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連理枝

城太郎在竹籬笆門口大聲叫道：

「阿通姐！我回來了。」

然後坐在屋旁清澈的小河邊，嘩啦嘩啦地洗着腳上的污泥。

山月庵草屋檐下，木匾額上刻着庵名。小燕子在上面拉了白色的糞便，啾啾地叫，並從上面看着洗腳的城太郎。

「喔！好涼！好涼呀！」

他蹙着眉頭，一雙小腳撥弄着水，沒有要擦乾腳的打算。

這條小河是從附近的銀閣寺苑內流出來的，比洞庭湖的水更清澈，比赤壁的月光更冷浚。

但是，這裏的地卻是暖和的。城太郎就坐在紫丁花叢上。他眯起眼睛，獨自享受這世上的美景，陶醉在其中。

不久，他用雜草將腳擦乾，靜悄悄地沿着走廊走去。這裏是銀閣寺某和尚的閒宅，正好空着，經由烏丸家的關說，阿通自從和武藏在瓜生山分別之後的第二天起便暫時借住在此地。

阿通從那天以來，一直在這裏養病。

當然，下松決鬥的詳細結果也傳到這裏。

而且當天城太郎就像一隻傳信鴿，一有消息便立刻回來向阿通報告。因此，當天在下松戰場和這裏來來回回不下數十次。

城太郎相信，武藏平安無事的消息比藥更能治癒阿通目前的病。

從阿通日漸好轉並能倚桌而坐便可得到證明。城太郎曾經一度擔心不知該如何是好。如果武藏在下松戰死，想必阿通也會爲他殉死。

「啊！肚子好餓。阿通姐，你剛纔在做什麼啊？」

阿通望着氣色紅通的城太郎。

「我從早上就一直坐着。」

「你怎麼坐不厭啊？」

「我的身體雖然無法四處走動，但心裏可是到處遛達着呢！城太，你今天一大早到哪裏去了？那邊的木盒裏有昨天人家送來的糉子，你快拿去喫吧！」

「糉子待會兒再喫，我有好消息告訴你。」

這是武藏寫來的信。確實是他的筆跡和墨香。

「快要下坡了，待會兒就輕鬆了。啊！看到湖水了！」

「纔不要。」

「唉呀！女人就是這樣才叫人討厭。心裏明明想立刻飛過去，好不容易現在知道人在哪裏了，反而在這裏裝模作樣，不想動身。」

「可是，就因爲他還活着，纔要去見他。不是嗎？」

「那封信，你只管自己看，也不讓我看！」

阿通從屋後走出來：

城太郎喫了糉子之後，帶好衣物，再次催促道：

「……」

「怎麼了？」

餘言 見面再敘

「可是……可是，城太，前些日子，我在瓜生山見到武藏時，以爲那次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到他，所以已將心裏的話都說出來了。而武藏也說過：即使活着，也不再見面了。」

「不！」

她本來是要如此告訴城太郎的，但是，她已經被歡欣衝昏了頭。自己心裏作了主張，便以爲也告訴了城太郎。

但是，阿通絲毫沒有準備動身的樣子，一直坐在牀上。

「……」

城太郎不明所以，嘟着嘴巴。

城太郎將信拿在手上：

「竹葉糖！」

「武藏的心。在瓜生山和武藏分手之後，我比以前更能深入地瞭解武藏的心。那就是信任。以前，我很愛慕武藏，用我全部的生命愛他。即使在你面前，我也要坦承我真的愛得好痛苦。然而那時候我卻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信任他。現在卻不一樣了，無論是生是死，還是分離，我都堅信兩人的心就像比翼鳥和連理枝一樣，緊緊地纏連在一起。所以我一點也不寂寞……武藏所想的全都是修行鍛鍊的事情。」

「啊！好可怕的人啊！」

「算了！我已經不想看了。」

「爲什麼？」

「給我看！」

「你大概無法法瞭解吧……但我卻能瞭解。」

「看看你，明明這麼想他，我說一起去見他，你又逞強裝作不在意。」

「武藏師父——」

「要去就走吧！快點出來！你再拖拖拉拉的，我就從外面把你鎖起來喔！」

「我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不去的理由了嗎？而現在是因爲收到武藏的信啊！」

她因欣喜而腦中一片空白。阿通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城太郎原本靜靜地聽着，突然大叫道：

