經失傳的學問，也就是目前不受大都市重視的古學。

「喲——」

城太郎好像受了驚嚇，立刻張望四周的樹林。

「那邊，有一位小偷留下的刀和包袱。」

「不行。」

「……沒什麼。」

「是阿通姐姐啊！」

「沒錯，他們爲了自己的利益而引發戰爭，可說是自私自利的私鬥時代。那時荒木田先生的祖先荒木田氏經，代代任職於伊勢神宮。但是世上的武士大多自私自利，全都爲貪圖私利而爭戰不休。因此，從應仁之亂開始，已經少有人蔘拜神明。古時候留下來的祭典也都荒廢失傳，雖然荒木田先生的祖先前前後後向政府反應了二十七次，請求振興祭典，但是朝廷經費不足，幕府又欠缺誠意，而武士們更是自私自利，只爲自己的地盤爭得頭破血流，無人重視這件事情。氏經先生在這種潮流當中，既要和當權力爭，又得克服貧窮，並四處遊說人民，終於在明應六年將神宮遷往臨時的宮殿去。你說這是不是很可笑呢？但是仔細思量，我們不也經常在長大成人之後便忘記母親的養育之恩嗎？」

兩個月前，阿通和城太郎兩人投宿在伊勢大神宮 的家。當時，爲了尋找武藏，他們已經走過伊賀路、近江、美濃，眼見寒冬將至，一位女子是無法越過滿是冰雪的山谷，只好在鳥羽附近以教笛爲生。禰宜的荒木田家聽到這個消息，便邀請阿通到社裏來指導子等之館的清女們吹笛。

也許是氏富十幾年來毫不倦怠地教育下一代，因此，不論是豐臣秀吉掌握天下大權，還是德川家康爲徵夷大將軍，這一帶的百姓，甚至連三歲的小孩也不會把這些如星星般的英雄錯看成太陽。

造成不便的是她的同伴城太郎，雖然他還年少，卻不被允許住在清女的宿舍，只好叫他白天打掃神苑的庭院，晚上則睡在荒木田先生家的柴房。

「城太郎你怎麼啦，你睜着大眼睛在張望什麼？」

「看看你那雙貪婪的眼睛。」

氏富請阿通進入屋內，尚未坐穩，他看見阿通手上的包袱便問：

「這是一種恥辱。就像自己的心靈也是雜草叢生一樣。」

一位神女對氏富說着。

「哎呀！我以爲你在掃地呢！你這一身短褂子、木劍是幹嗎呢？」

現在，氏富上完課，從「學之舍」走出來。

阿通對看家的阿婆交代完之後，便雙手抱着那個重包袱走出去。

氏富以愛心和耐心，每天爲孩子們講解深奧難懂的《古事記》和中國經書。

冬陽透過樹梢，形成一道道波光，在地上照映出點點斑影。城太郎在樹下，腦子裏不知在想什麼。

「可是，已經枯掉的樹枝砍斷了沒關係吧！難道連枯枝都不能砍嗎？」

「不行，你不能拿，這是別人的東西。」

「哈哈哈、哈哈哈，你以爲我不吭氣就是不知道嗎？原來阿通姐姐也是現學現賣。」

阿通默默地走着。武藏在哪裏啊？在哪裏？找不到武藏讓她心焦如焚。

「……沒有，我沒生氣。」

「既然知道，爲什麼還要砍伐樹枝呢？要是被荒木田先生知道了一定會捱罵的。」

「我找她來，自己竟然忘得一乾二淨。」

城太郎爲什麼要提到這個人，雖然他是無心的，卻勾起阿通的傷心處。

她如何知道那是武藏的汗臭味呢？她只覺得那包袱非常沉重，而且，因爲心裏想的盡是武藏，所以根本沒去留意包袱的事。

「可是沒人敢碰，怎麼辦？」

阿通對武藏不能一日稍忘。這是她沉重的負擔，爲何無法丟掉這個負擔呢？那個無情的澤庵曾經要阿通住在無爭的土地上結婚生子。但是，阿通只覺得他是不懂感情的說禪和尚，很可憐他。而她對武藏的思念之情，卻無法忘懷。

