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般若荒野

「城太郎！」

武藏停下腳步，回頭叫他。

「是。」

城太郎揚起眉毛。

奈良的城鎮已被拋在背後，離東大寺也很遠了。走在兩旁街樹林立的月瀨街，透過樹梢望去，般若坡所在的平緩丘陵，以及三笠山若把此地比作裙裾，那麼它更像豐滿乳房般聳立——感覺都近在咫尺。

「什麼事？」

走了七八百米左右，來到此地，城太郎只顧默默尾隨在後，沒露過一絲笑容。他覺得他正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剛纔，經過昏暗潮溼的東大寺時，有水滴突然掉落在他的胸前，讓他嚇了一跳，不禁大叫一聲，看到一羣不怕人的烏鴉也覺得很討厭。此時武藏身後已有淡淡的影子出現了。

不管他們想躲到山裏，或是寺廟，都是有可能的；要逃走也不會逃不了。可是，爲什麼非要去寶藏院衆人聚集的般若荒野呢？

城太郎百思不解。

難不成要去道歉？

他如此猜測。如果要道歉，自己也可以一起向寶藏院衆人道歉。

誰是誰非，也不是問題了。

正想到此，武藏剛好停下腳步，喊了一聲——城太郎。這讓他嚇了一大跳。但是，他猜想自己一定臉色蒼白，他不想讓武藏看到，所以故意抬頭仰望天空。

武藏也跟着抬頭。世上好像只剩他們兩人，城太郎孤獨無助，心情沉重。

沒想到，武藏卻用再平常不過的聲調說道：

「真是太棒了！從現在開始的旅程，簡直就像踏着黃鶯的歌聲前行呢！」

「咦？您說什麼？」

「黃鶯的歌聲。」

「嗯，也對。」

城太郎終於回到現實。武藏光看到這少年發白的嘴脣，心裏就明白了。這小孩真可憐，而且這一回說不定要跟他永別了。

「我有點事，要到月瀨。」

不知何時，他已穿過杉林，來到一片曠野之地。雖說是曠野，但這裏地形起伏，是山腳地帶。叫他的男人好像是從三笠山的小路來到這曠野的。

其中有半數僧侶，半數浪人。武藏的身影出現在山丘對面，從這片平野沼澤通往般若坡的道路上。

暖和的春風，像女人柔細的雙手，撫着武藏的鬢毛，但他覺得自己怒髮衝冠。

他倆似乎正誇張地轉告衆人，他們的同伴已經遇難的消息。

「如果有人推薦會更好。對了，我要去月瀨拜託的鎧甲師父，就是一位經常出入柳生家的老人家。我順便幫你拜託一下也可以。」

血沿着刀棱垂直滴了下來，武藏再度跨步出去，神態安寧，踩着野花，往煙的方向走去。

「有名的柳生大人的城池在哪裏？」

雖然沒出聲，一股殺氣已凝聚在那羣人上空。

「啊！」

聲音發自武藏剛纔走過的山丘，他們的身影依稀可見，是兩個人。

今天要赴這死地，不管是生是死，心裏都要有萬全的準備纔行。不，應該說早已有心理準備了。武藏對城太郎雖然又愛又憐，但是他這樣只會帶來麻煩，讓人心焦不已。

「可惡！」

「你可憐可憐我，逃走吧！我們逃吧！」

武藏一問，城太郎抬起溼漉漉的臉，拉着他的衣袖。

「上次那件事，還請把它忘了，別介意。」

城太郎一聽，眼淚立刻汩汩地順着臉頰流了下來，雙手手背不斷揉着眼睛。他哭得肩部起伏，全身顫抖。

武藏停下腳步。

野洲、大友兩人叫着：

寶藏院的十來個人，手持單鐮槍、菱形槍，黑色袖子綁在背後。

「可是，別擔心。我想我不會輸的。不，是鐵定會贏，贏了就沒事了吧？」

