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死衚衕

阿通停下正在縫衣服的手：

「誰？」

「是哪一位？」

打開紙門一看，外面一個人也沒有。阿通知道是自己的錯覺，寂寞之情再次湧上心頭。手上這件衣服只差袖領就完成了，可是她已無心再做。

她喃喃自語：

「我還以爲是城太郎呢！」

她還是不死心，眺望着門口。只要有一點動靜，就以爲是城太郎回來找自己了。

這裏位於三年坡下。

雖然這個小鎮有點髒亂，但路旁到處是灌木叢和田地，點綴着盛開的山茶花和梅花。

阿通住的獨門獨院房子，四周亦是花木扶疏，屋前有座百坪大的菜園。菜園的正對面，就是從早到晚充滿了忙碌吵雜聲的旅館廚房。總之，這獨門獨院的房子也是旅館所有，早晚的餐點，都由對面的廚房送過來。

現在阿杉婆出門去了。如果她到京都便一定住這家旅館。而旅館裏，這獨門獨院的房子是她的最愛。此刻，菜園對面的廚房裏有個女人向這邊喊道：

「阿通姑娘，喫飯時間到了，可以送飯過去了嗎？」

阿通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啊！已經要喫飯了呀！等阿婆回來一起喫，那時候再送過來吧！」

廚房的女人又說道：

「老太婆出門前交代過，今天晚歸，也許傍晚纔會回來。」

「我還不太餓，中餐就不喫了。」

「你總是不喫東西，我給你添點飯過來吧！」

此時一陣燒柴濃煙飄來，一下子吞噬了菜園中的梅樹以及對面的房子。

這一帶有幾處陶窯，在燒陶的日子裏，附近總是瀰漫着濃煙。但濃煙散去之後，初春的天空，便顯得格外亮麗。

阿杉讓阿通揉着肩膀。

老太婆用銳利的眼光冷冷地看了一眼往小房間走去的阿通，然後坐到榻榻米上。

這可能是因爲當年自己爬上千年杉時，仍存有幾分與城太郎一樣天真無邪的心吧！

「啊？我搞錯地方了。」

「掌櫃的！住在這裏的正好也是位女客人……我可不可以也住這裏？」

「你在不在房裏？阿通，爲什麼不點燈呢？」

「待會兒等老太婆回來，我們再問問她願不願意合住。」

「又沒才華。」

「阿婆……武藏哥並不是那麼壞的人……阿婆您想錯了啊！」

但阿通不相信城太郎會感冒躺在牀上。也許他正悠閒地在初春的天空下放風箏呢！阿通思及此，不由得一肚子氣。

「請這邊走。你一定會中意那邊的房間的。」

「自己長得不夠漂亮。」

但是，城太郎卻一直沒出現。在五條橋分手之後，至今已經二十多天了。有時候她會想：

「就在剛纔入口的地方，也就是衚衕右側轉彎處。」

她退到門後，又開始縫衣服。縫的也是阿杉要修改的旅裝。

那女子表情窘迫，有點手足無措。

「是的，是前面那棟的廂房。」

話又說回來，也許城太郎會想：

「腳倒是沒那麼累，可能是天氣的關係，四五天來肩膀硬梆梆的。如果你願意的話就幫我按摩肩膀好了。」

阿通試圖推翻自己因嫉妒所作的揣測。但從那天起，她的內心不知受了多少莫名的傷痛。

「阿通離這裏也不遠，該由她來找我。況且她一直未來烏丸家道謝。」

旅館的人當然是忠於她的交代。

對了！是在五條大橋見過她！

「現在的年輕女孩，可真會講話，說得真好聽呀！我這老太婆是個正直的人，說話完全不加修飾。你如果當武藏的妻子，那你和我就是仇敵了……呵、呵、呵！幫仇人按摩肩膀很不是滋味吧？」

