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幻術

又八很在意身上這些錢財，因爲它不屬於自己，所以更介意。雖然不該動用，但先挪出一點應該不爲過吧！

「那位死者託付我將遺物帶回故鄉。從裏頭拿出一點錢來充當盤纏也是應該的。」

又八自圓其說後，如釋重負。他慢慢地拿出一部分錢來花用。

但是，除了錢財之外，還有一卷署名給佐佐木小次郎的「中條流印可目錄」，究竟他的故鄉在哪裏呢？雖然猜測那位死去的修行武者很可能就是佐佐木小次郎，但是，他是一個浪人呢？還是一名住持？有過何等遭遇？又八完全無從得知。

惟一的線索是那位將「印可目錄」傳授給佐佐木小次郎的劍術師父鍾卷自齋。只要找到自齋，小次郎的一切便可分曉。於是，爲了尋找此人，又八從伏見到大坂沿途所經過的客棧、茶館、飯店，他都一一詢問：

「有沒有人知道劍術高手鍾卷自齋呢？」

「我們從未聽說過。」

大家都這麼回答。

「他是繼承富田勢源一派，自創中條流的大師。」

又八試着詳加解釋。

「沒聽過！」

幾乎沒有人知道這個人。

終於他在路邊碰到一位看來略懂劍術的武士。對方告訴他：「你說的那位鍾卷自齋即使還活着也已經老邁了。他以前曾去關東，晚年不知隱居在上州的哪一座山區裏，久不聞世事，你若想打聽他的消息，要到大坂城詢問一位叫富田主水正的人，就可以知道了。」

又八又問他富田主水正是何許人物。

武士說他是秀賴公的武術師父之一，從越前宇坂之莊的淨教寺村來的，屬於富田入道勢源的一族。

雖然聽得迷迷糊糊，但總是一絲線索。又八一到大坂就住進一家小客棧，並向客棧老闆詢問是否有這樣一位武士住在城裏？

「有！聽說是富田勢源先生的孫子，但並非秀賴公的武術師父，而是在城內教導百姓武術。但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幾年前他就回到越前去了。」

客棧裏的人給他這些消息，客棧位於大坂城裏，並常替城裏的人跑腿辦事，因此這裏的人所說的應比剛纔的武士還可靠些。

客棧老闆也給他一些建議：

「即使你到越前尋找主水正先生，也不知他在何處？與其到遠方盲目尋找，還不如去找伊藤彌五郎先生，可能較容易得到消息。這個人以前的確曾經在中條流的鐘卷自齋這個人身邊修煉武功，後來自創流派叫一刀流。」

接着，他們談到目前的時局。

「您這麼厲害竟然還沒求得一官半職啊？實在太可惜了。」

「我的溫酒沒送來之前，請我喝一杯怎麼樣啊！對不起！打擾你了。」

「非常謝謝你，客官，幸虧你坐在這裏，我們的東西纔沒被打壞！」

「嘿！」

每當臘月來臨，人們總是忙碌得很。也有些人悠閒地聚集在冬陽下，原來是販賣物品的商人，他們用簡陋的竹籬笆圍了一個賣場，裏面有五六個豎着紙旗或長矛的攤位，對着路人和圍觀的人搖旗吶喊，招攬顧客，簡直就是一幅活生生的生活戰爭。

他發現自己說得太多了，立刻打住，並問道：

「這次給你溫的酒，冷熱適中。」

老闆還送了幾道下酒菜。

繁華城鎮的冬日清晨，到處是一片白雪皚皚。當冰雪融化、道路開始變得泥濘不堪時，也傳來了敲鑼打鼓聲。

城內議論紛紛，比起其他任何城池，這裏的浪人倍受尊敬。大坂城的城邊小鎮是浪人的最佳住處。

聽說他手下養了七八百個浪人，這些人的生活開銷全仰賴秀賴公的援助。

爲了報答太閣的恩典！

他所以能如此順利，是因爲他時時警惕自己要改頭換面，重新做人。

有一隻鳶，嘴上不知叼了什麼東西，從人羣中飛上天去。又八喝得滿臉通紅，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伏見城，新政策及武家制度已經建立得非常完整，但是大坂城目前正在招募人才，組織浪人軍，本來這是非公開性的。

