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樹石問答

經過昨夜那一場風雨，春天的氣息被洗得無影無蹤。今早，酷熱的陽光直射額頭。

「澤庵師父！武藏還活着嗎？」

天一亮，阿杉婆就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來寺裏到處張望，想看熱鬧。

「哦！是阿婆呀？」

澤庵走到走廊，繼續說道：

「昨夜的風雨可真大呀！」

「這場風雨來得正是時候。」

「但是，雨再怎麼大，也不會一夜兩夜就把人淋死。」

「下那麼大雨，他還活着呀？」

阿杉婆滿臉皺紋，眼睛眯成一條線，望着千年杉的樹梢，說道：

「他像條抹布掛在樹上，沒有動靜耶！」

「烏鴉還沒去啄他的臉，可見武藏一定還活着。」

「太謝謝您了！」

阿杉婆邊點頭，邊窺視裏面，問道：

「沒看到我媳婦，可不可以幫我叫一下？」

「媳婦？」

「我家的阿通呀！」

「她還不是本位田家的媳婦吧！」

「再過一陣子，就要把她娶進門了！」

「你兒子不在，你娶媳婦進門，跟誰結婚呀？」

「哦——」

這一來，對方大聲回答：

昨夜的傾盆大雨中，寺裏的人發現了阿通，硬是把她拉進屋裏，住持還狠狠地說了她一頓。結果阿通染了風寒，發燒在牀上，無法起身。

「快點逃吧！越早越好……如果被人看見了，我跟你都會沒命的。」

「你看！播磨灘那邊已經破曉，露出魚肚白了！」

「……武藏……武藏！」

「摔到哪裏了？」

澤庵開始用說教的口吻了。

「……」

「中山嶺……已經到山頂了！」

「……阿通姑娘？……」

「哦！把這繩子割斷，快割斷！」

澤庵斷然搖頭。

「……好痛……好痛啊！」

「可憐蟲，連回答的力氣都沒了嗎？武藏！武藏！」

澤庵再次抬頭。

「我……」

「少囉嗦！和尚，快把我的頭砍下吧！」

「別管我了！你呢？」

接着，樹上的人影突然大聲呼喚：

「人生有很多事是無法重新再來過的。世間任何事都是真刀真槍定勝負，你現在就像被對方砍了頭，還想把它接回去一樣。你雖可憐，但我澤庵不會爲你解開繩子。爲免死狀太難看，你還是念唸經，靜靜體會生死大義吧！」

阿杉走到千年杉下，仰頭望了一陣子，終於拄着桑樹柺杖回村子去了。

「哼！你要怎麼樣？你給我記住！」

即使如此——即使手都被樹皮磨破了——那人仍然不屈不撓，一心一意往上攀爬，終於夠到樹枝，再抓住另一枝樹枝，爬上了最高處。

「不管是輸在策略還是口才，反正輸了就是輸了。證據擺在眼前，不管你怎麼懊惱，我勝了，坐在石板上；你敗了，乖乖被綁在樹上，任由風吹雨打，不是嗎——我們兩個之間到底差在哪裏，你可知道？」

「阿通姑娘！阿通姑娘！」

「你能覺悟，真是太好了！你的生命可以說現在才晉升爲人類。」

「這樣子呀？」

武藏從樹上叫住他。

「聽好，武藏——你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你一直認爲這世上沒有人強過自己……結果怎麼樣啦？看看你現在的狼狽樣！」