「因爲阿通姐太任性了！我好不容易纔打聽到師父的消息，叫你去，你卻偏說不去。」

城太郎故意將信放到身後：

「我不知道！要去哪裏啊？」

「不能去嗎？」

「阿通姐真奇怪。」

「啊……到叡山去了？」

「武藏先生以爲阿通姑娘還住在官邸，所以差人把這封信送到官邸。我家大人一聽到是武藏寫的信，立刻派我送過來。而且，大人還要我轉達關切阿通姑娘病情之意。」

入夜不久，庵外有火把的紅光，並傳來敲門聲。

「什麼事？」

他徑自走在前頭。有時順手摘下樹葉，吹吹葉笛；有時唱唱歌，踢踢石頭，一副無處發泄情緒的模樣。阿通見狀說道：

這回城太郎稍微恢復了心情。

「哦！」

「城太，你生氣了啊？」

「瞭解什麼？」

「啊？」

「騙人！女人只會騙人。好吧！你可別再說你想見師父喔！從今以後，你再怎麼哭我也不理你了。」

「阿通姐，你累了吧？」

「那是鳩湖。瀨田在哪邊呢？」

「聽說在睿山。」

這次 換我等你

城太郎也沒說要喫，也沒說不要，只是默默地往前走，害得阿通氣喘吁吁，緊追在他身後：

她對着坐在屋子裏鼓着臉的城太郎說道：

「就如城太所說的，我真的很想飛到他身邊。」

「你要一直坐在這裏望着天空過日子嗎？」

連墨汁看起來都像彩虹呢！阿通的睫毛閃着明亮的淚珠。

這幾天的努力都變成了泡影。城太郎生氣得直到晚上都不說一句話。

「走吧！」

「那——就一直這樣！」

「所以我才說快點飛過去呀！」

「昨天、前天，還有前幾天，我每天都到處打聽。今天終於探聽到武藏師父住在東塔的無動寺。」

當他們登上志賀山的時候，北斗星已經泛白，天上的雲也染上破曉前的色彩。

「是啊！一直爬坡，很累人。」

「城太，剛纔官邸的人送來的，是不是武藏的信呢？」

阿通的眼睛無神地看着天空。她的心已穿過屋檐飄向遠方了。

城太郎默默地把木刀插在腰上，再把剛纔包好的大包巾斜背在肩上，然後，飛快地跑到庵外，用劍朝阿通那兒指着：

「是啊！」

「城太，你剛纔已經準備好了吧……快點出來，我還要鎖門呢！」

「爲什麼？」

「下松勝負雖然已經分曉，但是在武藏心中真的認爲自己已經勝利了嗎？我完全不瞭解他是在什麼樣的心態下退到睿山？再加上他也對我說了許多話，當我放開他的衣袖時，已經覺悟要切斷今生的恩愛。因此，即使我知道武藏的所在，但沒有獲得他的同意的話……」

「再說，城太，你不想見武藏嗎？」

「既然已經知道這消息，我們就早點動身，否則他又不知道要到哪裏去了。我喫過糉子就準備動身。阿通姐，你也準備一下。我們這就到無動寺去找他。」

「啊！真的很抱歉！城太，對不起！」

「但是，這不關阿通姐的事吧？」

「嗯！」

「啊！真的是師父的字！如果師父死在下松，就不可能寫這封信了。收信人寫的是阿通姐呢！但是，沒有寫給城太郎的。」

「城太，我帶了一樣不錯的東西，一直忘了拿出來。給你好嗎？」

「等人的時候，會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對了，早點去見他吧！」

烏丸家的侍從交了一封信給城太郎。

「城太不喫嗎？我想喫呢！」

「什麼啊？」

「……」

現在連千斤頂也移不動他。城太郎這回可真的生氣了。

「城太，我們不要到無動寺去了。」

牽牛到大津 在瀨田唐橋見面

「彆氣呼呼的嘛！你看看這封信。你說這是不是很稀奇呢！武藏竟然寫信給我，這可是頭一回啊！他還體貼地說要等我，這也是頭一回啊！對我來說，自出生以來沒有比這個更高興的事了……城太，請你不要生氣，帶我到瀨田去吧……好嗎？拜託你，不要這麼生氣嘛！」

「是啊！」

安祿山叛亂，在兵慌馬亂中失去楊貴妃的明皇，因爲太想念貴妃，命令道士尋她的亡魂。道士上窮碧下黃泉仍遍尋不着，最後在海上蓬萊宮中找到花貌雪膚的仙子。然後向皇帝稟報此事。描述這個故事的《長恨歌》中，有貴妃的驚愕和欣喜。阿通覺得詩歌描寫的就是自己，她茫茫然反覆看着簡短的信，百看不厭。