人羣中混雜着劣質醬油味，有幾位露出長腳毛的男人，在喫完天婦羅後，互相開玩笑，並學馬一樣嘶嘶地叫。到了晚上，就會出現一羣濃妝豔抹的女人，當街阻客。她們宛如剛放出牢籠的母羊，拿着豆子邊走邊喫。在一個露天的酒攤旁，有兩個人在打架，不知誰輸誰贏，只見地上血跡斑斑。那個打輸的人慌慌張張地往城裏逃走。

又八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人世間宛如一座蓋好的石牆，砌滿了壘壘石頭，無隙可鑽！

「只要天氣晴朗就好了。」

在城裏經常可以聽到這一類令人羨慕的傳言，又八靜靜地觀察着這一切。

「噢！對不起，我先自我介紹。我是蒲生浪人，名叫赤壁八十馬。你認識一位名叫塙田右衛門的人嗎？他和我是生死之交。我們共同期盼將來能出人頭地。還有一位是聞名大坂城，名字響噹噹的大將，叫做薄田隼人兼相，我們曾經一起周遊列國。我也曾見過幾次大野修理亮，他是一個陰險的人，雖然他比兼相更有勢力，但不可靠。」

又八鬆了一口氣，要是對方認識或見過佐佐木小次郎的話，他的謊言當場就會被拆穿，現在可能已經被對方罵得狗血淋頭了。

「家康算什麼？除了秀賴公之外，大御所的人簡直都是一羣傻瓜，那個老傢伙要是沒有本多正純以及帷幕的舊臣，他還有什麼本事呢？他只不過是比一般的武士更富心機、狡猾、冷血，再加上些許政治手腕罷了！本來石田三成會比他更有成就的，只可惜石田三成這個人不但喜歡操縱諸侯，而且太過於吹毛求疵，何況他的身份還不夠高呢！」

他又繼續說：

「有一個大隱居士鍾卷自齋，他繼承了那個正統，自創中條流，是個淡泊名利的隱士，他就是我的恩師。」

他替自己打氣，而且拜託讓他寄住的馬具師幫忙找工作。

「這個……」

那個人立刻伸出手來，說道：

他就像在想別人的事情一樣，事不關己。

「可不，都臘月了，雖然行人來去匆匆，但很少人會停下腳步啊！」

又八謊話越說越輕鬆順口。

「我真是有眼無珠。」

「大概一升左右，不過心情好的時候我就變成無底洞了。」

又八放棄這條線索，他告誡自己：「欲速則不達。」

那個人驚叫一聲，又八自己也嚇了一大跳，急忙想告訴他——我是開玩笑的。

「你在說什麼，我也尚未求得一官半職，而且年輕無知呢！」

唉！算了吧！做人不喝點酒，枉此一生！他找藉口自我安慰。

看啊！肩扛大槍，有人牽馬，身後跟隨二十幾名侍從，現任職大坂城京橋口的掌櫃，聽說他以前在順慶堀的河邊搬運砂石呢！

那個人拿着酒杯站了起來：

「說真的，從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認爲你是個劍術高明的武士，你看來鍛鍊得身強體壯，我正猜想你是從哪個門下出來的人呢？既然你自稱是鍾卷自齋的門下，敢問先生尊姓大名呢？」

