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下行的馬

「別哭，別哭！」

權之助把伊織抱在懷裏。不讓他哭出聲音。

「別再哭了。你不是男子漢嗎？」

權之助不斷地安慰伊織。

「男子漢？就因爲我是男子漢纔要哭啊……我的師父被抓走了。師父被抓走了！」

伊織掙脫權之助，張着大口對着天空嚎哭。

「不是被抓走了，是武藏先生自己去控告的。」

權之助雖然口中這麼說，但心裏仍然忐忑不安。

駐守在谷川橋的官吏們，看來都殺氣騰騰，還有將近二十名捕快駐屯在那裏呢！

（真奇怪！不必如此對待前來控告的人吧！）

權之助心裏也感到奇怪。

「走！我們走！」

他拉伊織的手。

「不要！」

伊織搖着頭，又要哭起來，不肯離開谷川橋。

「快點過來。」

「不要——如果師父不回來我就不走。」

「武藏先生一定會回去的。你如果不走，我可不管你了。」

即使這麼說，伊織還是不爲所動。這時，剛纔那隻猛犬已經在杉樹林裏，噬飽了生血，突然快速地往這邊猛衝過來。

「啊！大叔！」

「大壞蛋！」

「你說我是大壞蛋？你們纔是偷平等坊寶藏的大盜賊。不，應該說是那大盜賊的手下。」

「以後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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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之助經過昨晚借睡的小喫店。悄悄地看了店內一眼，才走過去。背上的伊織說道：

