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世之潮路

這是翌年之事。詳細地說應是慶長十七年四月初。

這一天，通往赤間關的船隻照例從泉州的界港搭載旅客和貨物。

武藏坐在船運商小林太郎左衛門的店裏，聽到船要出發，從桌旁站起來。

「那麼，我走了。」

他對送行的人打完招呼，走出屋外。

「請多保重。」

送行的人齊聲說道，圍着武藏一起走到碼頭。

這羣人中有本阿彌光悅。

灰屋紹由因病無法前來，由兒子紹益代替。

紹益帶着美麗的新婚妻子。他的新婚妻子明豔動人，格外引人注目。

「那不是吉野嗎？」

「住在柳街的？」

「對，是扇屋的吉野太夫。」

大家互相扯着袖子，低聲談論着。

雖然紹益曾經向武藏介紹過她。

「這是我妻子……」

但是，並未介紹她以前曾經是吉野太夫。

武藏不認得她的長相。扇屋的吉野太夫曾經在一個下雪的夜晚，焚燒過牡丹枝，也彈過琵琶。

然而武藏所知道的是第一代吉野，紹益的妻子卻是第二代吉野。

花謝花開，歲月如梭。

月叟傳心——九度山的幸村，當時纔看權之助一眼，便明白權之助是哪一種人。

日子終於來了。

由於伊織在紀伊越的山崖上掉到懸崖裏，幸村派人去搜索，結果音訊杳然，生死米卜。

光悅向權之助道別。權之助也站了起來。

「師父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什麼時候？」

「武藏師父並非平庸資質。」

一名穿着法衣的年輕男子，向茶屋探視。

甚至替他們訂好了日子。

他又從另一個角度來想——

後來流言變成：

他目送船隻遠離，不只後悔自己的遲到，眼中還有深深的懊惱。

「再見。」

「時間過得真快啊！認識你到現在已經過了七八年了。」

船開往豐前的小倉。

「我雖然這麼想，但聽傳言，佐佐木巖流畢竟是世上罕見的天才，尤其在細川家任職之後，更是朝夕勤於鍛鍊。」

那時以來，權之助便在近磯四處遊走。

又有代表烏丸光廣卿的幾位公卿一行人。

我要拿什麼來回報他們？

武藏想跟幾個人道別，卻辦不到，只好獨自上了船。

雖然如此——

「本來我決定從陸路追趕，但是我又想在船隻到達小倉之前能陪伴在師父身邊，並侍候他。」

「……哎！真太謝謝您了。」

權之助聽了，說：

「我們曾經在河內的金剛寺見過面……」

「咦？伊織也平安無事？」

手上拿的新斗笠和草鞋，以及身上任何一件東西，都帶着世間的人情。

「這是部下的過失。」

另外——

「在這裏不便多說。」

送行的人羣當中，除了兩位舊交之外，還有一直在妙心寺愚堂門下的本位田又八，以及京都三條車街的細川官邸兩三名武士。

「聽武藏說的。」

自己庸庸碌碌，不耕種也不織布，完全靠老百姓的米穀維生——這完全是依賴世人的恩澤才能存活。

「聽誰說的？」

對於自己變成衆所矚目的焦點，武藏心中有無限悔意。表面上看來好像是在爲自己宣傳名聲，實際上他並無此意。他真正需要的是獨自沉思默想，他追求思考與行動一致。但這件事卻令他耿耿於懷——而且自從得到愚堂和尚的啓蒙之後，自知離道業的生涯尚且遙遙不可期而感到非常痛苦。

「聽說要比武了。」

船出港之後，一名旅客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

「你也不必如此自責。船隻抵達目的地之前還有幾天的時間，如果你從陸路追趕過去，一定可以在小倉與武藏先生會面，或是到長岡家找伊織。」

今天這麼多人送行，令他心裏很不好受。

這個人也是磨鍊出來的。

「你被九度山的人抓去，被懷疑是奸細，可能會遇害，這消息從小倉那邊傳過來——是細川家的家老長岡佐渡先生寫信告訴我的。」

而遲一步趕不及送行的年輕人，卻跺着腳好不後悔。

「我告辭了，還有人在等我。」

以及武藏在京都逗留半年當中所認識的人。甚至不顧武藏拒絕，慕武藏人品和劍術之名，前來求教的也有二三十名以上——武藏看到這麼龐大的送行行列，內心感到困惑。

他之所以能夠生存，完全是靠世人的恩惠。

但因爲此事，權之助也無顏見師父武藏。

那個下雪的夜晚，焚燒牡丹的火焰，今日回想起來猶如一場夢。那時候的第一代吉野，現在人在何方？是否已爲人妻？抑或是孤獨一人？沒聽過她的傳言，也無人知曉。

「再見了。」

「不，他絕不是天賦異稟。他一點也不仗恃天分。他明白自己生來便是資質平凡，所以不斷地自我磨鍊，忍人所不能忍。這些鍛鍊有一天發揮出來的時候，人們便會說那是天賦的才能——這是不勤奮的人，爲自己的怠惰找藉口。」