這是個好主意。

八十馬一再道歉。

「哇！」

「閣下，現在如果關西和關東各擁政權，你會投靠哪一邊呢？」

「那麼閣下一定精於劍術了？」

「我叫佐佐木小次郎，伊藤彌五郎一刀齋是我的師兄弟。」

長曾我部盛親就住在城外市郊，雖然還很年輕，卻剃了光頭，並改名叫一夢齋。

他包袱裏的錢財越來越少，但是他還是覺得：我就要開始走運了！

他回答說：

對了！我在當石頭搬運工時發誓戒酒的，什麼時候我又開始喝起酒了呢？

他往後面叫了一聲。老闆立刻又送上一杯。一個浪人裝扮的男子，也一起跟着走來，坐到又八對面。他只穿一件領口骯髒的上衣，沒穿外套或背心，身上佩戴一把令人生畏的長刀。

「哎呀！真是麻煩！」

又八禁錮已久的那顆年輕的野心，來到大坂之後慢慢甦醒了，因爲此地極需人才。

「本來就是啊，無論如何我必須先找到合適的人投效纔行啊！」

「久仰佐佐木小次郎的大名，您是劍道高手，剛纔我有眼不識泰山，實在失禮，還望原諒。」

那個人一隻腳盤在椅子上，眼睛骨碌碌地上下打量着又八，四目相交時——

由於長住客棧不符經濟，因此他借宿在順慶堀附近一位馬具師家中。平日東遙西逛，想回去就回去，不回去也無所謂，日子過得愜意又逍遙，也結交了不少知心好友，並磨鍊出謀生技巧。

他又再問了一次。

「愛喝酒的人，一看到酒就很難抗拒誘惑。老實說，剛纔我看你在喝酒，酒香撲鼻，令人受不了，所以就過來跟你要杯酒喝。」

「你知不知道越前宇坂之莊淨教寺村的富田流的開山祖師富田入道勢源先生？」

又八隻喝了一壺，而他已經喝超過五壺，而且還神志清醒，又八問他：

一談到這個話題，那男子變得慷慨激昂：

「喂，喂，老闆，快點給我送上酒來，要溫熱啊！」

「嘿！」

賣酒商人不斷向又八道謝。

他如此昭示世人，寄情于山水和青樓間，但是一旦逢事發生時，他會立刻奮起。

「我只聽過他的名字。」

「後藤又兵衛大人以及真田幸村大人，明石掃部大人再加上長曾我部盛親大人等人，據說都受秀賴公私下的資助。」

「你能喝多少？」

他非常興奮。

但是，赤壁八十馬已經跪地磕起頭來，這下子恐怕難以解釋清楚怎麼一回事了。

「喲！」

雖然又八認爲他說的話並不全然可信，但總覺得矮人一截，頗爲自卑，所以，他也決定對他吹噓一番：

「不、不，我剛纔大言不慚，您一定聽得很不舒服吧！」

「我會投靠大坂。」

我決心不問世事了！

因此，每天他都朝氣蓬勃，即使不小心腳被石頭絆到，也覺得運氣彷彿會從腳底萌芽似的。

那人應酬性地對他一笑。

他以前曾經光腳扛着一支槍，跟宮本村的武藏馳騁在關原的天空下。當時的豪情壯志，久已遺忘。最近他的身體日益強壯，昔日的壯志打心底慢慢甦醒了。

但是，當他尋找到彌五郎一刀的住處時，他們說他最近幾年都住在洛外的白河邊。最近在京都大坂附近都看不到他的蹤影，不知道是不是又去遊學了。

此人酒量很好。

他似乎陶醉在自己的謊言中了，說謊成了他的下酒菜。

道完謝之後，又說：

原來以爲會繼續這類話題，但是對方問他：

「請問閣下您？」

「這小事一樁。只要實力雄厚就行了。不過空有實力，卻不知自我表明，也是行不通的，像剛纔我見到您，也是聽您的大名之後才感到非常驚訝！」

「老闆，今天好多人啊！」

「哎呀！請站起來。你這麼向我道歉，讓我不知如何是好！」

「哦！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您也是胸懷大志啊。」

「原來我們是同志啊，再敬你一杯，請問閣下是哪裏的藩士呢？」

「老闆，再來一杯。」

那個人喝起酒來既暢快、又豪氣，像個行家，又八一直注視他的一舉一動。

「沒錯。」

「這位客官啊！你不但年輕而且略懂武術吧！你若進城謀職一定是輕而易舉。」

又八在大坂城待了兩個月，所見所聞讓他產生一種直覺：就是這裏！這裏就是我出人頭地的地方！

他開始有點厭倦了，可是他又想：這算什麼？還沒找到可攀援的空隙之前，看起來是這個樣子。要是能夠好好地把這座石牆切開，進到裏面就可出人頭地了！雖然非常困難，但總是有辦法的！

