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告示牌

清十郎回到四條武館。

「喂！把它放回鷹房的木架上。」

清十郎把老鷹交給弟子，脫下草鞋。

一看就知道清十郎十分不悅，渾身像把剃刀似的寒氣逼人。

弟子們見狀，急忙幫他拿斗笠、端洗腳水。

「跟您一起去的小次郎先生呢？」

「大概會晚一點回來吧！」

「是在山區迷路了嗎？」

「讓人等候，自己卻不見影子，我就自個兒先回來了。」

清十郎換下衣服，坐在客廳。

客廳隔着中庭，前方是廣大的武館，從臘月二十五日停止練武到春季開館之間，武館是關閉的。

一年中大約有上千名門人出入武館，此刻少了木劍的打擊聲，武館顯得格外冷清、空蕩。

「小次郎還沒回來嗎？」

清十郎數次詢問門人。

「還沒回來。」

清十郎本來打算等小次郎回來，請他當劍靶子，以便仿真與武藏的比武，好好練習一番。清十郎一直等着，但是一直到傍晚，甚至天都黑了，依然不見小次郎的蹤影。

第二天，小次郎還是沒有回來。

今天已是除夕了。

「到底想怎麼樣？」

古岡家的大門口擠滿了要賬的人，吵嚷不休，其中一位個頭矮小的商人，忍不住破口大罵：

「正月初八如何呢？」

大概清十郎早有此意，連連地點頭稱是。

「應該可以吧！日期和時間呢？」

「嗯！很好。」

「當然。」

「走着瞧好了！要是這個家被官府查封的話，大家都會拍手叫好。」

「洛北的蓮臺寺野如何？」

「這個嘛……」

時間：正月九日卯時下刻

雖然朱實的事也是原因之一，事情發生之後，他的心情已經非常不愉快了。再加上武藏送來挑戰書，清十郎急忙趕回京都，卻又發現祇園藤次攜款潛逃，尤其家裏財務愈益嚴重，每天都有債主上門催討——這些事都讓清十郎的心情輕鬆不起來。

首先如君所望，舉行比武之事。

「啊！是父親的祭日。那就不要選這天……初九早上——卯時下刻，好，就這麼定了。」

以清十郎的立場，不得不如此回答。

清十郎下意識地寄希望於佐佐木小次郎，可是現在連人影也見不到。弟弟傳七郎也不回家，雖然與武藏的比武，不須如此勞師動衆，也不需要別人助一臂之力，但是，今年的過年卻令他感到異常的冷清。