「對，我想起來了，您是本阿彌光悅先生。」

幸村立即向他道歉，權之助因禍得福，結交一名知己。

武藏心中也明白終有一天定會與巖流佐佐木小次郎交手，這是無可避免的。

有人果斷地說。

「再加上這次的出航對師父而言，恐怕是決定他這一生沉浮的關鍵。平常師父勤於修煉，是不可能會敗給巖流的。然而，勝敗不可預知，並不一定是勤於修行的人會得勝，或註定驕傲的人會失敗——這種事非人所能預料。」

光悅帶權之助到附近的茶屋，坐在桌前，兩人深談之後，也難怪權之助會如此意外。

「八年……」

光悅安慰他：

此刻有人慢了一步。

「傲慢的天才會贏，還是庸才卻孜孜不倦練習的人會贏呢？」

由於他們在斷層的山谷沒看到屍體，才確信伊織——

船纜已經鬆開，武藏站在船上向岸上的人揮手致意，巨大的船帆高聳於藍天白雲間。

在細川家的長岡佐渡斡旋之下，武藏這次的使命就是與佐佐木小次郎進行多年來約定的比武。

權之助下定決心，打算與武藏見面，他不斷地趕路，沒想到還是來晚了一步，真是遺感之至。權之助不停地重複這些話。

他自認是凡夫俗子，無過人之處。

有人祈禱海上一路平安。

船即將出港。

偶然在街頭巷尾聽到武藏和細川家的巖流正要約定比武，也聽到武藏人就在京都附近，本來權之助就無顏面對武藏，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更急於尋找伊織。

還活着。

「光悅先生，您還不回去嗎？」

有人道別。

這次的比武亦是如此。到底是誰迫切等待這個日子呢？細思之餘，並非小次郎亦非自己，毋寧說是周圍的人。一般人喜歡看熱鬧，也期待他兩人間的一場龍爭虎鬥。

今日不見，更待何時？

剛剛出港的船隻，仍然清晰可見。

光悅走到船邊，喃喃自語。

有人揮手。

船走遠後，仍站在人羣中的光悅看到這名年輕人。

今日即將出航，身上穿的黑色窄袖上衣，是光悅的母親一針一線爲他縫製而成。

武藏萬萬沒想到，臨行之前，會扛負這麼多人的期望。

武藏感到誠惶誠恐，如果是瞭解他的人的好意，武藏恭謹接受。可是，如果被大衆捧爲風雲人物，他覺得很不自在。

「看你安好，真令人高興，因爲我聽說你曾經身陷死亡的邊緣。」

光悅離開桌子。

外表看來光悅是個優哉的逸人。他的眼眸中沒有陰險，也無害人的毒刺。當初他潛心研究藝術的時候，眼眸散發的光彩絕非如此安詳。就像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湖水，與風平浪靜的湖面有相當的差異。

這麼一想，知道自己不應該對世間抱着過度的戒心，或是感到困惑。然而，他們的好意超乎自己真正的價值，因此不得不對世間感到恐懼。

權之助現在才知此事，他一臉茫然。

大家一傳十，十傳百。

但是他無法拒絕人們的好意。

權之助道出自己的心聲。

有人揮旗。

直到昨天，在佐渡山聽到武藏已經要啓程前往小倉。

「但是看武藏沉着的表情，顯然充滿自信，不必擔心。」

然而——

夢想權之助將手上的木杖夾在腋下。

「糟了！」

武藏對於飛逝的歲月也感慨萬千。今日乘坐此船，也是另一段人生的開始。

「比武敲定了。」

時間在送行的人與被送的人之間漸漸逝去。

「啊！我晚來了一步，要是我不貪睡就好了。」

「噢！是又八嗎？」

權之助覺得他說的就是自己。他從側面望着光悅寬宏大量的臉。

「你不是權之助嗎？」

「您是？」

他說：

「武藏先生在今天出航之前，一直住在我家。小倉自從知道武藏落腳處之後，經常來信，才知道伊織人在長岡家。」

「咦？師父說的？……奇怪，這是怎麼回事？」

當然，這件事具體來說，主要是藩老長岡佐渡的奔走，以及文書的交涉，後來知道武藏從去年秋天以來，一直住在京都的本阿彌光悅家裏之後，大約花了半年的時間，事情纔有了定案。