即使聽他這麼說，對方毫無訝異，更舉杯說：

又八也回應道：

馬具師認爲他很容易找到工作，實在太看重他了。就在四處求職的日子裏，轉眼就到了十二月的冬天，包袱裏的錢財只剩一半了。

又八心情很好，剛纔那些城裏人滋事時，他心想要是他們砸毀了這個貧窮的賣酒攤販，他就要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所以一直提高警覺，注視這些人。終於，一切平安無事，賣酒的小販和又八都深感慶幸。

「但是，您的劍術相當高明，名聞天下。大家都說——沒錯，就屬佐佐木小次郎最厲害！」

八十馬喃喃自語，他已經酩酊大醉了，說完這些話，立刻瞪大眼睛說道：

首先我要先裝扮自己——因爲時入晚秋，天氣漸寒，他買了適合自己的背心和外套。

「我專心勤練劍術，所以還沒有找到伯樂呢？」

八十馬添油加醋地又說：

「我來替您引薦引薦如何？」

「老實說，我現在正投靠我的朋友薄田兼相，以大坂城目前的形勢，很多人不計代價極力招兵買馬，要是我向薄田氏推薦像您這樣的人物，他一定立刻聘僱您的，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赤壁八十馬很熱心，而又八也希望能找到一份工作，但是，顧忌到自己盜用佐佐木小次郎的名字，心裏總覺得不甚妥當，卻又騎虎難下。

要是一開始就據實以告，自己是美作的鄉士本位田又八，八十馬大概不會如此熱心了，說不定還會嗤之以鼻地輕視他，還是佐佐木小次郎的名字好用。

又八心裏暗自盤算。話說回來，不必過於擔心吧！因爲佐佐木小次郎已經被打死在伏見城的工地裏，而且除了自己，無人知曉他的真實身份。

那件足以證明身份的「印可目錄」，對方在臨終前託交自己，別人自然無從查證，更何況他只不過是一名被衆人打死的擅闖者，不可能有人會來調查這件事情的。

別人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又八腦裏閃過這麼個大膽而僥倖的想法。他意氣盎然，決定從此以後要扮演佐佐木小次郎的角色。「老闆，算賬！」

他付完賬，正要起身離座時，八十馬急忙問：

「剛纔談的事怎麼樣呢？」

他跟着一起站了起來。

「我希望你能盡力幫忙，但是站在馬路邊不好說話，我們另外找個地方好好聊聊吧！」

「啊！說的也是！」

八十馬滿足地點了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看着又八替他結賬。

他們來到氣氛曖昧、充滿脂粉味的后街。又八想找個高級的酒樓，但是八十馬卻說：

「到那種地方去只是浪費金錢罷了！我知道有一個更好、更有趣的地方。」

又八也經常到后街遊玩，現在他被帶到這裏來，看起來這裏的氣氛和情調都蠻合自己的胃口。

這裏叫比丘尼后街，住滿了歌妓。此處繁華熱鬧，聽說一個晚上要耗掉一百石的燈油呢！

有一條潮水回溯的陰暗河流，在紅燈籠下仔細一看，到處爬滿了海蟲及河蟹，看起來像是令人噁心的毒蠍子。臉上塗滿白粉的歌妓中，少見眉清目秀的。有些已經年老色衰，臉上塗着厚厚的白粉，頭上包紮比丘尼頭巾，在這寒冷的夜晚，仍然出來招攬客人，她們妖豔的妝扮，頗能吸引遊客的注意。