「噢，前幾天我們見過面。」

「快！快！現在就逃吧！」

武藏突然把他推開大聲喝斥。

他們揮着手，不知往何處逃走了。

平緩的原野上，有一片寬闊的沼澤。煙就是從這片沼澤裏升上來的。

大家擺開陣容，瞪着武藏。

「啊！來了？」

「武藏先生！你要往哪裏去？」

「般若荒野快到了吧！」

一步一步地，他的肌肉繃緊，硬如鋼鐵。

雖然武藏這樣安慰他，城太郎還是不相信，因爲他知道寶藏院埋伏在前面的至少有十人以上。自己的師父不夠厲害，即使一對一也不可能會贏的。

浪人們咬牙切齒，寶藏院的僧侶也大罵：

圍着火堆的人，同時從地上跳了起來。還有離火堆不遠的地方，聚集在向陽處的人，也都站了起來。

「我好害怕。我怕死。」

「離這裏四里處是大柳生，再走一里是小柳生。」

「唉，你這麼一說，我也想逃了。我從小就失去骨肉親情。跟家人緣薄的程度，你也不輸於我。我真的想要你逃走——」

有人在某處驚叫：

「我說啊！」

他們的慘叫聲，就像在說：

「咦？」

「那煙看起來有一股妖氣。你覺得如何？」

他強忍住心中的吶喊，靠在身旁的樹幹上，把臉埋在雙手裏。

「就像——」

「奇怪？」

想到連自己都尚未學成，再加上自己也只是抱着一把孤劍、今日不知明日事的人——修行的兵法家是不應該有人隨行的啊！

「山添，山添他……」

「您說妖氣？」

「不行！像你這樣是當不成武士的，給我回酒館去！」

但還是假裝若無其事。

唔——

大叔！

現在，已經可以看清那兩人就是被武藏一刀擊殺、此刻躺在武藏腳邊的團八的朋友——野洲川安兵衛還有大友伴立。

大聲喊叫的，不是圍着火堆的一大羣人，而是和武藏保持距離，往火堆方向跑去的兩個人。

團八緊隨在武藏身旁，看着他，表情有點僵硬。

「先到伊賀，然後到伊勢路。你呢？」

城太郎全身顫抖不已，抓着武藏的袖子，死命地往後拉。

「什麼事？」

再加上他們看到武藏手上的劍，已經沾滿血跡，顯然在雙方尚未照面前戰火已點燃。而且這不是由埋伏的衆人所引發，而是由大家認定會出現的武藏先對他們宣戰。

武藏立刻看穿這一切。

「那煙怎麼了？」

「我讓你看看，就是這回事！」

「嗯，已經過了奈良坡了。」

「爲什麼哭？」

他跑來，問了兩次同樣的問題，然後並肩一起往前走。

終於來了！

四周傳來黃鶯的啼聲，但聽在城太郎耳中，卻覺得異常淒涼。城太郎眼神渾濁迷惘，抬頭茫然望着武藏。他呆滯的眼眸，跟早上搶着要面具時充滿童稚的活潑神態簡直判若兩人。

武藏指着：

武藏沒有回頭。但是，城太郎啜泣的聲音一直縈繞在耳邊，揮之不去。他似乎可以見到身後那個無依無靠的薄命少年的身影。

浪人則自行聚在一起，打算一方面包圍武藏，防止他逃走，一方面看熱鬧。其中還有人在心底冷笑。

「武士是不能逃的，你不是要當武士嗎？」

武藏手上握的刀刃，反射着陽光，閃閃發亮。飛出去的團八已經無法起身了。

「唉，前幾天真是失禮了。」

突然，一聲慘叫劃破春野寂靜的天空，團八的身體飛得老遠，而武藏已抽身回到原位。

「被幹掉了！」

「哭什麼？你不是兵法家的弟子嗎？如果我殺開一條血路，你也可以往我逃走的方向逃。還有，要是我被殺了，你要回京都原來的酒館繼續工作——我會在遠遠的天上看着你，好嗎？喂……」