「信長和秀吉這兩個人還好，雖然拿世人和自己當藉口，對京都的御所倒還敬畏幾分，也能博取人民的歡心。倒是足利氏的幕府時代，尤其永享到文明這段時期，那才真夠悽慘。」

「我在練劍呀！我以樹爲敵，自己練習劍術。」

阿通流着淚，雙手環胸默默地走着——她的雙手還抱着充滿汗臭味修行武者的包袱和一把沉重的大刀。

一想到城太郎，阿通臉上便露出微笑。

「你是指山名和細川之間的爭權奪利嗎？」

氏富這纔想起這件事。

「我差點忘了。」

城太郎回答着，對於阿通的說教一副不以爲然的樣子。

「阿通姐姐那是誰的刀……」

最近，城太郎竟然也老老實實地聽自己的話，而且，儘管好玩卻工作賣力。

城太郎一定在那裏打掃。

情愛就像蛀牙菌，把牙齒蛀得越來越大。平常沒想起這件事，阿通也過得很好，但是隻要想起武藏，她就茫然不知所措，只是一味地到處遊走，尋覓武藏的蹤影，想要靠在武藏的胸膛痛哭一場。

「什麼事？」

「禰宜先生，阿通姑娘在那邊等您呢。」

神苑的冬天，寒風吹着光禿禿的樹幹，颯颯作響。

疏林中，冉冉揚起一縷晨煙——宛如神仙的化身。不禁讓人想起那縷晨煙下，城太郎正拿着竹掃把在打掃呢！

「這段時期不是發生過應仁之亂嗎？」

「啊！阿通姐姐也去聽課嗎？」

「你們真是大驚小怪，等一下我去拿就是了，大家別在那兒浪費時間，快到私塾去吧！」

「城太郎！」

「這個神苑既然如此重要，爲什麼人們不好好珍惜它呢？」

「你現學現賣是行不通的。不過，荒木田先生這番話的確是語重心長，儘管我對你的賣弄毫不感動。」

阿通聽到背後傳來啪嗒的草鞋聲，原來是剛纔從子等之館出去的一位稚齡神女。

「很抱歉！阿通姐姐，真對不起。」

「咦，怎麼說呢？」

阿通隨口問完，就去拿修行武者的包袱。

「城太郎，你這些話怎麼和前幾天荒木田先生所講的一模一樣呢？」

城太郎若有所思，咬着指頭。

「啊、啊！」

「你生氣了嗎？」

城太郎像啞巴似地支支吾吾，阿通突然一陣心傷，鼻頭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阿通站在私塾外面，手上抱着修行武者的包袱，從剛纔她就一直在門外聽氏富講課。

「雜草叢生還不打緊，有些樹幹被雷電擊中迸裂開來，就這麼任它腐朽棄之不顧，被暴風雨連根吹倒的大樹木也已枯死了；再看看神社裏面到處是鳥巢、屋頂漏水，而廂房也已經損壞不堪，燈籠也掛得歪歪斜斜，這種地方哪像是重要的神社？阿通姐姐我想問你，從攝津外海眺望大坂城，它的確是燦爛奪目；德川家康現在開始修築伏見城，並且開始修築各國十幾個巨大的城堡；在京都、大坂除了大將軍和富人家的官邸之外，一般的房子也蓋得很漂亮，庭院採用利休風格或遠州風格，而且聽說連茶裏都不會掉下一粒灰塵來。但是，看看我們這裏，在這廣大的神苑裏，爲何只有我和穿着白褂子的老爺爺在打掃，而且不過三四個人罷了！」