「哎呀！你太老實了。」

「你可知道我是何許人物？」

又八找個合理的藉口，獨自坐在露天酒館的桌前。

又八拿出懷裏的錢袋，本來他每一次都認爲只用一點點沒關係，可是不知不覺，花得只剩三分之一了，他拍拍這些剩下的錢說道：

「他可能有事耽擱了。」

他催促着。

還有：

「是不是要拿個東西把它包起來呢？」

「什麼啊！要去求得一官半職時，大家都會送推薦金，或者是獻上金子。不只是薄田如此，現在大家都公然收取紅包。你也不用有所顧忌——那麼，我先幫你收下了。」

「我剛問你的酬勞呢？」

「好了，好了，別再喝酒了。」

「留到晚上有什麼事？」

八十馬不打算離開。

「不，是木門旁那棟正方形建築物。」

「這個嘛！你在這裏等我當然是可以，但是護城河旁邊不但寒風刺骨，而且容易引人起疑，不如我們明天見吧！」

他們來到一家酒館，又八完全信賴八十馬，看來他是個中老手，他喝酒和對待女人的方式都很老練，果然沒錯，這個后街的確有趣。

「對了，對了。」

老闆認爲他很倒黴，他的口吻像是在憐憫又八的無知，但是又八絲毫不覺得羞恥。只是希望全破滅了，如此重大的打擊令他血脈賁張，非常憤怒，他茫然地望着廣場上的人羣。

又八把赤壁八十馬的話當成耳邊風。並非心存懷疑，而是因爲過於信任，以至於他所說的每一句話沒有必要刻意去注意。望着掛在巨大城堡上各大將軍、小將軍的名號，他心想：

「什麼時候會有迴音呢？」

「因爲他已經名利雙收了啊！他三十歲時還是默默無聞呢！才短短几年，就飛黃騰達了……」

「變兵童子。」

「你沒錢還敢來賭場，喔！我知道你是不是想趁機偷錢呢？你這個小偷！」

「即使你等上一百年，他也不會再出現了。」

他順着老闆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廣場上最大的攤子，聽說最近幻術大流行，看熱鬧的觀衆羣都聚集在木門口。又八走近一看，木門口的旗子上掛着一些著名的幻術師名單，像是——

又八點點頭，那男子使了一個眼色，示意他可以通過，他便走了進去，在帷幕當中掛了一個藍色的天花板，大約有二十名左右的浪人圍在那兒賭博，又八一靠近，那些人白了他一眼，有個人讓過了一個位子，這時，又八急忙問道：

他也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難以壓抑這種嫉妒和羨慕的心情。

「今天應該會來吧！」

他老實地望着廣場的人羣，直到天黑仍然不見八十馬的蹤影。

「就在人們經常聚集的廣場。」

「沒問題的，你要是苦着一張臉去送禮的話，恐怕連紅包都還沒給就被趕出來了，而在大坂不只是兼相有權有勢。大野、後藤那兒我也有門路可以拜託的。」

「他會來這裏嗎？」

又八狼狽地逃了出來，有一個吸血蒼蠅跟着過來，說道：

「不是被他拿走，是我拜託他轉交薄田大人的引薦金，由於急着想得到迴音，所以每天來這裏等。」

八十馬得意洋洋地走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他繼續說道：

「小心我打斷你的腿。」

「你這個笨蛋，你以爲我們怕威脅嗎？要是這樣的話，我們早就無法在大坂城一帶混了，來吧！你要砍就來砍啊！」

「知道了。」

「哇！這房子好宏偉啊！」

又八急忙站了起來，問：

「不，我不是來賭博的，我是來找赤馬。」

「沒有。」

「臭小子，等一等，這裏可不是一句對不起就沒事，你這個傢伙真不識相，即使不賭博也要付場地費啊？」

「對不起！」

「那個傢伙惡名昭彰，在這個廣場有很多像他一樣專門吸人血的蒼蠅，只要看到老實人就會糾纏過來，本來我想提醒你小心一點，但怕惹上麻煩，而且我想你瞧他那副德性，應該會提高警覺，不料你還是被他騙了……現在，我也不知道該給你什麼意見了。」

他這麼一問，立刻有人回答：

「喂！你別開玩笑啊！不賭博，你進來幹什麼？」

到後來，他連帽子都脫下來了。

這一帶天色很早就暗了下來，大坂城巨大的影子斜斜映在山谷間的石壁上，遮蔽了整個黃昏的天空。

「這麼說來，他是不是告訴你，他可以幫你引薦求得一官半職呢？而且被他拿走了錢呢？」

「明天——在哪裏見面呢？」

兩人約定好見面時間之後，赤壁八十馬向他揮揮手就走進門去。又八瞧他大搖大擺、長驅直入的架式。

「應該有吧！比起一般茶店的女郎和歌妓要好得多了。叫妓女是不太好聽，不過，冬天寒冷的夜晚，在這裏過上一夜，聽她的枕邊細語，談談她的身世遭遇，你就會知道，她也並非一出生就註定要當妓女的。」

