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皂莢坡
《宮本武藏·劍與禪》 · 吉川英治 · 3615 字
陷溺在仇恨當中的悲母,在一片秋蟲唧唧,蘆葦蒼茫,屋前又是一條汪汪大河的環境中,即使她是個不解風情的人,也會被這大自然所感動。
「有人在嗎?」
「誰啊?」
「我是半瓦家的人!葛飾那裏運來了很多蔬菜,老闆叫我送一些來給老太婆您。我背了一大袋來。」
「彌次兵衛總是如此照顧我,請代我謝謝他。」
「要放在哪裏?」
「放在水井旁邊,待會兒我再處理。」
桌上擺了一盞燈,今夜她仍提筆寫字。
她曾發願抄寫一千部《父母恩重經》,現在已堆了一疊。
她在這濱海的小鎮租了一間房子。白天爲病人鍼灸,藉以餬口,晚上則抄寫經文。習慣獨自生活之後,身體日漸硬朗,今年秋天,她甚至覺得自己變年輕了。
「對了,阿婆!」
「什麼事?」
「今天傍晚,有沒有一個年輕男子來這裏?」
「是來鍼灸的嗎?」
「不,看來不像。那個男人好像有什麼事,到木工街來打聽阿婆您的住處。」
「差不多幾歲?」
「大概二十七八歲吧!」
「長什麼樣子?」
「長得圓圓肥肥的,身材不高。」
「嗯……」
「終於來了!」
「我是又八的母親,怎麼樣?」
「沒錯。」
「怎麼辦?」
彌次兵衛的信寫得很詳細,連這小地方全都寫上去。
「到底逃到哪裏去了?」
跑腿的男子回去了。
小野家臣濱田寅之助
這時,有一個滿臉殺伐之氣的武士,踩着草地快速跑過來。
小次郎趴在地板上,撿起掉在地板上的小蟲,用指頭彈出窗外。
信是半瓦彌次兵衛派人送來的。
對方充耳不聞。一人說道:
「幹什麼?」
「你這老太婆!」
「是老太婆的聲音。」
「又八有沒有跟你們在一起?」
他們的耳中傳來河水聲音。
僕人靠過來,睜大眼睛看。
老太婆問他們。
他最近老是在睡覺。在月岬的住處,即使是白天也是想睡就睡。
又八的母親在我這裏
「不,我查過了,是個毫不相干的人。」
以前您在某家客棧的紙門上所寫的告示,已經被人塗改爲:
接着,他們聽到:
他盯着天花板看。
「把她抓起來。」
起先還以爲聽錯了,三個人都默不作聲,後來才驚覺到一件事。
這回三個人轉向濱海村方向。
終於來了!
老太婆一聽,扭着乾瘦身子不斷地反抗。
「傍晚我纔看到他出現在木工街,一路追他到這裏。這傢伙逃得真快!」
過了不久,河邊又傳來相同的呼叫聲。
「有一個木工街的使者送信來。」
他自言自語說着,仍張着眼睛到處尋找。
「又八不就是我們在追的傢伙嗎?」
「你在胡扯什麼呀?別以爲我們是外地人就欺侮我們。竟然說我們是賣西瓜的。我們祖先可是美作國吉野鄉竹山城之主新免宗貫的部下,領鄉地百貫,堂堂正正的本位田家。又八是本位田家的兒子,我是他母親。」
「這把名劍,憑我這等劍法,竟然連五百石的職位都找不到,難不成我就這樣老朽下去嗎?」
她突然想到「燈火占卜」這件事。
循着聲音很快就追上了。因爲對方是個老太婆,腳程較慢。而且,阿杉婆聽到背後的腳步聲,反而朝他們跑過來:
佐佐木小次郎最近不但碰到太多無聊的事,而且有件事令他憤恨不平。
小次郎看完,心想:
剛纔送來的蔬菜上面,放着一封信。阿婆打開信,發現裏面還包了兩枚金子。信上寫着:
「我纔要問你們是什麼人呢!」
阿杉婆已無心情拿筆了。她心中恍恍惚惚地描繪着逆子的面孔,整整一刻鐘,她幾乎忘了自己的存在。
他的腳步聲一離開,蟲鳴立刻又充滿了整間房子。
三個人站在原地,豎起耳朵仔細聆聽黑暗中的動靜。
「我的確是看到他。」
「你就是西瓜販又八的母親?」
「船伕嗎?」
他躺在牀上將劍揮向上方,劍光畫了一個半圓之後,立刻又竄回劍鞘。
阿婆尚未回答。
「那個人沒來這裏嗎?」
當時有人因此而憂傷,有人因此而喜悅。
「您在練拔劍術呀?」
喀喇——後門傳來聲響,驚醒了老太婆。老太婆心想又是松鼠鑽進來偷喫東西,便拿着蠟燭走到廚房。
這種方法就是,晚上點燈的時候,如果火暈美麗則有喜事;如果燈火呈紫色,充滿陰氣,表示可能有死訊;燈火呈松葉形,表示等待之人必來……
濱田先跑過去,另外兩人也跟在後面。
是一隻像蛾的蟲,柔軟的翅膀和肚子,被切成兩半。
「濱田!不是嗎?」
「慢點,先別動怒!問問這老太婆和又八的關係。」
三個人分別抓住老太婆的雙手和衣領。
「我如此墮落,大概連長劍"曬衣竿"都要哭泣了。」
「聽他的口音跟阿婆很像,我猜想可能是您的同鄉……那麼,我走了,晚安。」
老太婆擱下筆,望着燈火。
河邊另外站着兩名武士,正在四處張望。叫做濱田的是比較年輕的一個。
「阿又呀!又八……」
「我們嗎?我們是小野家的門人。這位是濱田寅之助。」