「您要回大阪嗎？」

「是的。」

「要是來得及，我想搭夜船從澱川回去。」

「那麼到大阪這段路，我們一起走吧！」

權之助打算從大阪之後改走陸路到豐前的小倉。

帶着年輕嬌妻的灰屋家的兒子以及細川藩的留守人和其他人，大家一羣羣地往同一方向走了。

光悅一行三人走在踏上，不斷地談論又八現在、以及過去所發生的種種往事。

「如果武藏能贏就好了。可是佐佐木小次郎也非省油的燈，他武功的確高強。」

又八時而杞人憂天地自言自語。因爲他知道小次郎的可怕。

黃昏時刻——

三人走在大阪人潮熙攘的街道上，不久發現又八不知何時已經失去了蹤影。

「到底哪裏去了？」

光悅和權之助又走回頭路，四處尋找又八的蹤影。

他們看到又八呆呆地站在一座橋上。

他到底在看什麼？

兩人從遠處看着又八奇怪的舉動，又八的眼睛直盯着河邊忙着洗鍋碗瓢盆、淘米洗菜的婦人，這些是附近商店的女人，正七嘴八舌地聚在一起。

「又八的樣子好奇怪啊！」

兩人從遠方似乎也察覺到又八嚴肅的表情，便故意不叫他，在遠方觀看。

「啊！是朱實……一定是朱實。」

又八站在那裏，口中叫喚着。

朱實的臉變得消瘦，幾乎讓人陝認不出她來了。滿是塵埃的頭髮隨意紮起，穿了一件系短裙角的粗布窄袖衣服，手上提着沉重的籃子，在這羣女人的嬉笑聲中，她正彎着腰叫賣什物。

本來在江戶的芝區長屋裏，朱實被稱爲又八的老婆。又八沒想到當時會跟她有同宿之緣，現在已經過了一段歲月，再加上自己已是一位穿黑衣的修行人，對於以往與女人逢場作戲的事，尤其感到罪惡深重。

又八欲言又止，心想三言兩語是無法說明此事的。尤其是剛纔心中波濤起伏，實在很難解釋。

光悅和權之助這才趕緊追了過來。

「……」

大概只有又八會在路上一眼認出她來。

「嗯……」

又八自以爲理直氣壯，可是對於心平氣和的人而言，這簡直太荒謬了。

光悅與權之助互相望着對方，心裏多少有點不安。

「還有，修行並非一定得在寺廟裏才能做，在凡世間的修行更爲困難。與其逃避污穢醜陋的事，在寺廟裏過着耳根清淨的生活，倒不如親身住在欺騙、污穢、迷惑、鬥爭等各種醜陋的世界裏，如果還能猶如蓮花出淤泥而不染，能夠修業成功，纔是真正的修行。和尚也曾經講過這些話。」

又八兩手突然壓住自己的臉頰，心底數着歲月。如果那孩子兩歲的話，當時自己不正在江戶嗎？

如果是的話——

「嗯！言之有理。」

他們說着。

朱實也改變了許多。

「我一點也不懷疑。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當了父親，真慚愧……我的良心受到譴責。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她四處叫賣東西，過如此落魄的生活。而且，我必須對孩子盡父親的義務。」

「我因爲某些理由必須還俗。幸好大師還沒爲我剃度，不必對他稟報便可還俗。」

又八大喫一驚，回頭一看，這纔想到讓同伴擔心了。

是朱實的孩子。

「你要還俗？」

他從河邊的一羣女人中一眼認出了朱實。

籃子裏放着海草、蚌殼以及鮑魚等物。背上的孩子時而哭泣，她便放下籃子哄騙小孩，等孩子停止哭泣，她又向那羣女人叫賣東西。

兩人聽得目瞪口呆，可是又八仍然一本正經地說：

「這麼說來，這不是在開玩笑了。」

說完，又八跑向河岸，在夕霧中追趕着那昏暗的人影。

「真的嗎？」

「喂！」

「你最好冷靜一點，好好地想清楚。我不知道那是你何時的女人，但你確信那是你的孩子嗎？」

黃昏微弱的陽光，照着河水反射在又八臉上，他一臉涕泗縱橫。

啊！那孩子？

「和尚說我隨時可以還俗。」

朱實現在的樣子，幾乎與一年前判若兩人。現在她用骯髒的揹帶揹着兩歲多的孩子。

姑且不談此事。

「我跟隨和尚已經一年多，可是仍然米授予我法名。至今仍是稱呼我又八。日後要是我再遇到不解之事，一定會再去請教和尚的。請您如此轉告他。」

在數寄屋橋畔，自己和朱實雙雙跪在草蓆上被縣府衙役杖打一百大板，後被拆散兩地的時候——她的體內已經懷了這個小孩。

「這樣好嗎？你真要把衣物退回去？」

「她揹着小孩在河邊賣東西。」

他內心受到很大的打擊。這絕非偶然，而是生命與生命的交會，在同樣的土地上生活的人，一定會再相遇的。

又八脫去法衣與念珠一起交在光悅手中。

他揚着手正要跑過去。

雖然只是個偶然，卻又覺得是命運冥冥中的安排。

又八猶如受到一陣電擊。

他已忘記身後來來往往的行人。最後毫不知情的朱實，提着賣不完的什物，一步步走向河岸。又八見狀不顧一切地大叫：

「又八，什麼事？你到底怎麼了？」

「哦！是以前的女人啊！」

「真對不起！請將這法衣交給妙心寺的愚堂和尚。還有，請您轉告大師，說又八在大阪已經當了父親，今後會好好努力幹活的。」

「啊！很對不起。實在是……」

何況這件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使得又八喉嚨打結，百感交集，索性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是的。那名女子揹着孩子。我仔細算過，一定是我的骨肉。」

「詳情現在無法說明，即使我說了，也會落人笑柄。我剛纔看到以前跟我同居的女子。」

「到底怎麼回事？你的神情很奇怪。」

啊！是朱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