武藏轉向那人，一張臉只剩眼睛還能動，像個骷髏。

「不行不行！不能隨便亂砍頭。像閣下這樣的莽漢，搞不好即便是隻剩個頭，還會追殺過來呢……來賞賞月吧！」

石不語，樹亦不語，黑夜仍然寂靜無聲。沉默持續了一陣子。

他照澤庵說的，閉上大悟的眼睛，放棄求生的念頭，也放棄死亡的念頭。在蕭颯的林風和滿天星斗的夜空下，只有一股冰涼直滲入背脊。

「以你這麼大的力氣，即使不爲國家，至少也要貢獻給他人。要是如此，別說天地，連神明都會爲之動容——更何況是人呢？」

「真可惜！你有幸生爲一個人，卻仍跟山豬、野狼一樣，野性不改。連一步都沒進到人類的世界，年紀輕輕就即將在此了結一生了！」

「比力氣，的確，你是最強的。虎與人是無法比拼力量的，但是，老虎還是比人類低等呀！」

「澤庵和尚——救救我呀！」

「逃走？」

「這是哪裏？」

杉樹皮、樹葉紛紛落到澤庵頭上。澤庵彈去領子上的落葉，仰頭說道：

「嗯……這樣嗎？」

「聲音還很宏亮嘛！看來還可以撐五六天吧！對了……你肚子餓了嗎？」

「請等一下！」

他似乎哭得很劇烈，上空的樹梢搖晃得很厲害。

那人喘着氣：

「喔！」

「逃走吧……你剛纔不是說死了會遺憾嗎？」

「大概在睡覺吧！」

「不知道摔到哪裏了……但還可以走，沒關係！」

「我還活着！」

「喂！等一等！」

樹下有個人影仰望着樹梢，接着抱住千年杉，拼命往上爬。那人看來拙於爬樹，只爬了一點，就和樹皮一起滑了下去。

「哼……」

阿通單肩揹着一個小小的包袱，從頭到一身外出旅行的打扮。

「啊啊！我不想死！好想再活一次。活着，再重新來一次……澤庵和尚！求求你，救救我！」

「你這個流浪和尚就別管這些閒事了！阿通在哪裏啊？」

在同一棟屋子裏的阿通房間，格子門今天也是緊閉着，不過小和尚們倒是忙進忙出地端藥送粥。

武藏扶她起來。

澤庵草鞋的聲音逐漸消失，武藏也沒再呼喚他了！

「掉下來的時候，連撞了好幾根樹枝，應該不會受什麼大傷。」

「請再回到樹下。」

武藏的身體被綁在老杉上，他使盡全力，搖得樹梢上下晃動。

「當然還活着呀！」

「武藏——」

「什麼事？」

「囉嗦！」

阿通跛着腳走，武藏也跟着走——默默地、緩緩地，就像失了魂的小蟲，走在秋霜裏。

……好像有人？

之後，格子門就整天沒再開過。

「……哦？」

「你說什麼！？」

澤庵從遠處回頭答道。

澤庵坐到一塊石頭上。

武藏想了一下，說道：

「……」

「對……我也無法再待在這個村子裏了……再待下去，我會受不了的……武藏，我要救你。你會接受嗎？」

「對了、對了！不這樣發發怒氣，就看不出真正的生命力，也表現不出人的味道。最近的人呀！不是成了不會生氣的知識分子，就是裝出人格崇高的樣子。要年輕人模仿這種老氣橫秋的舉止，真是豈有此理。年輕人不會發怒是不行的呀！再發怒啊！再多發怒啊！」

終於，澤庵慢條斯理地從石頭上站了起來。

她一個人自圓其說：

走了十步，不，大約二十步左右，當他正要走進本堂的時候。

「算了吧！武藏，這樣只會徒增疲累。不論你再怎麼掙扎，別說天地了，連這喬木的一根樹枝都不可能斷呢！」

她拔出短刀，一刀就把武藏的繩子割斷了。武藏的手腳已無知覺，阿通想支撐他，沒想到兩個人都踏了空，一起從樹上重重掉落下來。

說完，舉步離去。

今夜的天空，一反昨夜的大雨，明月皎潔。寺裏的人都熟睡後，澤庵書看累了，便穿上草鞋，走到屋外。

澤庵則一進房間，直到晚上都沒有露面。只有一次，村裏的小孩跑來用石頭丟千年杉樹梢時，他曾打開格子門大聲斥責：

「我從現在開始，想要重新活一次……我現在才瞭解我生爲一個人是負有重大使命的……我開始瞭解生命價值的時候，才警覺到這個生命不就被綁在這樹上嗎……啊啊！我做錯了！已經無法挽救了！」