站在山丘上向下望去——

「喂——武藏先生！」

「你看那煙。」

少年的內心似乎受到莫大的侮辱，被武藏的聲音一嚇，連哭也忘了。他帶着驚嚇的神情立刻爬了起來，對着大步走開的武藏的背影——

「我是武士，你不也是武士的兒子嗎？」

「柳生谷是不是在那附近？」

衆人聽到他們的呼喊，立刻問道：

我爲什麼帶他出來啊！

「離笠置寺不遠，您最好也去那地方看看。現在老城主宗嚴公已經退休，住到別墅去了，一直專研茶道，不問世事；他的兒子但馬守宗矩，被德川家召到江戶去了。」

「……」

快到般若坡了。山丘的另一邊冒出褐色的煙，好像有人生了火堆。

這男子叫山添團八，就是上次到他借宿的觀世遺孀家的三個浪人之一。

「遠離我——要不然就要喫棍子了！你沒理由爲我受傷。」

團八一直刻意走在武藏的左邊。這裏除了稀稀疏疏長着幾棵杉樹和楨樹外，視野遼闊，綿延數里之廣。只有一些起伏不大的低矮山丘。那裏的道路雖然多有起伏，但坡道和緩。

「大叔！我們逃走吧！」

「……」

指着煙的手指，這回轉向團八的臉。

「像我們這些不起眼的區區遊歷者，也會傳授武術給我們嗎？」

寺院的名譽，還有高足阿巖的受辱，這些舊賬都要在此時洗刷的想法，讓他們簡直與武藏不共戴天。就像地獄裏的鬼卒般，一字排開。

城太郎氣力用盡，只好坐到地上。雙手搓着臉，把淚水都染黑了。

「我們今天鉚上了。」

那人連忙道歉，態度異常謙恭。他低着頭，瞟了武藏一眼。

雖然山添團八前幾天在寶藏院見識過武藏的實力，心裏多少有點懼怕，但是看武藏才二十一二歲，不過是個鄉下武士，就像魚長了一點鰭，纔剛剛遊入這個社會，因此並未真心尊敬他。

「我們差不多要在這裏分手了。」

「他來了！」

總共有三十餘人。

武藏內心懊悔不已。

「您要去哪裏？」

「藏在你眼中的東西——」

可是，根本不必如此，他們只要站在原地，圍成自然的鶴翼形狀就行了。因爲武藏一點也沒有逃走的跡象，反倒神態自若，穩如泰山。

武藏繼續走着。

一步一步好像踩在粘土地上，步伐紮實。經過柔軟的嫩綠草原，一點一點地——雖然如此，但他帶着老鷹般隨時可以竄起攻擊的姿態，對着眼前的一羣人——應該說面對死神——慢慢靠近。

——來了！

沒人開口說話。

但是，隻手拿劍的武藏，卻恐怖得猶如一片蘊含豐沛雨水的烏雲，即將降在敵人的心臟地帶。

「……」

這是風雨前的寧靜，雙方心中都想到了死亡。武藏臉色蒼白，好像死神藉着他的眼睛，閃閃發光地窺伺眼前衆人。

——誰先送死？

以衆擊寡，不管浪人或是寶藏院的人，在人數上是佔優勢的。也因此，沒有人的臉色像武藏那麼蒼白。

反正總會贏的。

這讓他們太過樂觀，只知道互相警戒武藏那死神般的眼神。

突然——

一名站在寶藏院行列最旁邊的僧侶，一聲令下，十幾名黑衣人影，長槍攻姿一致，喝——地大叫一聲，陣式不變，跑向武藏右側。

「武藏！」

那位僧侶開口叫他。

「聽說你學了一些雕蟲小技，趁胤舜不在打倒門下的阿巖，而且到處散播寶藏院的壞話，還在各十字路口張貼打油詩，嘲笑我們。有無此事？」

「沒有！」

武藏的回答簡明扼要。

「你們當和尚的不只用眼看，用耳朵聽，還要多用點腦筋！」

千拜萬拜，城太郎幾乎失去理智，最後終於大吼大叫：

這就是身陷刀光劍影當中的武藏。

用槍一戳，把他們打得老遠。

一股生力軍。

一陣恐怖屠殺之後，整個荒野籠罩着詭異的氣氛。太陽也似乎不忍卒睹，躲到雲後。

「太卑鄙了！」

武藏突然感到對方是——

不只如此。當城太郎向神明描述遠方溼地上，武藏一人被衆人圍殺，就像旋風吹掃一根小針的情形時，更是激動。

「喂！喂！幹什麼？你瘋了？笨和尚！你搞清楚，別打錯人了！」

「出擊！」

話聲剛落，咻——地一道白光，往四面八方轟然散開。和尚的光頭，顯露出一種特別的剛毅和野蠻。

哇——

武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裏一片茫然，但是握着大刀的雙手，還有賁張的氣勢卻一點也不敢鬆弛。