「我去找我兒子又八，並打聽武藏的下落。」

「阿通姑娘，上哪兒啊？」

「您回來啦！我馬上點燈。」

無論如何，阿通想要擅自出門是絕對不成的。信也必須經由旅館的人才能送出去。所以她只能等城太郎的到來。

「這裏比較好……既安靜又隱密。」

「想必你也是爲了想跟在武藏身邊，才受這辛勞。如果這樣想，也沒什麼不能忍耐了。」

「您怎麼會這麼想呢？阿婆，阿通不是這樣的女孩。有恩報恩，我一直牢記這句話。」

「這位女客官，要住宿嗎？」

「真需要城太郎的幫忙！」

阿通並非沒想到這點，只是以她的立場來看，城太郎來這裏是極其容易的事，而自己到官邸去反而較困難。不只如此，無論要去哪裏，她都得徵求阿杉婆的同意。

朱實隨着旅館的人，繞到正廳去了。

「阿婆，您累了吧？今天到哪裏去了呢？」

她想到最近這種獨自煩惱的複雜心情，也許正表示少女純潔的心已離自己遠去。思及此不覺淚水盈眶，滴落在手縫的衣服上。

「……」

結果阿通什麼話也沒說，她很後悔剛纔爲什麼不問那女子呢？也許這就是自己要不得的個性。她一個人陷入沉思：剛纔那名女子和武藏到底是什麼關係呢？哪怕只問清這一點也行啊。

朱實邊說明，邊望向阿通所站的房子。問道：

「請問這裏是旅館嗎？衚衕入口掛了一個旅館的燈籠，我才進來的。」

在這之前，她只想到武藏和自己。但是突然間，阿通反省到同性的世界，對於自己的柔弱感到可悲。

「但是連那麼開朗的權叔，還不是說走就走，人生變化無常簡直像一場夢。……只要一想到武藏，就令我精神百倍。只要一燃起要和武藏比武的意念，就令我心情激昂，生龍活虎得不輸給任何人。」

「她不只是對武藏才這樣吧……」

「她比自己更有機會接近武藏。」

「即使他來這裏，也不知道我住這家旅館吧……不，應該不會！我跟他說過，住在三年坡下，只要挨家挨戶地問，也問得到啊！」

這件事發生後沒多久，老太婆便大受歡迎，也博得衆人的尊敬。旅館的人更是對她崇敬有加，因此只消阿杉一句話：

「啊！梅花開得真美啊！」

阿通在五條大橋見到他們，兩人談了許久，而且他們看來絕不是普通的朋友。因爲後來那女子哭了，武藏還抱着她的肩膀呢！

阿通心想：

「她真厲害啊！」

再說，從這三年坡到清水邊境，很多人都認得阿杉婆。去年她老人家單槍匹馬在清水附近向武藏挑戰。當時目擊實情的轎伕和挑夫們都說：

阿通若無其事地從紙門探出頭來。那女子站在菜園裏的梅樹下。一看到阿通，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來。

「……」

阿通想起來了，又怕認錯人，所以一直拼命喚起自己的回憶——她就是正月一日那天早上，在橋的欄杆邊倚在武藏胸前哭泣的那位女子。對方大概不知情吧？阿通卻忘不了此事，自那天以來，她就一直對這位女子耿耿於懷，有如面對宿敵一般。

她抬起羞紅的臉，佯裝看得入神。

那女子看看四周的屋頂，再看看旁邊的梅樹。

也許他這麼想，正等阿通去烏丸官邸呢！

阿通忘了回答她的問題，只顧從頭到腳打量着那女子。她的異樣眼光使得這位擅闖死衚衕的女子更加慌張。

「你不承認嗎？比起又八，武藏不是比較可愛嗎？我覺得凡事說明白比較切實。」

「啊！是面對大街那邊啊！」

她又想：

雙方只要一談起來，阿杉便是這副嘴臉。阿通心想，在阿婆找到又八，對往事做個了斷之前，自己還是多忍讓爲宜。因此，便靜靜地繞到老婆婆的背後，邊按摩邊說道：

阿通雀躍不已，眼前立刻浮現出武藏的身影。她心想：

「……」

「要是能和又八見面，我這老太婆會站在你們中間，依你的希望向又八說清楚之後，你和阿婆就形同路人了。你就可以奔向武藏懷抱，也許還會說我們母子的壞話呢！」

「我幫您按摩腳吧。」

「這是哪裏呢？」

「請幫我留意那女人，免得我不在的時候逃掉。」

「您還很硬朗，年輕人都沒您有精神呢！別說這些喪氣話。」

外頭傳來陌生女子的聲音：

「唉！我不是這個意思。」

在廣大社會中和大多數的女性比起來，她覺得希望總是從自己身邊溜過，自己不過只是抱着無意的美夢罷了。最近她已使不出當年攀登七寶寺千年杉時，戰勝暴風雨的勇氣，棲息在她心中的，惟有那天早上在五條大橋蹲在牛車後面的懦弱了。

「旅館出入口不太顯眼，我找着找着，看到巷口角落掛着燈籠，以爲旅館就在後面，所以就找到這裏來了。」

「在她回來之前，我到那邊的房間休息吧！」

「他會不會感冒生病，躺在牀上休息呢？」

阿杉婆今天不在，不是出門的大好時機嗎？不瞭解狀況的人，也許會這麼想。但是這老太婆並非粗心大意的人。她已經吩咐過旅館門房留意阿通的動靜。只要她走到門口觀望，就會有人從主屋不經意地問：