「武藏，你再想一晚看看。想好了，我再來砍你的頭。」

「你有屁儘管全放出來——我們走着瞧！」

武藏怒吼，力氣一點也沒衰竭。

「哼！我會把這繩子扯斷，跳到地上，把你踢死。你等着瞧吧！」

他從高處吐了一口口水，但是，口水在半途就化成一團霧氣了。

「我一點也不覺得可恥，我不是因爲能力不足才輸給你的。」

「我吩咐她晚上要好好看着武藏，所以白天想睡覺也是理所當然的……澤庵師父！白天就由你看着他吧！」

「好大的力氣，樹在動了。可是，大地卻沒受影響呀！這是因爲你的怒氣只是私人的怒氣，所以非常微弱。男子漢的怒氣，必須是爲公衆而憤怒。爲了個人小小的感情問題就發怒，那是女性之怒。」

他一叫，杉樹高處的樹梢搖晃了一下。

「幹啥？臭和尚！」

閃亮的露珠紛紛落下。

「我只知道這點而已。」

從兩丈高的樹上掉下來，武藏竟然還能站得住。他一臉茫然地立在大地上。接着，他聽到腳旁傳來呻吟聲。低頭一看，阿通手腳趴在地上掙扎，站不起來。

「你的勇氣也是如此。以前你的所作所爲，都是因爲不智、不知生命真諦才表現出的蠻勇。這不是真勇，也不是武士應有的作爲。真勇，是指能知恐怖之處，懂得珍惜生命，最後懷抱龍珠，死得其所，這纔是真正的人呀……我說可惜，指的就是這件事。你生來就具有過人的力量和陽剛之氣，但沒學問，只學到武道壞的一面，沒想過要磨磨你的智德。人們常說文武兩道，所謂兩道，不是指兩個道，而是在人生道上將兩者合一——你瞭解了嗎？武藏！」

「不行！」

「鼻涕鬼！幹什麼？」

「是我！」

「有出息！我等着瞧——對了！要繼續嗎？繩子還沒斷之前，你可別斷氣啦！」

「已經走這麼遠啦？」

「專心一志，竟有這麼大的力量。對了！你已經兩天兩夜沒喫任何東西了！」

經她這麼一說，武藏才感到飢渴難耐。阿通解開背上的包袱，拿出蔴薯。甜甜的餡兒吞到肚裏，武藏感到生之喜悅，拿着薯的手不斷顫抖。

我還活着呀！

他深切體認到這點，同時，他也熱切地期待——從現在開始，我要重新生活了！

嫣紅的朝陽照着兩人的臉龐。阿通的臉越來越鮮明，武藏突然想到，自己竟然會跟她在這裏，簡直像在做夢，怎麼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到了白天，更不能大意。尤其是快要到邊境了！」

武藏一聽到邊境，眼睛突然一亮。

「對了！我現在要到日名倉關卡去。」

「什麼？……你要去日名倉？」

「我的姐姐被關在那山牢裏。我要去救姐姐，阿通姑娘！咱們在此分手吧！」

「……」

阿通心裏有點憤恨不平，默默地瞪着武藏的臉，終於開口說道：

「你真的要這麼做？如果要在這裏就分手，那我何必離開宮本村呢？」

「可是，這也沒辦法呀！」

「武藏哥哥！」

阿通的眼神逼近他，握住武藏的手，她雙頰和全身發熱，滿懷的熱情，使她不斷顫抖。

「我的心情以後慢慢再談。我不喜歡在這裏分手，不管你要去哪裏，請都帶着我。」

「可是……」

「我求求你！」

「我在城下邊的花田橋等你！見不到你，一百日、一千日我都會站在那兒等的。」

「一言爲定喔！」

武藏點頭答應，一徑兒沿着山脊直奔而下。

「即使你不喜歡，我也要跟着你。你要救阿吟姐，如果我礙手礙腳的話，我可以先到姬路城等你。」

說着，武藏正準備離去。

阿通合掌說道：

「嗯！」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