「對我權之助來說，武藏也是我的師父，即使你不拜託我，我也會去救他的。伊織！」

「我們快走吧！」

不！經阿甲剛纔在路上這麼一叫，已有許多居民圍攏過來。

「是啊！趁腳邊還沒黑之前趕快走。」

「準備快妥當了。」

「別這麼沒志氣！」

在屋內的阿甲一聽非常氣憤，走了過來。

祭典在昨晚結束，本來聚集在此的人羣猶如秋風掃落葉一般，全部下山去了。三峯神社境內及寺前街道一帶又恢復冷清。

「你還小，在我身邊會礙手礙腳。既然我們已來到這裏，你是否可以獨自回去武藏野的家？」

伊織躺在一塊石佛後面睡着了。一直到夕陽照着這塊石佛的時候，伊織被石頭前的竊竊私語吵醒，但心裏怕驚擾到對方，便繼續躺着假裝睡覺。

權之助說着，背對伊織。

蓄着劉海的年輕人說完，戴着一字形斗笠的老爹說道：

「你再說一次。」

「那是因爲你認爲自己是個普通的盜賊，纔會如此。如果你認爲這是爲天下之人而做，就不會膽怯不前了。」

「我想回秩父街上打聽武藏的消息。如果官吏們不分青紅皁白就把師父關進監獄裏，想陷他於莫須有的罪名的話，即使打破監獄，我也要把他救出來。」

剛纔阿甲逃回家裏，立刻收拾金錢衣物，準備逃走，迎面卻碰到站在門口的權之助。

「偷寶藏的歹徒逃到屋裏了。」

權之助放下伊織，跨進門內。

大家不敢接近房子，用隨手撿來的石頭擲向屋內。從這點看來，山上的居民也異常地激動，事情並不單純。

「你覺得我心急嗎？」

「說來也真諷刺。也許再過四五年，我大藏也得聽你差使了。」

「什麼？」

「你準備逃走呀？」

這時候，剛纔那隻猛犬阿黑不知從何處突然大聲吠叫，並跳到阿甲的身上，舔完傷口流出的鮮血後，對着天空吠叫。

「請您一定要救我師父，拜託您。」

他用力抓住阿甲的手，阿甲突然拔出藏在背後的匕首，刺向權之助。

原本拿着竹槍和獵槍追趕他們的村人，到此也不見蹤影了。

「你給我記住。」

「啊！那狗的眼睛？」

「那個女人沒被抓，竟然抓走武藏先生。真是豈有此理！」

「很抱歉我這麼說，你知道自己漸漸老了，纔會急着動手。」

羣衆離開後，到處留下竹子、竹片和紙屑，正隨風旋轉。

伊織撒嬌地攀上了權之助的背。

昨夜燈火通明，神樂的演奏使得祭典更添加熱鬧的氣氛。有人趁混亂之際，在深夜偷了平等坊的寶藏。

權之助揹着伊織站在屋檐下，用憎恨的眼睛看着阿甲。

「沒錯，你們就是。」

「在這裏，在房子裏面。」

一個年約五十，是個老武士。他的身體比年輕人還要壯碩。頭上戴的一字形斗笠，反射着陽光，使得斗笠下的臉一片黑，看不清楚。

伊織嚇了一跳，他從狗的眼睛看出它已經發狂。

「你的確很厲害，能觀察到我的內心。」

「你累了吧！」

「大叔，剛纔在山上的女人在屋子裏呀！」

坐在他對面的武士，年約十七八歲。身材瘦削，蓄着劉海，用蘇芳染的手巾包着頭，在下巴打了結，談話時不斷地點頭，並露出微笑。

從條子上的字來看，這兩個武士一定與修築江戶城有關，也許是負責漆的官員手下。

「那麼你一人先回去吧！」

「你現在越來越精靈了，連我大藏都自嘆不如。」

「可以是可以。」

「你真聰明。」

然而伊織從草叢中偷看，怎麼看這兩個人都不像一般的官吏。

「嗯，可能已經被送到秩父的監獄，遭受一頓毒打吧！」

「你經常這麼說，我也儘量朝這方面想，但是盜賊就是盜賊，總覺得有人在背後監視我們。」

「權之助先生！您呢？」

「怎麼樣？老爹！漆桶這個構想不錯吧？」

「山上的人呀！快來呀！偷寶藏的同夥在這裏呀！」

「什麼事？」

「你乖乖地留在草菴等待。我救出師父就一起回去。」

「你說我們是盜賊？」

雖然權之助有木杖，但不用木杖，他已搶下阿甲手中的匕首，並把她推倒在屋檐下。

「大叔！已經可以望見武藏野了。可是師父不知如何？是不是還沒釋放出來？」

說完，權之助用木杖敲着大地。伊織剛纔已經見識過木杖的威力，便二話不說地點點頭，並與權之助告別，獨自回武藏野的家。

伊織停止哭泣。

權之助不知道這位身材矮小的少年，曾經獨自住在荒郊野外的屋子裏，爲了埋葬去世的父親，因爲抱不動，曾想磨刀把父親的屍體切成兩段，是一位充滿神勇氣概的男孩子，纔會說：

離他們稍遠的樹幹上，綁着兩頭馱馬，可能是那兩個人的。馬鞍兩頭綁着漆桶，桶子上寫着：

「當然。他是無辜的。」

權之助和伊織雖然已經安全，卻不知武藏的下落，令他們更加的不安。仔細想起來，他們一定錯認武藏是偷寶藏的盜賊，纔會把他綁起來。武藏前去控訴，卻被誤認爲盜賊，一定被關在秩父的監獄裏。

「權之助先生！您能不能去救師父呀？」

有一個人坐在石頭上，另外一個人坐在木頭上休息。

說完，拿着木杖往秩父的方向去了。伊織獨自一人並不寂寞，因爲他本來就生於曠野，何況只要沿着之前來三峯的路回去就可以了，他不怕迷路。只是現在他非常疲倦，因爲昨天連夜從三峯一路逃下來，雖然喫了一些栗子和鳥肉，但這一路上根本沒睡覺。

權之助和伊織兩人沿着山路一口氣逃了下來。他們從秩父山往入間川的方向下山，正好走到正丸嶺。

權之助安慰伊織，又說：

看來並非傳言，因爲山上有很多官吏和捕快都在那裏戒備，可能就是爲了這件事。

「哈哈哈！你這麼年輕竟如此迷信，忌諱這些。」

「害怕嗎？沒關係，我來揹你。」

權之助誇獎他。

「應該在。」

當然，這一定是外人做的事。寶藏庫裏的寶刀和古鏡並未被偷，然而多年來儲存的沙金、元寶和貨幣等都被一洗而空。

權之助嘲笑她。

——偷寶藏的盜賊！

「你想怎樣？」

「這是罪有應得呀！」

「你竟然扯我們後腿，幫助武藏。而且你還殺了我丈夫藤次。」

「好。」

「是。」

權之助用匕首丟向她的背，匕首穿過阿甲的胸膛，「哇！」的一聲，阿甲倒在血泊中。

「……」

不只是狗的眼睛，今早山上的人都帶着這種眼神，好像出了什麼事。

最後阿甲坐在屋內，面露邪惡的笑容。

「這是自然嘛！年輕人即使受到打壓，他還是會嶄露頭角，老年人即使心裏再急也沒用，仍會繼續衰老下去。」

伊織趕緊跑到權之助身邊。

「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我們的腳邊還十分明亮呢！」

權之助說完，背上的伊織也破口大罵：

「可能做這一行我經驗還不夠，纔會如此覺得。有點風吹草動，心裏就慌了。」

權之助停下腳步。

一個人走在暖和的秋陽下，伊織更是昏昏欲睡。好不容易下了山來，在路邊的草叢裏倒頭就睡。

「畜生！」

野州漆店

「謝謝你的大力相助。喂！年輕人！」

她在屋內朝外罵着。

阿甲爲何要這麼說呢？她拼命叫着，最後跌到路上。

「快說！」

戴一字形斗笠的老人，自己內心多少也有點膽怯。剛纔的話雖然是針對年輕人說的，但也像是在對自己說似的。說完，走到掛着漆桶的馬鞍旁。

頭包手巾的劉海青年，輕巧地跳上馬鞍。然後，驅馬走在前面。

「我在前面開路，如果有任何動靜，我會立刻通知你，可別大意。」

年輕人對後面馱馬上的老人說着。

這條道路通往武藏野的方向，也就是往南下山。最後馬匹和斗笠老人以及包頭巾的年輕人漸漸地消失在夕陽餘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