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師兄弟

今日的天空也是一片湛藍，萬里無雲，使得秋老虎曬得人皮膚髮燙。一行盜賊在光天化日下，可能會稍加收斂，不敢昂首闊步吧！然而城太郎卻一點也沒有這種顧忌。

他就像一個胸懷大志，迎向時代的青年般陶醉在武藏野遼闊的景色之中。

但他還是偶爾會向後張望。並非做賊心虛，而是因爲有個奇怪的小孩從今早就一直跟在後面。

那小孩大概迷路了吧！

城太郎如此想着，但是小孩一點也沒有寂寞的表情，不像是迷了路。

他是不是有事？

城太郎試着停下腳步等待。那少年也跟着停下腳步，並躲起來，試圖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城太郎心想不可大意，便躲到草叢中，靜觀少年的動靜。這時伊織眼看前面的人突然不見了，不禁納悶。

「奇怪？」

伊織繼續向前走，眼神有點狼狽，他到處尋找城太郎的蹤影。

城太郎仍與前夜一樣，用蘇芳染的手巾包住頭，並在下巴處打了結。他突然從草叢中站了起來。

「小鬼！」

四五年前，城太郎也被人稱「小鬼！小鬼！」的，現在他長得人高馬大，也可以叫別人「小鬼」了。

「啊！」

伊織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要逃跑，然而又想到逃跑也無濟於事，便回答：

「什麼事？」

他強作鎮定。還故意慢慢地向前挪動腳步。

「小鬼！你要去哪裏呀？等一下！」

「什麼事？」

「應該是你有事情找我吧？別再裝了，我知道你從河邊就一直跟着我。」

伊織人小鬼大，而城太郎仗着年紀稍長，小覷了他。雖然如此，在樹上僵持這麼久也分不出孰勝孰負。不，應該說身體較小的伊織反而佔優勢。

伊織大聲告訴大家。

「你別小看我。我可是宮本武藏的弟子，叫做三澤伊織。如果我向小偷求饒，那豈不是有辱我師父。所以我說你別做夢了。笨蛋！」

城太郎一聽，整個人愣在樹上。這比剛纔從樹上滑落地面時更令他震驚。他除了感到意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

很多人聽到了，從曬着柿乾的房子以及昏暗的小馬廄跑了出來。

伊織拔腿要跑，城太郎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

城太郎打破沉默，重新面對伊織。這回有如教誨的口吻。

「我很驚訝。」

眼睛——

「我看你插翅也難飛了。快點向我求饒吧！如果你肯求我，我也不是那麼無情。」

「你別得意。」

「喔！」

「你說什麼？」

然而農夫們只是冷眼旁觀。伊織又說：

「原來躲在這裏！」

「怎麼樣？小偷！」

「如果你認爲我是密探的小孩，就表示你是強盜了。」

城太郎的聲音強烈地顫抖着，伊織以爲是自己的名字嚇着他了。

「不能讓他活着。」

這個部落裏有製造圓鍬的打鐵鋪。不知何處傳來「鏗！鏗！」的打鐵聲，空氣中瀰漫着優哉的氣氛。秋草已乾枯，地上到處是土撥鼠挖過的泥土堆。民家的屋檐下，晾曬的衣物正滴着水。