主角是寶藏院，我們是來觀戰的。

「我們先上。」

「神啊！請幫助我的師父。他現在在這下面的沼澤，單槍匹馬，以寡敵衆。我的師父雖然不夠厲害，但是他可不是壞人！」

這些浪人動口不動手，武藏知道他們只是烏合之衆。

他雙腳跺地，大聲哭罵：

「滾開！」

他無法瞭解。武藏自身仍然身陷毫無人性的血肉爭奪中，還沒有從魔鬼和野獸合而爲一的體熱中甦醒過來，但是，眼前的趕盡殺絕，卻令他瞠目結舌。

混蛋！

就在此刻，寶藏院的白穗槍陣，就像拉滿的弓，啪——地整齊劃一，展開行動。

原本他們心想寶藏院嚴陣以待，因此有恃無恐，不慌不忙。

打、打……

——嘿！

已經疲憊不堪的腦海裏，忽然浮現這個念頭。武藏立刻握緊手上血肉模糊的大刀，努力睜開充滿血汗的眼睛。然而，卻沒有一支槍是朝他刺來的。

爲何他們要互相殘殺？

「等一等！」

他把面具和斗笠放在身邊。

「你說什麼？」

不覺向後退一步。

打呀！快！

全殺光了！和尚竟然將僅存的浪人趕盡殺絕，沒放一個活口走出這般若荒野的沼澤。

於是停下腳步，卻被和尚罵道：

刷、刷——武藏手中的劍強烈震動直達心臟時，也正是他擊砍人骨的時候。一劍砍下，刀鋒隨即噴出如虹般的鮮血。接着腦漿迸射，手指四散，白蘿蔔般的手臂，飛向草叢。

雖然很幼稚，但他的眼中佈滿血絲，比起那些懂得深奧理論的大人，他怒氣衝衝的氣勢，更令人動容。

然而武藏在戰術上，判斷這羣烏合之衆，攻之即破，所以對他們先下手爲強。

盡得寶藏院第一代槍法真傳，無人能出其右的第二代胤舜，一直握槍靜觀。門下十幾個和尚蓄勢待發。此時，胤舜厲聲對他們一聲令下：

除了胤舜之外，其他的僧侶異口同聲道：

長槍、單鐮槍、菱形槍、十字槍，人手一柄平常慣用的武器，與和尚頭一樣閃耀着嗜血的光芒。

但是，遠方形勢一變，本來靜觀不動的寶藏院衆人，突然舉槍，開始行動。

遠處刀光劍影，你來我往，形成一片黑鴉鴉的漩渦。從漩渦當中，噗咻——噗咻——一道道血柱不停噴灑，一個人、兩個人相繼撲倒，原野到處佈滿屍體。城太郎一看——

這跟原來的約定不符，他是你們的敵人，我們只是第三者。這麼來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這少年鐵定從沒看過人類猶如野獸般互相廝殺，血流滿地的光景。

「混蛋！混蛋！」

——生死一如。

然後他們當作沙丁魚串燒般掄起舞弄。

「耶！大叔砍得好！我師父厲害的很喔！」

你這混蛋！

他們大叫一聲，抱頭鼠竄，往四面做鳥獸散。

有的人連滾帶爬地大叫：

叫喊聲夾雜在刀光劍影中。浪人雖然對寶藏院不戰的態度感到奇怪和憤恨不平，但還是向他們求助。可是，長槍陣依然不動如山，靜如止水，連聲援都沒有。浪人們爲了跟他們毫不相關的武藏，陷於被砍殺的困境，雖然想抗議：

和尚手持的長槍，竟然對着應該是跟他們一夥的浪人。就像獵犬看到獵物，窮追不捨。

接下來的事情更令人無法相信，他茫然望着這一切不可思議的事實。

「你們這羣野獸！要是殺了我師父，我絕不原諒你們！」

「八幡大神！金毗羅大神！春日宮衆神！四方衆神！我的師父現在慢慢走向敵人了！他真可憐，平常很懦弱，但是今天早上有點奇怪，要不然他怎麼敢一個人去對付那麼多人呢？各位神明，請助他一臂之力啊！」

