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狐雨

灰色的雲籠罩着整個原野，秋高氣爽的清晨，放眼望去處處沾滿露水。廚房的門被風吹倒，地上殘留着狐狸的足跡，雖然天色已白，栗鼠們仍活潑地跳來跳去！

「啊！好冷啊！」

苦行僧醒來之後，進入廚房。

天色微明時，他才精疲力盡地回來，簫沒離手，便倒頭呼呼大睡。

由於整夜在荒野中游蕩，他那單薄又髒亂的外衣沾滿雜草和露水，宛如中了狐蠱的人。今天氣溫下降，冷了些，他看來似乎受了風寒，皺巴巴的臉打了一個大噴嚏。

鼻涕沾在嘴上的八字鬍，他也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對了，昨晚應該還剩一些酒。」

他自言自語地站起來，走過佈滿狐狸足跡的走廊，來到後面那間有爐子的房間。

這個空屋在白天看起來更寬廣，必須費點神才能找到，酒當然不會不翼而飛。

咦？

他睡眼惺忪地四處搜尋，酒瓶明明擺在這兒的，竟然不見了！接着，他發現爐火旁空空的溫酒瓶，和以臂當枕躺在那兒呼呼大睡還淌着口水的陌生人。

「這個人是誰啊？」

他彎下腰凝視他的臉。

地上的人睡得正香甜，鼾聲如雷，大概打他一拳也叫不醒。我的酒一定是被這小子給喝掉了，想到這，再聽到如雷的鼾聲，苦行僧不禁火冒三丈。

還有，鍋裏留下來預備當今天早餐的食物，也已經鍋底朝天，空空如也。

苦行僧勃然大怒，這是很嚴重的民生問題。

「喂！」

他用腳踢地上的人。

「嗯……嗯……」

又八伸個懶腰正要抬頭。

苦行僧又補上一腳，這回可把他給踢醒了。

「那你爲何如此呢？」

「你這個臭小子！」

「我不會饒你！」

「你這個畜牲，你看到錢財還裝模作樣。」

對方見有機可乘，一言不發地直接進攻開來。

他這些話並不是對又八說的，而是一個人自怨自艾，比起常人他是一個自我要求非常嚴謹的僧人。

「這算什麼？我只不過喫掉你一些剩菜殘酒，你就把我打成這樣。你看！我有的是錢，你這個餓鬼別死咬着我不放，如果你那麼貪財的話，這些錢給你啊！來吧！還你那冷飯殘酒的錢再加上利息，還給你啊！你剛纔打我的也要還給我，現在換我揍你了，你頭靠過來給我打啊！」

反倒是又八被抬起下巴，發出奇怪的聲音：

苦行僧暴怒下連揮重拳，打得疲累不堪，氣喘吁吁，眼看滿地金銀，不由目瞪口呆。

「是不是你用腳踢我？」

又八甩開他的手，反揪住苦行僧的領子，想要摔倒他。可是苦行僧瘦弱的身子猶如飢餓的野貓，用力掐住又八的喉嚨，力氣奇大無比，令人驚訝。

「你別欺人太甚！」

「那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喂！」

「嘿！你這個畜牲。」

「苦行僧！你說話時帶着中部地區的鄉音。」

「道歉就能了事嗎？」

苦行僧聞聲鬆手。

「光是道歉不夠。」

「你別這麼無情嘛！」

又八窮追猛打，令他毫無招架餘地。苦行僧臉色慘白，有時稍一遲緩差點就被踢倒，危急時苦行僧高聲吶喊求救，四處閃躲以免被大刀砍到。

他用頭猛撞身旁一根黑柱子，撞完又哭，哭完又撞。

「不要！」

由於屋子的樑柱、牆壁早已毀損斑駁，經不起又八這一跌撞，全都倒塌了，又八整個人埋在泥堆裏。

「喝！喝！喝！」

「不，我怎麼看都覺得你有點怪異！」

「我只是極端厭惡自己罷了！我討厭自己的身體，我多麼希望把自己殺掉好讓烏鴉喫個精光。但是這般愚昧地死去仍然心猶不甘，至少先修身養性，改邪歸正後再曝屍荒野。可是我拿自己也無可奈何，才如此焦慮不安啊！你剛纔說我有病，可能真的是有病吧！」