「不爲什麼！」

阿通已經聽不進去了。

於是，兩人連夜走向志賀山。城太郎還在生氣，一路上不說一句話，顯得有點冷清。

這是在做夢吧！

侍從說完就回去了。

她很快地打點好衣物，並且給庵主、銀閣寺的和尚以及照顧過他們的人各寫了一封感謝信。然後穿好鞋子先走到門外。

今天晚上她不知爲何，把燈挑點得特別明亮，內心也覺得舒暢無比。現在才知道原來這是個好預兆——

她在矮燈下打開信。拿着信的雪白手指和燈芯的火焰一起顫抖着。

「你好壞！」

花田橋上 讓你久等

我先走一步

「如果十年、二十年師父都沒說什麼，你打算怎麼做？」

「當然生氣！」

「前天，烏丸大人不是叫人帶了一些糖果餅乾來嗎？還剩一些呢！」

她一心急，眼淚又要落下來。城太郎只好將信遞給她：

「是嗎？這麼說來，他真的平安無事囉！」

城太郎有點不高興，詰問道：

「那邊。」

他用手指着：

「師父說他會等，但是他會這麼早來嗎？」

「可是到瀨田，還得花上大半天吧！」

「是啊！從這裏看過去，好像近在咫尺呢！」

「休息一下好嗎？」

「好啊！」

城太郎鬆了一口氣，高高興興地尋找休息的地方。

「阿通姐！阿通姐！這棵樹下沒有露水，到這邊來吧！坐在這裏。」

那是兩棵巨大的合歡樹。

兩人在兩棵合歡樹下坐了下來。

城太郎說道：

「這是什麼樹啊？」

阿通抬頭看一眼，然後告訴他：

「這是合歡樹。」

接着又說：

「我和武藏小的時候，經常到一座叫做七寶寺的地方玩。那裏有這種樹，所以我認得。六月的時候會開淡紅色絲綢般的花。月亮出來的時候，它的葉子就會合起來睡覺呢！」

「所以纔會叫它睡覺樹？」

「雖然發音一樣，但是，並不是同一個字。不能寫成‘睡覺’，而要寫成‘合歡’。」

「爲什麼呢？」

豈上望夫臺

「我好羨慕它們喔！」

「啊！天亮了！今早的雲多美啊！」

「兩棵樹的枝、乾和根，原本是分開的，但是它們卻長在一起豎立在天地之間，無論春夏秋冬都歡欣地結合在一起。」

妾發初覆額

「樹木也有歡喜和悲哀嗎？」

唸到這裏城太郎突然站起來，催促專心聽詩的阿通。

「你知道吧！是一位詩人白樂天所寫的詩。」

「大概是有人用同音異字爲它取名的吧……看看這兩棵樹，即使不叫這個名字，也是歡喜地合在一起啊！」

繞牀弄青梅

郎騎竹馬來

低頭向暗壁

「哦！」

「哎喲！你這不是在指你和武藏師父嗎？」

兩小無嫌猜

十四爲君婦

「城太，你怎麼這麼說呢！」

十六君遠行

「這首詩嗎？」

千喚不一回

「經你這麼一說，我也這麼覺得呢！那麼你覺得這棵合歡樹怎麼樣？」

「鳥兒們開始啼叫了。我們從這裏下山之後，也該去喫早飯了吧！」

願同塵與灰

「結尾的地方有一句：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詩中所說的連理枝，大概就是這種樹吧！剛纔我就一直這麼認爲。」

羞顏未嘗開

「不念了，我的肚子餓扁了。趕快到大津去喫早飯吧！」

「城太，你不唱歌嗎？」

「沒錯！再繼續念！」

十五始展眉

「算我隨便說的！」

折花門前戲

「我突然想到李白。城太，你還記得烏丸大人的家僕教過你的詩嗎……」

「？」

「什麼歌？」

……

城太郎馬上琅琅地念着：

「連理？是什麼意思啊？」

同居長千里

常存抱柱信

「對，就是那首詩。你念那首詩給我聽好嗎？像讀書一樣就行了。」

「城太，樹木也有心啊！你仔細看看這整座山的樹木，有些樹木獨自享樂，有些樹木傷心地嘆息，也有些樹木像城太一樣唱着歌呢！然而大部分的樹木，都是憤世嫉俗的吧！如果你詢問某些人有關石頭的事情，他們也會告訴你許多呢！所以不能說樹木在這世上是沒有生命，沒有情感的。」

「爲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