平常武館的賬目及財務大權都掌握在祇園藤次手中，全權由他處理。然而藤次卻在前幾天，拿着到處旅行所募得的捐款，跟「艾草屋」的阿甲享樂去了。

「就訂在春節期間，還是等過了春節再說呢？」

還有四五個人在大門口靜坐以示抗議。

清十郎沉思不語。

這些人大都是一些平日出入武館的水泥工、雜貨店、酒店、米店及和服店，甚至還有清十郎上花街柳巷欠下大筆債務的茶館老闆。

植田良平等人從隔壁房間拿來一塊白木板，寫上告示內容，請清十郎過目，上面墨跡猶未乾。

「是你們自討沒趣，不肯離去。今天可是除夕啊！」

植田良平掃了一眼討債的人羣說道：

清十郎只是交代他們：

「你說要把我們抓起來，就是不講理。」

「您已經準備好了嗎？」

良平在屋內，聽到這些人在門外的怒罵聲，捧腹大笑不已，然後帶着手下來找清十郎。

答示

這時，有六七名武士大搖大擺浩浩蕩蕩地走了過來。他們就是自稱吉岡十傑的植田良平及其手下。

這些討債的商家忍耐已久，如今又聽良平這麼說，再也忍無可忍。

「誰說我不講理？」

看見這六七名心腹聚集在此，清十郎面色稍緩地說：

良平一把揪起那個人的衣襟，往大門旁一扔，要賬的商販們嚇得四處逃竄，有幾個動作太慢的，互相踐踏撲倒在地。

「不，沒什麼事。」

良平問清十郎。

門人不知如何是好。

良平站在那兒，一副睥睨人羣的神氣。

「你，你們太混蛋了。」

他並不認爲自己會敗給武藏。因爲從小他就繼承父親拳法，武館內沒有一個人是他的對手。更何況像武藏這種出道不久的鄉下武者，根本不必把他放在眼裏。清十郎頗爲自信。

「你過來。」

「好……」

「要是隻有半年的債，看在上一代老爺的面子上，也就算了。可是，你自己看看！今年中元節加上前年的賬單，令人喫不消啊！」

武藏寄來的信函上面，提到比武的地點和日期由吉岡家全權決定，並在正月初五之前將此告示掛在五條橋頭。

「就因爲是除夕，大家討不回債務，根本無法過年，纔會如此拼命懇求貴府還錢啊！」

「沒聽過如此荒謬的推托之詞。」

「哼！沒出息的傢伙。」

「怎麼樣？你不服氣嗎？」

「初八嗎？可以吧！剛好是先師的祭日。」

植田良平語氣霸道，討債的商家全都靜默下來，不敢作聲。

「好啦！回去，回去，一直待在這裏也沒用。」

慶長九年除夕

「我們當家的也很忙啊！」

「離比武的日子不遠了吧？」

「還有誰？有誰不滿的？爲了一點小錢就敢到吉岡家門口靜坐抗議，簡直太過分了，我絕不寬容，即使是小師父說要還錢，我也不還。來啊！你們一個個上來啊！」

這些都還算小債務。清十郎的弟弟傳七郎揮霍無度，比其兄長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告貸現金，欠了一筆爲數可觀的高利貸。

「要我們跑多少趟啊？」

剛纔出面與債主斡旋的門人，簡明扼要地對良平報告事情原委。

「小師父，您今天好安靜，到底在想什麼？」

「這家快要倒黴了。」

清十郎神情嚴肅地獨自坐在火爐旁。

「好啊！你竟敢罵我混蛋！」

「先決定地點吧！」

商販們一看到他揮舉着拳頭，立刻逃之夭夭。這些人手無縛雞之力，無法與之對抗，只能在門外破口大罵：

清十郎徵詢衆人的意見。

「住口！」

「那麼就將決定寫在告示牌上，今夜就掛到五條大橋頭吧！」

也有人摔打賬簿，咄咄逼人。

清十郎喃喃自語道。

作州浪人宮本武藏閣下

不但如此，他還自我安慰，認爲自己先前之所以感到膽怯，不是因爲無法放鬆心情，也並非自己怠惰時日，疏於練武，而是因爲身邊雜務繁瑣，纔會如此。

「什麼？原來是上門討債的啊！我們借了錢就一定會還。但是要請各位再緩一段時日，直到武館手頭方便的時候。要是有人無法等待的話，我另外也有交代的方式，可以到武館內再說。」

「咱們走着瞧。」

這麼一來，良平肝火大動。

商家們聽完默不作聲，但也不肯離去。

良平把這羣聚在一起交頭接耳的商家，視同一羣木頭人。

「讓清十郎出來給我們一個交代，光靠下人是解決不了事情的。」

「是快到了。比武的時候，我們一定會陪同您去。但是，要如何通知武藏比武的地點及時間呢？」

「做……做什麼？」

平安 吉岡拳法二代清十郎

「我不是在罵您，我是覺得你們欺人太甚。」

植田良平將告示牌夾在腋下，帶着兩三名隨從，頂着除夕夜的寒風大步走向五條大橋。

「請您過目，這樣是不是可以。」

「你們以爲說負責人不在，館主不在，就可以推脫了事的嗎？」

右文乃於神前鄭重發誓。

「來人啊！把他們抓起來。」

說什麼等到武館方便的時候；還說有誰不能等的，另有交代的方式，還要到武館內再說，這又是什麼意思？平常大家還不是看在吉岡老爺曾任職於室町將軍家的兵法所，信譽良好，這纔對吉岡家的人畢恭畢敬、低聲下氣，不管是借錢借物，大家都很樂意配合。可是，即使打着吉岡家的名號，也該有所收斂。假如聽了對方几句恐嚇話就心生畏懼、不敢討債，那麼商人們如何維持生計呢？這些討債的商人不禁心生反感，心想：這世上若只有你們武士，沒有商人，看你們怎麼活下去？

自己則躲在屋裏避而不見。其弟傳七郎當然更不可能在這年關喫緊的除夕日在家裏出現。

「我看越早越好，先下手爲強，以免夜長夢多。」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還問什麼？你簡直不講理。」

對方若有違約定，將遭世間恥笑；若我方違約，即刻遭神明懲罰。

「先生，你這麼做未免太過分了吧！」

「就說我不在。」

地點：洛北蓮臺寺野

「要是你們肯還錢，我們當然不會再囉嗦。」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