「有個戴頭巾的男人在追我，他是偷秩父三峯神社寶藏的盜賊之一，你們快抓住他呀！啊！來了！來了！追過來了！」

城太郎向前逼近，卻發現右手指流出了溫熱的液體，他舉起手肘一看，原來手腕有一道兩寸長的傷口。

伊織面對樹梢，趴在一根樹枝上，像只猴子。他的前面已沒有別的樹枝了。

「啊！這傢伙！」

「可是……可是我……我什麼也不知道呀！」

城太郎又抬頭向上看。這一回他像豹子爬樹一般又靠近伊織的腳，伊織拿刀往下亂砍一通。城太郎雙手不方便，想接近伊織更不是那麼容易。

「沒有。」

伊織跳起來，拿刀砍向城太郎。城太郎也用刀抵擋。但是伊織動作敏捷，功夫在城太郎之上。

伊織對着這些人揮手叫道：

城太郎莫名其妙地投降。他既懷疑又親切的心情問道：

「騙人，你騙人。」

「咦？你是城……城太郎？」

伊織在上面喊話。然而城太郎就像抓着降落傘一般，他手上的樹枝連打其他的樹枝之後才落地，因此他並沒有受傷。

在草原的一端，有幾棟像蜂巢般並排在一起的茅草屋。那是野火止部落。

平常師父嚴格的教導，全部集中在伊織的眼睛裏。他幾乎把整個臉的重心集中在眼睛。

「我是要回十二社的中野村。」

「你這個傢伙！」

「小偷？這個名字不好聽，我城太郎沒那麼壞心眼。」

說着，四處眺望。他身旁的一棵大樹嘩啦嘩啦地掉了很多樹皮和灰塵下來，也掉在他的衣領上。

伊織拼命大叫。

城太郎往上看，只見樹梢的天空一片昏暗，只有一兩顆星星閃爍。

「你這小鬼像只跳蚤。」

城太郎就差沒說出口，他故作鎮定。

「你好好聽着，我是宮本武藏的弟子——三澤伊織。你很驚訝吧！」

伊織像一隻小猴子，縮在樹梢上，城太郎向上爬，快要接近伊織了。但伊織仍保持沉默，城太郎伸手想抓他的腳。

村人見伊織如此大叫，先是一陣愕然，大夥兒順着伊織所指的方向看去，的確有個年輕武士戴着蘇芳染頭巾，往這邊飛奔過來。

他打算抓伊織的領子。伊織叫了一聲：

「……」

樹枝被砍了一刀，加上城太郎的重量，啪——的一聲，城太郎的身影隨着樹枝掉落地面。

伊織和城太郎聽到簫聲的那一瞬間，停止了爭鬥，望着黑暗的天空，屏神凝聽。

就在此時，杉樹林的另一端傳來簫聲，雖然看不到吹簫的人，也不知人在何方，但兩人同時都聽見了，因此可以確定的確有人在吹簫。

夕陽西下，林中一片昏暗。城太郎鉚盡全力追伊織。到了林中卻不見伊織蹤影，他喘了一口氣：

眼睛——

城太郎趕緊追上去。

城太郎在心中說着。

「什麼？你再說一次，再說一次。」

伊織即使拔出大刀，也不過是個小鬼頭。城太郎根本未放在心上，空手便撲過去。

「別做夢。」

「你叫他師父？武藏師父可沒有小偷弟子。」

伊織搖搖頭。

「你一定是村公所派來的密探？喔！不，你一定是密探的小孩。」

突然，有人伸手擋住他的去路，原來是城太郎。伊織心中一涼，但他並不害怕。因爲這裏是他的地盤，但他知道再逃也沒用。他後退一步，拔出腰上的大刀。

他像要砍殺野獸一般，口中怒罵並揮着大刀。

「師父現在可好？他在哪裏？」

「小鬼！你躲在哪裏？」

他就像一名大將指揮裹足不前的士兵。但是，雷聲大雨點小，整個村落仍是一片沉寂，並未因他的叫喊而震動，大家的表情一派優哉。對伊織的叫聲和誇張的動作，只看了一眼，又各做各人的事去了。

結果唰——的一聲，樹上有了動靜。

這回換伊織覺得莫名其妙，見城太郎一直靠過來，他連忙躲閃。

就在這時候，伊織突然跑了起來。原以爲他要逃走，卻又轉身回攻。這回城太郎鉚足全力攻擊，伊織巧妙閃躲，又逃開了。

他躲過城太郎的手，往旁邊跳開十尺。

「……」

伊織仍不語，又爬到另一樹枝上，城太郎兩隻手抓住剛纔伊織站的樹枝。

城太郎加重力氣。

「你真有兩下子！」

村民都屏氣凝神，目送他離去。本來大家聽說是偷寶藏的小偷，心想一定是個凶神惡煞。沒想到只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又長得眉清目秀，威風凜凜。因此大家甚至怪起剛纔那個小孩隨口開玩笑。