「聽說有些比丘尼曾經服侍過室町將軍，也有很多女人自稱是武田大臣的女兒，或者是松永久秀的親戚，平家沒落的後代也是如此，而從天文、永祿那個時代來看，這些盛衰變化非常劇烈，所以纔會造成落花飄零，沉浮在浮華世界的下水道里吧！」

又八心想這麼一說對方一定會逃走的，沒想到對方噗嗤一笑，轉身向帷幕裏的吸血蒼蠅們說道：

「我沒有錢。」

又八雖然喫了顆定心丸，但是當晚卻輾轉反側不能成眠。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在約好的時刻，他踩着初融的雪地來到廣場。

「是那旁邊的木門嗎？」

這廣大的攤子是用帷幕圍成的，只聽到裏面傳出奇怪的音樂聲，交雜着魔術師的叫喊聲和觀衆拍手叫好的聲音。

第三天，他有點靦腆地說：

「你要到賭場去嗎？」

「咦，跟那個人嗎？」

老闆望着他憐憫地說：

看來，他的確是薄田兼相潦倒時的患難之交。

臘月的寒風刺骨，冬陽下，廣場上行人如潮。

「我只剩這些錢了，這些當推薦金夠嗎？」

「跟我一起喝到晚上吧！」

看門的男子問他。

他們當然在那裏過了一夜，到了第二天中午八十馬還意猶未盡，而又八住在阿甲的「艾草屋」時，一直覺得抬不起頭來，多年來的鬱悶心情在此一掃而空。

老闆用驚訝的語氣問道：

「從一開始就期待功名利祿，那行嗎？」

「對不起。」

「是嗎？」

又八繞到後面，發現那裏還有一個後門，觀衆並不從這裏進出，他走近窺視。

又八亮出刀柄，這下有趣了，對方一臉不怕挑釁的表情：

「你就這樣白白損失太可惜了，或許你可以到幻術攤上打聽一下，那些吸血蒼蠅經常聚衆結夥在那裏賭錢，那傢伙搞不好會到賭場去也說不定。」

「該走了。」

「那就是薄田的官邸。」

不知爲何，赤壁八十馬那一天並未出現。

「話不能這麼說，你不能低估自己，你要是出示足以證明你是佐佐木小次郎的中條流的印可，卻告訴對方只要能有個一官半職就好，酬勞好商量。那樣對方會輕視你的。從一開始你就必須提出要求說我要五百石，像這樣自信心越高的武士，他的待遇自然也會越高，你可別自貶身價啊！」