「嗯……認錯人了。」
「瞎子!」
「信……」
「就是將軍秀忠的兵法老師,小野派一刀流的小野治郎右衛門,你不知道嗎?」「我不知道。」
「既然是他的母親,他一定會來要人的。」
昨夜阿杉婆行蹤不明。今日出動全體門人,終於打聽到她的下落。她落在別人手中,以我的力量不足以解決事情,才寫信和您商量。
她像一條生氣的河豚,鼓着刺,甩開他們的手:
「不是。我差點忘了正事。」
最近,小次郎對半瓦那邊漠不關心,因爲那邊實在太囉嗦了。他躺着打開信。看着信,他的表情有點變化。信上寫着:
「會不會是又八?」
「什麼事?」
在她年輕的時候,戰火瀰漫。當時很多人的丈夫、兒子、兄弟出征不知歸期,也不知自己明天的命運。所以就流行「燈火占卜」來預測吉凶。
「當人質嗎?」
孩兒只能從窗口向您告別。
「你在說什麼傻話?」
巖間家的僕人從窗口說道:
「你來鋪牀的嗎?」
「因爲我一路追過來,看到他進了船篷。」
「真高明!」
這個卜卦方式是阿婆年輕時代流行的,所以她早已忘記。可是,今夜的燈暈異常地美麗,似乎在預言將有吉報。老太婆這麼一想,更覺得那燈暈映出彩虹的顏色,更加美麗。
在這之前小野家一直沒有反應,讓小次郎空等待。因爲小次郎曾經在某客棧外,殺死小野家的兩名武士,並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客棧的紙門上,之後,他一直在等對方的反應。
致佐佐木先生
又八
「沒有。」
「喂!少囉嗦!」
「嗯!是蟲。」
又八……又八……
抱着長劍,仰躺在榻榻米上,小次郎抑鬱寡歡。
「你看這傢伙飛到燈邊煩人,被我解決了。」
「小野又是誰?」
「那聲音在叫又八啊!」
我無臉見您,半年來的不孝,請您原諒。
「奇怪了。」
「可是也不能就這樣斷定啊!」
纔剛說完,突然拔出「曬衣竿」:
「我們也在追又八,你是什麼人?」
他氣喘吁吁。
「不,你看到的是船伕。」
他等待了這麼久,對方終於有了反應,這使他露出難得的微笑。他走到屋檐下,望着夜空——天空有云,但不會下雨。
過了不久。
小次郎坐着馬車,離開高輪街。馬車很晚纔到達木工街的半瓦家。聽彌次兵衛道出原委之後,心中已有了決定。當晚即住在半瓦家。
小野治郎右衛門忠明,以前叫做神子上典膳。關原戰後,在秀忠將軍的陣營講授過兵法。因這個機緣擢升爲幕士,獲頒江戶神田山的一戶宅第,與柳生家並列爲兵法教練的地位。之後,才改爲目前的姓名。
這是神田山小野家的由來。從神田山可清楚望見富士山。近年來,駿河 來的民衆,不少人在這一帶定居,因此最近這一帶也稱爲駿河臺。
「奇怪?我一路問過來,怎麼不見皂莢坡?」
小次郎爬上山頂,站在那裏。
今天看不見富士山。
他從崖邊探視深谷,透過樹梢,隱約可見山谷下淙淙的流水。這便是茶之水河流。
「師父!我去探路,您請在此稍候。」
帶路的是半瓦家的一位年輕武士。他說完便跑掉了。
過了不久,他回來。
「找到了。」
他向小次郎說道。
「在哪裏?」
「就在剛纔我們上坡來的途中。」
「那裏有房子嗎?」
「聽說他是將軍家的兵法老師,我還以爲他住得跟柳生家一樣氣派。沒想到我們剛纔看到的破舊房子就是他家。我想那是以前馬奉行住的地方。」
「也許是吧!柳生家領餉一萬一千五百石,小野家只領三百石啊!」
「差那麼多嗎?」
「你轉告彌次兵衛,如果今晚之前沒有帶回阿杉婆,那表示我已經死了。」
世人雖尊敬柳生家,但大家都說小野家的刀法比較厲害。
武士跑向皂莢坡下,並不斷地回頭望。
「兩家的武術沒什麼差別,可是家世卻不同。柳生有七成的薪俸是靠祖先之名而得的。」
小野家卻相反。雖然俸祿不高,卻以強豪聞名,也常接受別人的挑戰。再怎麼說都是三百石。他和柳生的大名劍法不同,是以鍛鍊殺伐實戰爲目標。
「遵命。」
武士用手指到。
「你可以回去了。」
小次郎乍到江戶時,得知此事後,心中便一直在期待:
馬奉行時住的舊土牆,從坡道中間向山裏延伸進去,佔地寬廣。土牆有一道門,卻沒有門板。小次郎向裏面望去,看到主屋後面有一棟像是新蓋的武館,又像是用嶄新的木頭增蓋的房子。
現在,這扇門就在他眼前。
「就是這裏……」
但是,從來沒有人打敗過小野派一刀流的劍法。
終有一天來叩皂莢坡的大門。
即使接觸柳生家也是徒勞無功。因爲就算擊敗對方,自己的名聲取代對方,世人也會以柳生家是御止流,是將軍家流爲理由,根本不可能讓一名浪人劍士有出頭的機會。
小次郎對帶路的武士說:
「原來是這裏。」
小次郎停下腳步,先端詳房子的四周外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