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衆口

早飯前先做學問，白天視察藩務，有時留駐江戶城內，練習武藝。晚上則與年輕武士閒話家常。這便是忠利的生活。

「怎麼樣？最近有無趣事？」

每次忠利這麼問，家臣們總是輕鬆地答道：

「是啊！有這麼一件事。」

大家由此引出話題。雖然不忘禮節，卻似一家人一樣氣氛融洽。

主從關係不容忽視，忠利在公務上也要求甚嚴。但是晚飯後，他喜歡穿着便服、與住宿城內的武士們話家常，如此不但放鬆自己，也可拉近與部下間的距離。

再加上忠利還年輕、更喜與年輕人打成一片，由此瞭解民情世事，這比起早課，更是一門活學問。

「岡谷！」

「在。」

「聽說你的槍術進步了？」

「的確進步了。」

「哪有自己誇自己的！」

「大家都說我進步，如果我再謙虛，不是落得說謊之嫌？」

「哈哈！說得臉不紅心不跳。好！下次讓我看看你到底進步多少？」

「我期待着自己能早日派上用場，可是一直沒有戰爭的跡象。」

「沒有戰爭纔好呀！」

「少主人可聽過最近的流行歌謠。」

「什麼歌謠？」

「——槍手滿天下，岡谷五郎次第一。」

「你亂唱。」

忠利苦着臉。這簡直跟自己心目中的武藏相差太遠。彷彿受到唾棄的不只武藏而已，還有自己的愚蠢也受到嘲笑。

細川忠利一想到佐佐木小次郎，內心自然會聯想到宮本武藏。

說完，他突然想起藩裏有一事尚未解決。

第四部分：養一個武士談何容易？尤其是新人，更得三思而後行。忠利的父親細川三齋也經常耳提面命。第一是人；第二是和。再怎麼需要這個人，也要顧慮到細川家能有今日，是世代功臣累積的成果。一個藩所，就像一座石牆。不管多巨大的石頭，質地有多好，如果它無法與其他石頭砌在一起，就無法使用。一個無法與他人和睦相處的人，即使再優秀也不能成爲藩裏的一員。天下之大，有很多偉材巨石，卻被埋沒於荒郊野外。

「你看！我說的沒錯吧！」

隅田河岸，佐佐木小次郎輕鬆地斬殺四名小幡門人。

天下之大，有很多偉材巨石，卻被埋沒於荒郊野外。

本位田家的老太婆正在找你報仇，我們也有兄弟的仇要報，如果你再藏頭縮尾，就不配當個武士。

依佐渡之言，武藏除了武術精湛之外，也能于山野村落教導人們開墾農地，教導農民提高自治能力，是一位富有經營策略，不可多得的人物。

一位名叫森某的年輕武士說道：

尤其是關原戰後，人才更是數不勝數。然而，大部分的將軍所用的是隨時都可嵌入任何石牆的石頭。如果碰到較奇特的石頭，不是棱角太多，就是無法妥協，無法立刻用在自己的藩所。

也有人說：

「不可能，我聽得出來。」

只有兩人回答練刀。

「我看他是個膽小鬼。被一般老百姓如此侮辱，他還是不敢出面。」

大家互相看着對方：

並談到法典草原開墾的事情。後來佐渡從法典草原歸來時，嘆了一口氣：

「當然！」

森某又繼續念道：

他甚至如此認爲，對於武藏的深思熟慮頗感興趣。

「爲何練槍？」

佐渡在一次君臣言歡時，突然對忠利說：

一個藩所，就像一座石牆。不管多巨大的石頭，質地有多好，如果它無法與其他石頭砌在一起，就無法使用。一個無法與他人和睦相處的人，即使再優秀也不能成爲藩裏的一員。

認爲刀有用的人則說：

「可惜，武藏已不知去向！」

「武藏？」

忠利本想與部下多談一點，好探知民情，卻謹言慎行，改變了話題。他問道：

「雖然小次郎還年輕，但也得二百石以上才聘得了他。」

忠利聽了苦笑：

即使他有再好的表現，還是有人扯他後腿。因此，沒多久他的劍名也被抹消了。

「那麼，練刀的人呢？」

在這一點上，小次郎不但年輕而且武功高強——有足夠的資格仕佐細川家。

翌日清晨，忠利照例在書齋唸完早課後，走到屋外透氣。剛好在院子裏碰到長岡佐渡。

「只有這些嗎？」

舞之允認真答道：

忠利仍不放棄最後一絲希望。

相對於此，武藏卻一直默默無聞。

「戰場並非武士活動的惟一場所。行、住、坐、臥，刀經常帶在身上，是武士的靈魂。因此，練刀等於是磨鍊魂魄。雖然用在戰場上略遜一籌，但它本來的含意便是磨鍊武士的心志。如果刀法能貫通武道的精髓，其理亦通於槍術，也就是以不變應萬變的道理。」