又八嘆了一口氣。

他跟老闆打完招呼，就坐在桌前，酒館老闆天天暗中注意他怪異的一舉一動，於是問他到底在等誰？又八一五一十告訴老闆事情的原委，說自己和好友赤壁浪人相約在此。

「我們哪料得到啊？好啦！你要不要下賭注？」

「沒關係，已經夠了。」

「爲、爲什麼呢？」

「果林心居士之大弟子。」

「嘿！你們都過來，這個人剛纔竟然自報名號，簡直太藐視我們了，現在大家來瞧瞧他有什麼能耐吧！」

「那就麻煩你了！」

「你說什麼？」

「越前宇坂之莊淨教寺村的流祖，富田五郎左衛門死後留下的門人佐佐木小次郎就是我。」

「你說的幻術攤子是哪一個呢？」

「就約在我們第一次碰面的酒館裏見面。」

「老闆，我又來了。」

「你說赤馬嗎？對了，最近都沒看見赤馬這傢伙，他到底怎麼了？」

「今晚我們就去拜見兼相，你看看我是如何引薦你的。」

「今天晚上我約好要到薄田兼相的官邸去和兼相會面，現在就離開去那兒又太早了，對了，我得先了解閣下您希望多少酬勞？以免到了那裏無法詳談。」

「大丈夫當如是也，我自信也有這份能力。」

「這裏有沒有一位名叫赤壁八十馬的男子呢？」

第二天也是如此。

八十馬說完，接着又說：

又八將身上僅剩的錢全部掏出後，有點不安，便追到八十馬後面，說：

「我、我砍下去嘍！」

「你砍吧！我絕不阻止你。」

兩人背對着護城河停下腳步，雖然白天灌了不少酒暖和身子，但是，現在站在河邊迎着寒風，還是冷得直打哆嗦。

「我當然不會知道。」

話音剛落，只聽見那男子一聲慘叫，跳了起來，原來又八趁他不注意，突然從屁股戮他一刀。

「你這個畜牲！」

又八大罵一聲，聽到背後傳來衆人的叫罵聲，他拿着血刀混入人羣中。

又八儘量往人多的地方擠，以免被人發現，他提心吊膽，彷彿身旁每張臉、每個人都像吸血蒼蠅似的，不能稍有疏忽。

忽然看見前面有個攤子，布幕上畫只老虎，木門上掛着鐮槍和蛇紋的旗子，有個城裏人站在空箱子上大聲喊着：「老虎，老虎，走了千里路去又走了千里路回來，這隻大老虎是朝鮮渡來，後來被加藤清正公親手捕獲的——」

此人不斷吆喝招攬人羣。

又八丟了一點錢，急忙鑽進去，此時稍感安心，放眼四處尋找老虎蹤影，只看見前面並排着兩三張門板，一張虎皮好像曬衣服似的貼在上面。

觀衆看到只是張老虎皮而不是活老虎，竟然無人抗議或生氣，還看得興趣盎然。

「哇！這就是老虎啊！」

「長得可真大啊！」

觀衆由入口走到出口，不斷地發出讚歎聲。

又八想盡量拖延時間，一直在老虎皮前徘徊——這時，一對旅裝打扮的老夫婦站在他面前，阿婆說：

「權叔啊！這隻老虎不是已經死了嗎？」

老武士伸手去摸老虎皮上的毛，說道：

「這本來就是一張死老虎皮。」

「可是，剛纔在門口招攬生意的人明明說是活生生的老虎呢！」

「這大概也是幻術之一吧！」

老武士苦笑着，阿婆卻板起幹皺的臉說：

「真不值得，如果是幻術的話就應該掛出幻術的招牌，與其看死老虎，那我們還不如看圖畫就好了，你到木門那裏去把錢要回來。」

「阿婆，阿婆，別人會笑的，這種事情大可不必如此大呼小叫。」

又八好像過街老鼠，被城裏人拿着棍子、竹竿團團圍住，壓倒在地上。

「小偷！小偷啊！」

看熱鬧的人說：

有人拳打腳踢，有人對他吐口水。

路人也圍過來看熱鬧。

「阿婆啊！這個小子是小偷啊！」

「等等啊，我的兒子啊！」

阿婆推開觀衆往回走，啊——人羣中有個人影忽然閃開。

「什麼？你不去，那我自己去好了。」

即使如此，又八仍未停下腳步，阿杉婆伸着滿是皺紋的脖子叫道：

「嘿！你們這些人抓着他幹什麼？」

阿杉婆瞪大眼睛，問：

「咦，是你的兒子？」

「你這個臭小子！」

「他跑了。」

「把他殺了！」

權叔突然大喊：

「大聲喊叫的就是我這個老太婆，但我並沒有叫你們用腳踢他啊！我以爲如果我大叫小偷的話，我兒子便會停下腳步，這是我做母親的一片苦心，你們不懂這道理，竟然還對他拳打腳踢，真是太過分了。」

「這個笨蛋！爲何要逃跑呢？又八！又八！」

「跑到那兒去了。」

又八回頭看到母親發瘋似的追了過來。

「抓到了。」

阿杉婆和權叔氣喘吁吁地追上來，一看到這副光景，立刻推開人羣，齜牙咧嘴地罵道：

「喂！又八！」

「你沒看到嗎？又八就站在阿婆你身後啊？」

「要如何處置？」

權叔也不斷揮着手，喊道：

「咦，真的嗎？」

二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木門外，夜幕低垂，華燈初上，廣場上人羣雜沓，熙熙攘攘，又八胡撞瞎闖一連撞倒好幾個人，頭也不回地往城裏逃去。

「他不是小偷，他是我兒子。」

「沒錯，你們竟然敢踢他，城裏的人竟然敢踢武士的兒子，我這個老太婆可不會饒了你們，誰敢像剛纔那樣，再打一次給我看看。」

「什、什麼？權叔。」

「這可不是開玩笑，那……剛纔是誰在叫小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