阿杉故意以嚴厲的口吻說道：

「那老太婆真強悍啊！」

阿通點燈之後問道：

「沒關係，我不介意。」

「是嗎？對你來說，他是你棄又八而迷戀的男人嘛！剛纔我說他壞，可真抱歉呀！」

「也與武藏無緣。」

「但是，這邊還住着一位不太好相處的老太婆，所以……」

天色不知何時早已暗了下來，從外面回來的阿杉婆這麼問着。

朱實的眼神有點慌張。

「哼……」

「雖然面對大街，但卻是很安靜喔。」

「肩膀真的很硬，呼吸會困難嗎？」

那人好像從大馬路走入這衚衕，擅自進到菜園及廂房來似的。

「是的，旅館在哪裏呢？」

「她是爲了報仇才背井離鄉的。」

「她比自己有才華，能巧妙地抓住男人的心。」

廚房的女人，似乎已向櫃檯報告此事，所以掌櫃從前頭繞到衚衕來。

大馬路經常傳來馬的嘶叫聲，以及到清水寺參拜的人聲。而武藏打敗吉岡的消息也流傳在這些雜沓的人馬聲中。

「走路的時候，偶爾胸部會悶悶的。畢竟年紀大了，也許哪天會中風，臥病在牀！」

「這裏是廂房嗎？」

「她比自己還美。」

「這還用問嗎？」

此時，紙門上映着一個人影——

「……」

因此，她迫切地等城太郎的到來。

「城太郎一定去蓮臺寺野看比武了，如果城太郎來這裏，就可知道詳情了。」

「主屋那邊也有好房間喔。」

「……」

「你哭什麼？」

「我沒有哭。」

「那麼，滴在我衣領上的是什麼？」

「……對不起，不知不覺地……」

「嘿！好像蟲在爬，真不舒服。你可以再用點力嗎……別哭哭啼啼的只想着武藏！」

門前的菜園，出現了提燈的亮光。大概又是旅館的女子送晚餐來了。

「對不起，這裏是本位田先生令堂的房間嗎？」

沒想到原來是一位和尚站在門口。

他手上的提燈上寫着：

音羽山清水寺。

「我是子安堂的堂員。」

那和尚將提燈放在一邊，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

「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傍晚時分，有位衣着單薄，看起來寒冷不堪的年輕浪人，一直往內堂張望。他還問說：最近有無看到一位作州來的阿婆來參拜？我回答說：她經常來。於是，他借了筆，寫了這封信。他還說如果看到那位阿婆，請將這個交給她。說完之後就走了。我正好要到五條購物，所以順道送過來。」

「那實在太好了，辛苦您了。」

阿婆很會應酬，立刻拿出坐墊招呼客人，但是，那位送信的和尚馬上就離開了。

「真奇怪呀！」

阿婆在燈下打開信。看完信之後臉色大變。想必信的內容，一定強烈地震撼了阿婆的心。

「阿通！」

「我在這裏。」

阿通在小房間角落的火爐旁回答。

「啊？已經走了！那麼阿婆您喝一杯吧！」

「你還沒喫嗎？」

「真是粗心的女孩啊！你準備讓我這老太婆摸黑爬音羽山嗎？去跟旅館借來。」

「提燈拿了嗎？」

不知爲何阿通對阿婆的話毫無反抗之力。阿婆不講話，光是瞪着阿通，就夠令她毛骨悚然的。

事情說開之後，今晚就非得到烏丸大人家找城太郎不可。

「沒人喝纔拿給我喝嗎？我的肚子可不是裝剩茶的！這種茶不喝也罷，倒是馬上準備出門去。」

三年坡是忍耐坡。阿通望着佈滿石頭、凹凸不平的路面，向前走着。

「真是用心了！我上午出門，你到現在都還沒喫飯嗎？我在外面點了奈良茶餐，將中餐和晚餐一起解決了。你趕緊喫點泡飯就行了。」

「因爲我要等阿婆回來才一起喫。」

「沒有……」

「啊……這麼說，那封信是又八哥寫的嘍！」

阿通根本沒有時間爲自己打點。

「窄袖那件還差一點就縫好了。」

「也許今夜可以說出你日夜盼望的事呢！」

「阿婆，可以出門了，我也和您一起去。」

「啊？去哪裏？要我一起去嗎？」

「音羽山的夜晚，大概會冷吧！外套縫好了嗎？」

「那我到旅館廚房，要他們儘快將晚餐送過來。」

阿通心想要是問這種事，一定又要捱罵，只好靜靜地提着燈走在前面，爬上三年坡。

「我沒想到。現在馬上就去。」

「是。」

阿婆直講個不停，不斷催促阿通做事。阿通連回答的時間都沒有。

阿通說着，自己先走出去。

「別管這麼多了，你只要靜靜地跟着我就是了。」

聽阿婆說是要到音羽山的深山，到底要去哪裏？

雖然如此，她的心裏卻雀躍不已。剛纔那封信一定是又八寫的。果真如此，以前和阿婆約定好的事情，今晚應該可以解決了。再怎麼不喜歡，再怎麼難過，只要再忍耐一下就行了。

「不用泡茶了，子安堂的堂員已經走了。」

「我不是問你窄袖那件，把外套拿出來就行了。還有襪子洗好了嗎？草鞋已經有點鬆了，你去叫旅館的人幫我買雙新草鞋來。」

阿通將草鞋擺正並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