「穿幫了。」

阿通作勢要打他，但是手上的包袱太重了，只追了幾步便停下來，只能微笑看着他。

那個小白臉。

「剛纔跑來的那位姑娘，突然叫你師父，我還以爲是在叫我師父，所以嚇了一跳。」

「因爲室町幕府無能，纔會導致內亂四起，有實力的人爲了擴張自己的權益，於是戰爭迭起，搞得民不聊生，無人爲國家大局着想。」

城太郎等阿通熱熱烈烈一口氣說完之後，拍着手跳了起來。

那個不聽話的傢伙。

「那是什麼？」

阿通告訴他：這是今天早上掛在子等之館牆壁上，不知是誰的東西？神女們看它不像普通人家的包袱，都不敢靠近，所以我把它拿來給先生。聽完之後，荒木田氏富也覺得納悶。

「噢……」

他皺着白眉毛，望着那包袱。

「看起來不像是來此參拜的人所留下的東西。」

「一般來參拜的人，不會走到那裏去的。而且昨晚並未發現，今天早上小神女們才發現這包袱，可見這個人是在半夜或黎明時進來的。」

「唔……」氏富的臉色有點難看，喃喃自語道：

「也許是衝着我來的，可能是神領的鄉士故意惡作劇。」

「您認爲會是誰在惡作劇呢？」

「老實說，我找你來也正是爲了此事。」

「是跟我有關的嗎？」

「我說出來你可別生氣——事情是這樣子的，神領鄉士中有人向我抗議，認爲留你在子等之館並不恰當。」

「哎呀！原來是我引起的。」

「你不需有絲毫歉意，但是，以世俗的眼光——我說了你可別生氣……他們認爲你已經不是一個不懂男人的神女了。因此，若把你留在子等之館會玷污聖地。」

雖然氏富輕描淡寫，但是阿通的眼裏已經充滿了後悔的淚水，她並非生氣，而是深覺無奈。以世俗的標準來衡量自己，認爲她四處漂泊，在江湖中打滾，並且懷着一份刻骨銘心的永恆戀情浪跡天涯，當然會認爲她已不再清純。可是，一個貞潔的女子是無法忍受這種恥辱和冤枉呀！阿通激動得全身顫抖。