「佐渡！佐渡！」

森某打開一張紙，念着：

忠利心中不知不覺地將武藏與巖間角兵衛推薦的佐佐木小次郎相比。

大家也都笑了。

大家聽了，異口同聲回答：

忠利拍着膝蓋，想到一個點子。他環視座上的年輕武士，詢問是否有人見過武藏？

他從老臣長岡佐渡口中第一次聽到武藏的名字。

「最近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談論武藏，我們只是聽過他的名字。」

「平常你們多少人練槍？多少人練刀？」

「哎呀！原來您知道？」

「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忠利卻識破他的謊言：

「因爲告示牌上寫着他的名字。」

在神田川的堤防上，連北條新藏都難逃他劍下。

「哦？爲何大家都在談他？」

「好！」

再加上他出生於美作鄉的深山，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鄉士之子，誰會去注意他？雖然尾張的中村這個小城鎮，出了一個鼎鼎有名的秀吉，世人還是以階級爲重，以家世背景爲用人標準。

「那首歌應該是這樣吧——名古谷山三排第一——」

這個問題經常引起爭議。練槍人持的意見是：

「我看到有人抄下告示牌上的文字，覺得好玩，也順手抄了下來。少主人，我念給您聽吧！」

「嗯……武藏是這種人嗎？」

「在下練槍。」

老臣聽到他的呼喚，回頭謹慎地行了朝禮。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你只要多留意，一定找得到他。」

說完，補充道：

「舞之允，剛纔你說的不像是你的論調，你跟誰學的？」

何況，他尚未成爲一塊可用的石頭，還是塊璞石。

大家一致回答：

「武藏只會沽名釣譽。平常看似厲害，一碰到狀況，卻逃到睿山躲藏起來呢！」

忠利笑着說。

槍有用？抑是刀有用？

忠利瞪大眼睛。

也有人說：

第一是人；第二是和。再怎麼需要這個人，也要顧慮到細川家能有今日，是世代功臣累積的成果。

「最近我看中一位奇特的武士……」

雖然角兵衛向他推薦時曾說：

「因爲刀不管平時或戰時都有用。」

「就是這個——」

另一方面，巖間角兵衛則強調佐佐木小次郎出自名門，對劍法研究深入，且精通兵法。年紀輕輕就自創巖流劍法，可知此人絕非等閒之輩。除了角兵衛的誇獎外，最近小次郎的劍名在江戶到處可聞。大家都在傳說——

「這是一個叫做半瓦彌次兵衛的手下所寫的，而且到處張貼。由於聽起來武藏像是個無賴漢，因此，大家都覺得有趣。」

「後來，你有沒有特別留意那件事？」

大家聽了喫喫地笑。

「在座各位，有誰認識武藏？或聽過他的傳言的？」

忠利認真地問：

「平常的雕蟲小技，在戰場上不管用。只要手持得住，武器是越長越好。尤其槍有三益：能刺、能撲，又能打。而且打鬥時，即使槍柄斷了，仍可當刀來使用。大刀則不行，刀彎了就不能用了。」

這種議論總是沒有結論。忠利不偏袒任何一方，卻對着剛纔贊成練刀的松下舞之允說道：

又問：

養一個武士談何容易？尤其是新人，更得三思而後行。忠利的父親細川三齋也經常耳提面命。

「因爲在戰場上，槍比刀有用。」

「對了。」

但是問題不在這筆高薪。

數年前，武藏在京都的一乘寺獨自與吉岡門下幾十人決鬥獲勝。後來有人反駁此說，說這只是一時的謠言。

宮本武藏：你竟然背對我們逃跑，特此向你昭告。

「不，還有。」

忠利又問：

總之，不管武藏到哪裏，惡評便跟到哪裏。再不然就是劍名被人抹殺。連劍士之間，甚至也沒有武藏立足的空間。

「不，是我自己的論調。」

以前巖間角兵衛曾向他推舉佐佐木小次郎，到現在他還沒決定是否要聘用此人。

舞之允只好承認：

鐘響了，年輕武士隨之退席。忠利上牀之後仍在想此事。他的想法與一般人不同。

年輕武士們幾乎都知道這件事。

「聽說他只是一名無聊男子。」

「老實說——有一次我受邀到巖間角兵衛先生位於伊皿子的住處。當時也出現相同的爭議，寄居該處的佐佐木小次郎贊成練刀較好。他的言論正好與我的意見吻合，我纔會把他的說詞當作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並無欺騙大家的意思。」

練刀的兩個人回答：

但是忠利仍不死心，堅持要見此人。

「那是捏造出來的。」

在場七人當中，有五個人回答：

問題來得太突然，使得佐渡瞪大眼睛。

忠利又補一句：

「是武藏的事。」

「是！」

佐渡低着頭，忠利道：

「無論如何，找到他之後立刻帶來見我，我想見這個人。」

同一天——

下午時刻，忠利出現在弓箭場。早就在靶場等候的巖間角兵衛立刻向忠利遞上小次郎的推薦書。

忠利一邊拉弓一邊說道：

「我忘了這事。找個時間，把小次郎帶到弓箭場來。我要看看他是否能夠勝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