剛開始，浪人之間充滿看熱鬧的輕鬆氣氛，大家心想：

他不停地在原地繞着圈子：

和尚卻對着他們的屁股，或打或戳。有些和尚甚至用槍從左頰刺穿右頰，讓浪人們就像銜着一柄槍。

「哇——」

終於，他自己變成神明似的。

「啊！不好了，要總攻擊了！」

武藏的話簡直如火上加油。

武藏眼光一落到他們身上，這些浪人便不自覺地往後退縮，其中有兩三個人大吼一聲：

嚴陣以待的寶藏院僧侶中的一人，一邊眼觀戰況，一邊數着自己的呼吸，這一切若以呼吸數來算，大概不到十五或二十下，也就是在瞬息之間就發生了。

剩下十人左右的浪人，也多鮮血淋漓。附近的草木、大地，已成一片朱泥。空氣中瀰漫着血腥味，令人做嘔。浪人至此已不再等待支援。

排在武藏左邊，和寶藏院僧人形成夾擊之勢的浪人也大叫着：

他使盡喫奶的力氣，大聲吼叫。

但是，手忙腳亂，根本無從開口。

「——您是宮本先生吧？久仰大名。」

噗咻——隨着一聲猶如瓶塞飛出的聲音，當場鮮血四濺，那是生命與生命碰撞發出的聲響。不像單純的吶喊，也不是話語，是人類從喉嚨發出最怪異的叫聲。正確地說，那是人類言語無法形容的接近原始森林中的野獸吼聲。

呼聲一起，有些槍尖已沾上血跡。今天就像是絕無僅有的實地練習日。

「神啊！」

武藏危險！城太郎也知道危機現在纔開始。他顧不得自己，小小的身體像個火球，宛如岩石從山丘上滾落，直驅而下。

——啊哦！

「好！不說廢話——誰先上？」

壯烈犧牲吧！

他的腦中根本沒考慮生死這回事。

「大叔！大叔！我在這裏啊！」

幹掉他！

沒想到——

「這個世界有沒有神啊？如果卑鄙的多數勝過正直的一人，或是邪惡的人無法無天，正義的人被殺死，我就說以前什麼道理都是騙人的，可別怪我！不，果真如此，我要對衆神吐口水嘍！」

有些浪人好不容易從武藏手中脫逃出來，正想喘一口氣，卻聽到和尚叫他們：

他們就像酒醉的泥鰍，在血泊中暈眩了頭，還有自己人打自己人的。因爲他們已無法辨認出武藏，所以刀劍亂揮，就成了自己人的致命傷。

「畜牲！」

「不必多言！」

「哼！如果我是大人……」

武藏全身染血。

罵聲吵雜，浪人們揮動着自己的大刀，想煽動寶藏院的人動手。

他大叫：

他們手握大刀，擺出架式。而武藏突然對着其中一人飛躍過去，猶如餓虎撲羊。

「廢話少說！」

城太郎不知不覺也陷入那個漩渦當中，想像自己血染全身，陶醉其中。這異常的興奮，震撼了他的心窩。

他雙手握拳亂揮。

同時，他也發覺城太郎抓着自己那僵硬得好似釘在地面的雙腳——還有雙手，嚎啕大哭呢！

雙方開打後，已有兩個同伴倒地，且有五六人正與武藏交手，寶藏院的人卻袖手旁觀。

不，應該說他會有這種感覺，正是他人的屠殺促使他恢復了人性。

城太郎雙手合掌，仰天膜拜。

武藏雖然把城太郎趕走，他卻沒離開武藏，一直遠遠地跟着他。現在城太郎來到般若荒野的山丘，跪在地上。

「沒錯！」

「……咦？」

「你們這些蛆蟲！」

而武藏對自己該如何行動，也毫無打算。只是將構成他生命的全部肉體的潛能，在一瞬間完全凝聚在三尺不到的刀身上。五六歲時，父親嚴格的管教；關原之戰的體驗；還有獨自與山林爲伍，領悟到的道理；以及遍訪諸國，在各武館得到的理論；總之，自己這一生所有的鍛鍊與積累，都在無意識當中，變成從五體爆發出能量。而且，這五體已經跟他所踩的大地花草形成一體，完全解脫了人類軀體的禁錮。