「你說什麼？即便是剩飯殘酒，也是維繫我一天生命的糧食啊！你還給我，要是你不還的話……」

「呸！呸！」

「那就很對不起了！」

又八猛吐了幾口口水，掙扎站起，一張臉氣得說不出話來，拔起大刀便衝過去，苦行僧舉簫迎戰，一邊則喘息不已，看來又八比他強壯多了。

又八連聲大罵，可是苦行僧一聲不吭，漸漸平靜下來，竟然臉靠着走廊門板哭了起來。

「哦！我是美作出身。」

又八的腳動彈不得，無力招架，猜想自己轉眼間就會被打得鼻青臉腫。正在拉扯時，從又八懷裏掉出一顆小小的金子，每挨一拳懷裏就發出響聲，金子從他懷裏噼哩啪拉地掉了出來。

「你來自作州的哪裏？」

「你想怎麼樣？」

「你要幹什麼？」

「沒有食物我也會餓死啊！我每天沿門吹簫，千辛萬苦才討來這些食物。這是惟一僅存的，現在全部被你喫掉了。你還給我！還給我！」

他自怨自責，自己打自己的次數比打又八的還要多，又八看得目瞪口呆，直到看見苦行僧的頭都快撞破了，趕快上前阻止。

「哎呀！不要再撞了！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因爲我是姬路出身。」

「剛纔我也有錯。這些給你，代表我的一點歉意。」

又八有點輕蔑地說：

又八添油加醋，不停謾罵，可是苦行僧像泄了氣的皮球，說道：

他抓住又八的手腕——

他突然站起來，往原野方向走去。

「也沒那麼奇怪吧！」

又八好不容易脫離魔掌。

正想說出自己的名字，但一想到目前的落魄，無顏在人前表明自己的身份。

「沒錯，以前我也是武家的後代，我叫青木……」

「哼！」

「你這個渾蛋！都一把年紀、落魄至此了，還執迷不悟嗎？你真是寄生蟲！」

他瞪大眼睛，又問道：

又八摸摸腫脹的臉，顫抖地叫罵道：

「只不過是些剩菜剩酒罷了！何必發這麼大的脾氣呢？」

苦行僧頑固而憤怒地說：

「你要還給我。」

又八睡眼惺忪，鐵青着臉，猛地跳起來：

「那是你的？」

又八漸漸被推到另一個房間。他本想抵抗對方，可是對方順勢將他扔向牆壁。

「你爲什麼吹簫呢？是想借着簫聲發泄自己的愚昧、邪念、迷惘、固執、煩惱嗎？你到底在爭什麼？只爲了一點冷飯餘酒，就和別人爭得你死我活，而且對方還只是一個毛頭小子呢！」

「這麼說來你以前是姬路藩的武士？」

「唔……」

「難道你有病啊！」

「當然是我的。」

「我向你道歉。」

「我沒病。」

最後導致又八失敗的原因是他過於輕敵，苦行僧像貓一樣跳到庭院裏，又八追出去，走廊上久經風吹雨淋，早已腐朽的地板被他踩破了一個大洞。他一腳陷進去，動彈不得。苦行僧見狀立即展開反擊。

「騙人的，我剛纔說的都是騙你的。怎麼樣？我們到鎮裏去洗個澡吧！」

這個人真是太不可思議了！起初以爲他說着說着會嚎啕大哭，可是他一直不停地用頭猛撞柱子，彷彿不撞得頭破血流不肯罷休。

「咦？」

「你等着瞧！」

「我沒怎麼樣！」

對方把手縮了回去：

「怎麼還啊？東西都已經喫到我肚子裏了，喫飽了才能維持我今天的元氣。」

又八再加把勁，但是對方的腳力怎麼這麼強，站得這麼穩呢？

剛纔爲了一點鍋底剩菜餘飯拼命的苦行僧，現在卻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人往後直退。

「吉野鄉。」

苦行僧如餓鬼般咆哮，蓄着八字鬍且飢餓的臉變得鐵青。

「踢你也無法平息我的怒氣，是你喫掉我鍋裏的食物和酒嗎？」

「啊！真是太丟臉了，爲何如此愚蠢呢？」

「你，你這個人真是奇怪啊！」

「你到底怎麼了？」

又八心中湧起一股歉意，撿起地上的金子，將一部分遞給他：

「作州？」

「怎麼個怪異法呢？」

「你不要管我。」

「我不要什麼金銀財寶，不要！不要！」

「唉！提到吉野鄉令我非常懷念。當我在日名倉藩所工作的時候，曾經被派到那裏，那一帶我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