氏富似乎沒考慮這麼多，總之人言可畏，眼看春天即將到來，所以氏富想跟阿通商量，不需要再指導清女吹笛，言下之意也就是希望阿通離開子等之館。

阿通本來就不打算在此久留，現在又給氏富帶來麻煩，更加深她的去意，所以她立刻答應，並感謝氏富這兩個月來對她的照顧，決定今天就啓程離去。

「不，不必這麼急。」

氏富說完也很同情阿通的處境，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將手伸到書架上。

城太郎尾隨阿通，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後面的走廊，此時他探頭悄悄地對阿通說：

「我立刻就出去了。」

本來充滿離愁的神女們，由於城太郎的加入，氣氛立刻變得活潑起來。

「這小孩真嚇人。」

城太郎並不懂畫。

城太郎先斬後奏，阿通也拿他沒辦法。

阿通笑不出來，她一本正經地回答：

城太郎脫下白褂子穿上自己的短上衣，腰上橫掛着木劍。荒木田氏富託他們帶的重要圖畫用兩三層油紙包好，放在盒子裏，再用大包巾包着，由城太郎揹着。

阿通心裏明白不可能再回來了，她知道自己在撒謊。

「您託我的事情，我一定會照辦，但是這些銀子我心領了。」

「只可看不可摸哦！」

因此，阿通並未因城太郎所說的話而生氣，尤其當她聽到城太郎說那是一個跛腳的武士時，竟然笑了起來。

「喂！那麼這就給你當路上的零用。」

「拜了我會不舒服。」

神女們用手圈着嘴大叫：

「城太，你怎麼不來拜呢？」

「這是真的嗎？」

阿通突然想起氏富剛纔所提的人言可畏，感到非常生氣。但是，無論別人如何說，只要有一個人信任自己就可以了。

「這是我一點心意……阿通姑娘，這點微薄的謝禮就當路上的盤纏吧！」

「我沒走錯。」

「嗯！這樣子啊，那就不是可疑人物，爲了慎重起見，還是請那個人寫下字據，再把東西還給他。」

「不，你一定要接收這份謝禮，因爲等你到京都時我還有事相托，請你務必收下銀子。」

阿通轉往玉串御門的方向，對着遠方的內宮正殿，合掌低頭膜拜許久。

城太郎嘟囔着嘴巴。

「謝謝您！」

阿通不自覺地發出讚美聲，城太郎也睜大眼睛，靠近觀賞。

「我不喜歡嘛！」

「叫我等你，你卻自己先走了，實在太不夠意思了。」

「我不要。」

有一個神女注視着阿通的臉，說：

阿通遙拜之後走回來。

「真的嗎？」

城太郎是個活潑、好動的小男孩，受不了等待，才一下子他就感到無聊，快等得不耐煩了。

說完，從架子上取下一卷圖畫。

「怎麼可以說不要呢？你會歪嘴巴呀！」

「啊！這個火畫得真像，看起來好像真的在燃燒似的……」

「可是你剛纔根本不在這裏啊！」

「阿通姐姐，你要離開伊勢嗎？我也要一起走。我已經很厭煩在此打掃了，正好趁此機會開溜，好嗎……這是個好機會，阿通姐姐。」

「阿通姐姐，你準備好了嗎？」

「可是我看錯了。我追到街樹那裏，老遠瞧見那個人跛着腳走路的背影……好不失望。」

兩人全神貫注，都被那幅畫吸引住了。就在此時，管家從庭院走來，對氏富講了幾句話，氏富聽完後點頭說：

阿通很瞭解城太郎這孩子，因此並不擔心。

「阿通姐姐，我可以收下嗎？」

「這個我懂。」

「真是謝謝您了。」

「啊！像武藏的人？」

「阿通姐姐，你好壞啊！你好壞啊！」

「你們怎麼了？」

「我當然快——阿通姐姐，你還沒準備好嗎？女人出門怎麼動作這麼慢啊！」

「你們這些臭丫頭、臭三八給我閉嘴。」

說完，將阿通拿來帶有汗臭味的武士行囊，交給管家。

「你懂的話就去拜啊！」

城太郎立刻收下，然後說：

「拜神明爲何會不舒服呢？這神明可不同於一般世俗的神明，或是流行、趕時髦的神明，你可以把她想像成遙遠的母親，怎麼會不舒服呢？」

「我不在這裏，那你也得先找一下才夠意思啊！剛纔我看見一個長得很像我師父的人往鳥羽街的方向走去，我覺得奇怪才跑過去一探究竟呢！」

大家都像要跟親姐姐分離似的，非常悲傷。這時，城太郎在館外大喊：

「可是有人這麼傳說。」