聰明的伊織想用這個方法把敵人誘向自己的村子。最後城太郎果然被引到伊織的草菴附近的雜樹林裏。

「有人偷了寶藏，是真的。那個人真的偷了秩父的寶藏。快點把他抓起來，不然會給他逃走了。」

「如果你真的是師父的弟子，一定聽他提過我。我像你這麼小的時候，跟在他身邊好幾年。」

眼睛——

「小鬼！」

這時城太郎已經出現在眼前。伊織情急之下，趕緊躲了起來。不知城太郎是否知道伊織躲藏的地方，只是瞪着兩隻骨碌碌的眼睛，望着道路兩旁的居民，並故意放慢腳步，慢慢地走過。

城太郎光是互相對視，已經輸給了伊織。接着他拔出腰上的長刀。心想即使對方砍傷了自己，但功夫大概不過如此。然而伊織剛纔砍傷敵人，信心大增。因此他又刷的一聲，拿刀攻向城太郎。

「不，纔不是呢！你一定是在跟蹤我，到底是誰派你來的？」

「你個頭雖小，卻毅力過人，我非常佩服，只要你告訴我，是誰派你來跟蹤我的，我就饒了你。」

「畜生！」

「什麼？」

城太郎也全力以赴。他認爲這小鬼既已知道自己的祕密，爲了保護同伴，更不能留他活口。

「什麼？」

「你不肯說嗎？」

樹上沒有任何動靜，只有水滴落下。城太郎心想伊織一定躲在樹上，便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他跳躍的姿勢與平常跳向武藏的姿勢完全一樣，使得城太郎受到莫大的壓迫。

他離開野火止村，走到田間小路上。不久，他看到熟悉的杉樹林，再走一公里路便可到達他那被暴風吹垮的草菴。他興奮得跑了起來。

有個小孩在路上大叫。

「如果有人要管閒事，儘管來吧！」

「狗養的。」

「好傢伙！」

「我不知道。」

伊織眼見無人伸張正義，心想大人竟如此膽小。他也知道自己一個人的力量不夠，所以想趕快回中野村的草菴，找熟人去告訴衙門來抓強盜。

城太郎心中一驚，瞪着伊織。伊織甩開他的手，身體一低，像一陣風般飛也似的逃走了。

「小鬼！」

「哼！」

城太郎正準備伸手抓伊織，伊織早有準備，他將藏在右手的刀，從上面砍向那根樹枝。

「小偷！小偷！」

這下子城太郎對伊織另眼相看。伊織照武藏平時所教，擺出架勢。

「不，是真的。」

「我不會受騙的。」

「我說的都是真的。」

城太郎想起跟隨師父時的情形，不禁一陣激動，突然想抱住伊織的肩膀。

但是伊織不相信。城太郎伸出手，告訴伊織兩人是師兄弟，然而伊織仍不相信，準備拿刀子向城太郎的腹部刺去。

「啊！等一下。」

城太郎在樹上行動不方便，雖然及時抓住對方的手，但另外一隻手也離開了樹幹，再加上伊織用全身之力撲過來，因此他抓着伊織的衣領，猛力踩在另一枝樹枝上而彈了開來。

兩人的身體撞在一塊兒，折斷無數的枝葉之後，掉在地上。

這回跟剛纔城太郎掉下去的情況大不相同，兩個人的重量再加上速度，使得他們着地時就像兩隻胸貼着胸的鳥，渾然失去知覺。

這裏的雜木林和杉樹林混雜成一片，杉樹林中有一塊空地，那裏就是以前武藏被暴風雨打壞的草菴處。

在武藏要出發去秩父的那天早上，村人遵守信諾，當天起便找了很多人來修補被風吹垮的草菴。

現在，屋頂和柱子已經修好了。

雖然武藏還沒回來，但是這戶只有屋頂，沒有牆壁沒有門的房子裏，今夜竟然點着燈火。原來是昨日從江戶來探視洪水災情的澤庵，一個人先住在這裏等候武藏歸來。

澤庵獨宿於此，昨夜是一個人度過的。然而今夜有一名流浪的苦行僧看到此處燈光，便過來要一碗熱湯。

熱湯配飯喫。

剛纔雜木林中傳來的簫聲，便是這名年老的苦行僧在喫完柏葉包的飯糰之後爲澤庵吹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