「被砍到了就倒黴」、「我不想死」、「讓別人去當擋箭牌」，心有此雜念的浪人們，雖然咬着牙根拼命，但不僅砍不倒武藏，更諷刺的是，越不想死，就死得越快。

「活該！怎麼樣？你們這些無賴！現在知道我師父的厲害了吧？寶藏院的烏鴉們！嘎嘎嘎——活該！拿着長槍，手也動不了，腳也動不了！」

身材高大、臉色白頎的僧侶，慢慢走向武藏，態度彬彬有禮。

「噢……」

武藏好不容易恢復意識，垂下刀刃。

「我是寶藏院的胤舜。」

「哦！你就是……」

「前幾天你特地到敝院，剛好我不在，真是遺憾。當時門下的阿巖行爲無狀，醜態畢露，身爲師父的我覺得非常慚愧。」

武藏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沉默了片刻。

這個人的言辭，還有謙恭有禮的態度，令武藏不得不以禮相對。但是，他得先整理一下自己混亂的思緒。

首先是寶藏院的人爲何將原本朝向自己的槍尖，突然轉向跟他們一夥，並且因信任他們而顯得輕忽大意的浪人，甚至殺得片甲不留？

武藏無法理解，對這結果感到十分意外。而且自己竟然還活着，也讓他自己感到驚訝。

「請先清洗身上的血漬，休息一下吧！請，這邊請。」

胤舜先行，帶領武藏到火堆旁。

城太郎則跟他寸步不離。

和尚們撕開早已準備好的奈良白布，擦拭長槍。這些和尚，看到武藏和胤舜在火堆旁，一點也不覺訝異。他們自己也神態自若地開始閒聊。

「你看！這麼多烏鴉。」

有一人手指天空。

「烏鴉已經聞到血腥味，看到這原野上的遍地屍體，正準備大快朵頤呢！」

「它們不敢下來耶！」

「等我們一走，它們就會爭先恐後，飛向屍體了！」

他們竟然聊得這麼輕鬆。看來武藏心裏的納悶，若不主動發問，沒人會來告訴他。

「忘了什麼事？」

「我們能夠相見，是難能可貴的緣分，還請您給武藏一些指導。」

「我想這是個好機會，趁這個機會好好把奈良大掃除一番。因此，才吩咐胤舜將計就計。不，高興的不只是門下的和尚，還有奈良的奉行所，再來就是這野地裏的烏鴉。啊哈哈哈哈！」

「不必多禮！在原野上，這麼禮貌周到反而可笑。」

日觀身後還跟着五名騎馬的官差，勉勉強強跟上他的腳步，往般若荒野中的焚煙走去。

這一說，日觀無齒的口中，發出一陣乾笑。

說畢，又對騎馬的官差們說：

日觀到達後，劈頭便問：

在火堆這邊的人望見他們走近，小聲相傳：

「善後工作由官府來做。其他的事你們大可不必管，可以先回去了。」

「老師父，是老師父！」

「這件事，與其由我來說，倒不如由對你瞭若指掌的前輩日觀師父來告訴你。你看！在那原野盡頭，有一隊豆點大的人馬，那一定是日觀師父跟其他的人了！」

聽到日觀叫他，城太郎立刻停止亂舞，回道：

日觀嘀咕着，神情輕鬆地走到武藏身旁。

武藏俯首聆聽。當他意識到已經聽不到日觀的聲音時，猛一抬頭，已無他的蹤影了。

「喂！小弟弟！」

「怎麼樣？今天多少學到一點了吧？」

你們也可飽餐一頓

「上回失禮了！」

「是你們太慢。」

「別像瘋子一樣在那邊亂舞亂跳了！撿些石頭來這裏。」

「好、好！」

清掃原野

「本來就該如此。」

「來！把這些撒到屍體上。」

眼球當湯料

「原來如此……」

胤舜執弟子之禮，恭敬地回答：

不只奈良

「不，辛苦的是你們，我們只做例行公事——」

萬物因而欣欣向榮

可別喫撐喝醉嘍

「這種石頭可以嗎？」

「老前輩！您忘了一件事。」

要經常大掃除啊

大掃除！

「是，完全遵照您的指示。」

「剛纔回去的官差是奈良奉行大人大久保長安的手下，因爲奉行剛上任，所以對這些人、這塊土地尚未熟悉。眼看這些渾水摸魚的浪人到處放高利貸、強盜賭博、敲詐勒索、玩女人、調戲未亡人等爲非作歹，奉行大人也非常頭痛。——這十四五個爲非作歹的浪人，就是以山添團八、還有野洲川安兵衛等人爲中心的。」