「真讓人受不了。」

「那真是太辛苦了。」

「啊！原來如此，阿通姐姐是在向神明告別。」

「您不再回來了嗎？」

「哎喲——」

城太郎無禮地環視尾隨在後的那羣神女：

「阿通師父，您走錯路了，不是向那兒轉。」

氏富從書架上的盒子裏取出一些銀子。

「她們要一起走嗎？」

神女中有人低聲啜泣，也有人說要送阿通到五十鈴川的神橋，大家七嘴八舌圍着阿通一起走到門外。

子等之館的清女們聽到教吹笛的師父突然要離開，大家都感到依依不捨。

城太郎模仿阿通的口氣。

阿通覺得責任重大，卻又無法拒絕。氏富拿出一個特製的盒子和油紙，準備把畫包起來。但是他可能是對這幅畫情有獨鍾，而且要將作品送人總有些依依不捨，於是說道：

「城太你在哪裏啊？」

一式打扮的神女們，個個瞪大眼睛。

「哎喲！罵人了。」

大家圍着阿通。

「你在說什麼？那個城太怎麼可能是我的小孩呢？我今年春天才二十一歲啊！我看起來有那麼老了嗎？」

「哇！」

「這是我前年受光廣卿之託所畫的圖。那時約定要請光廣卿在畫上題詩詞，我認爲如果是派人去或委託信差都不能表達我的誠意，所以請你們一路小心，切勿淋到雨或弄髒了。」

「沒這回事，她們只是依依難捨，想送我們到五十鈴川的宇治橋。」

「哎呀！你的動作真快！」

「你好倔強！」

阿通再三道謝，氏富這才放心。

「我要拜託你到京都的時候，將此交給住在堀川的烏丸光廣卿。」

「城太郎剛纔還直嚷着要走，現在怎麼不見人影了？」

阿通在館內回答：

阿通深感惶恐，並未收下銀子。雖然自己指導子等之館的清女吹笛，但也在此叨擾了兩個月，受氏富很多照顧，因此她說，如果要收下謝禮的話，也應該照付住宿費用，所以拒絕接受。氏富說：

雖然尚未題詩詞，不能明瞭這幅畫所表達的涵意。卻看得出是平安朝時期的生活和習俗，用土佐流的細筆畫法，塗上華麗的硃砂色料，令人百看不厭。

阿通從窗戶回話。

「我會再回來的，請大家多保重。」

原來以爲城太郎已經先走了，沒想到他卻從後面追過來。

城太郎說着，遠遠地看着阿通。神女們用手指戳他的背。

「咦！奇怪。」

阿通把銀子推回去，氏富看到阿通背後的城太郎：

「阿通姐姐，你還沒好嗎？」

兩人一路行來，城太郎像剛纔一樣，幾乎每次都嚐到希望破滅的痛苦。因爲，在路上不管是擦身而過的人，或是背影神似武藏的人，他都會跑上前去確定一下，有時候看到別人的樓上好像有武藏的人影，或是渡船中坐着像武藏的人——無論是騎馬的或乘轎的，所有的人只要有那麼一點長得像武藏，城太郎就會激動地說：咦！是他嗎？

「太辛苦你了。纔剛要上路就情緒低落的話，往後的旅程可就很無趣了。我們先握手言歡再出發吧！」

城太郎見狀：

「這些小姑娘呢？」

「哎喲。」

這個地方禁止男人進入，所以當城太郎在等待阿通時，只能站在屋檐下曬太陽，他望着籠罩着霞霧的神路山，伸着懶腰打起呵欠。

阿通早就準備妥當，只不過短短兩個月的相處，她已經和這些神女親密得情同手足，突然要離開，那些年輕的少女們好不傷心，捨不得讓阿通走。

「那個小孩是師父您的孩子嗎？」

「這幅畫也給你們看看吧！」

城太郎一定會使盡方法去確認對方是不是武藏，每次總是帶着落寞的表情回來，類似這樣的事情，已經不下幾十遍了。

「城太！」

「他一定等不及，一個人先跑到神橋去了。」

說完攤開那幅畫。

神女們在等阿通回來主持公道。

「城太剛纔罵我們是臭丫頭——而且，他還說他討厭膜拜神明。」

「城太，這是你不對。」

「什麼嘛？」

「你以前不是說過，在大和的般若荒野，武藏跟寶藏院衆人決鬥時，你非常擔心，對着空中合掌大聲請求神明保佑，不是有這麼一回事嗎？現在你也去膜拜。」

「可是……大家都在看我。」

「好，各位，你們轉過頭去，我也轉過頭——」

大家排成一列背對着城太郎。

「……這樣子可以嗎？」

阿通說完，沒聽見城太郎回話，便偷偷回過頭去看，看到城太郎往玉串御門的方向跑過去，站在那裏深深一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