「再多撿一點。」

「其實在下今天來此之前已經覺悟要獨自一人踏上黃泉路了。可是，現在你們不但未把我當敵人看，還對我禮遇有加，讓我困惑不已。」

武藏趕緊雙手扶地，他情不自禁要如此做。

只有駝背的老僧日觀，不屑騎馬，是自己徒步走來的。

武藏連道謝都來不及，也沒機會約定再見的時間，一派雲淡風輕的瀟灑。

日觀停下腳步。

喂 烏鴉啊

「您比馬還快呢！」

冬去春來生生不息

所以他對胤舜問道：

喂 烏鴉啊

日觀一下命令，舉槍並列的僧侶們立刻安靜無聲地離開原野。胤舜領着他們，向日觀和武藏打聲招呼，掉頭離去。

來個大掃除

「不，我並未把你當作自己人。我們只是替奈良大掃除，雖然手法有點粗暴。」

紅血當醇酒

官差們一個個從馬背上跳下來，說道：

大掃除是自然的規律

他撒的時候，日觀合掌默誦經文。

大掃除！

「啊！哪裏哪裏……」

「……」

「老師父！您腳步真快。」

「什麼事？」

「你們也回去！」

武藏和日觀回頭望向城太郎。他正掛着他的面具，拔出原本插在腰際的木劍，對着無數的屍體，還有聚在屍體上的烏鴉，拳打腳踢，揮舞木劍。

「請你們來驗屍，辛苦了！」

和尚們立刻退得老遠，猶如在寺院裏進行莊嚴儀式，並排成一列，迎接這位師父以及騎馬的官差。

日觀娓娓道來：

「你還不瞭解嗎？我要告訴你的，就是你太強了。要是以你的強壯自負，那你一定活不過三十歲，像今天就差點送了命。你要自己決定變成什麼樣的人！」

接着，他們檢視橫躺在地的十幾具屍體，登記好之後，說道：

「這山添、野洲川等人對你懷恨在心吧？但因爲他們知道你的實力，所以打瞭如意算盤，想借寶藏院的手報仇，到處散播寶藏院的壞話、貼打油詩，然後來院裏說這是宮本某某做的——他們以爲我是瞎子呢！」

胤舜聽完，笑道：

城太郎將石頭撒到原野四方。

武藏一直凝視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想到什麼，快步追了上去，拍拍刀柄，說道：

「好了，這樣就可以了——你們可以先走了，我也要回奈良了。」

不，除了烏鴉之外，還有一個人最高興，那就是在旁邊一直豎耳聆聽日觀解釋的城太郎。這一來他的疑惑和不安一掃而光。這個少年雀躍地展開雙臂，像小鳥般邊跑邊大聲唱着：

「那當然！」

此時，胤舜指着遠方道：

焚燒落葉

武藏眼中浮現了笑意。

「吵死人了！這羣烏鴉。」

「都解決了嗎？」

「像今天的事，根本不應該發生。你現在還年輕不打緊，但是，若認爲兵法是愈強愈好，那就大錯特錯。連我都還沒資格談武學呢！對了！我的前輩柳生石舟齋先生，還有上泉伊勢守大人——你跟着他們經歷過的事走一遍，就會明白了。」

「是。」

「可否告訴我，爲什麼要使出這種計策？」

「大掃除？」

城太郎撿完，日觀在每一顆小石頭上都寫上南無妙法蓮華經這幾個字，然後說：

說完，飄然轉身，駝背的身影像一陣風，邁步向原野的另一端走去。

交代完畢，這些官差重返馬背，又朝着原野邊際，馳騁而去。

人一走散，一羣烏鴉立刻嘎嘎嘎毫不客氣地飛落地上，爭食屍體，猶如面對佳餚美饌，興奮得不斷拍打翅膀。

下場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