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黃鶯

那是條深達三十尺的空濠。雖說是空濠，但深暗的濠底可能積了一些雨水。

因此，順着長滿灌木林的懸崖滑下來的武藏，中途停了下來，扔一塊石頭試了試，緊跟着跳了下去。

像從井底仰望天空一般，星星看起來更遙遠。武藏咚一聲，仰躺在濠底的雜草叢中，大約有一刻鐘，動也不動一下。

他的肋骨劇烈地起伏着。

漸漸地，心、肺終於恢復正常。

「阿通……她不可能在這柳生城，可是……」

即使熱汗已涼，呼吸已經平順，如亂麻般的情緒還是不容易平靜下來。

「那一定是錯覺。」

可是他又想到：

「不，人世間變化無常，搞不好阿通真的在那裏。」

他在星空中描繪阿通的臉龐。

不，她的一顰一笑，根本不必描繪，經常不自覺地映在他的心中。

甜美的幻想，突然包圍着他。

她曾在國境的山頂上對他說——

除了你之外，我不會再喜歡別的男人了！你纔是真正的男子漢，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在花田橋頭，她還說過——

你來之前，我已經在此等了九百天了。

那時她還說——

如果你不來，我就在這橋頭繼續等下去，十年、二十年，即使等得頭髮都白了……帶我走！多少苦我都可以忍受。

武藏心中隱隱作痛。

懸崖上面，突然傳來人聲：

淙淙的水聲，傳了過來。

遠處的黑暗中，似乎傳來呼喚的聲音，但一凝神細聽，卻又聽不見了。

「怎、怎麼辦？」

他還體諒那些下層官吏，要世人休怪他們。石舟齋這種避世的姿態，令他聯想到樹梢上皎潔的明月。

門前清掃得一乾二淨，隨風飄落的白色梔子花，顯現出主人的風骨。這個情景，撫平了武藏莽動的心，他突然注意到自己散亂的鬢髮和衣着。

一滴冰涼的露水落在武藏脖子上，他睜開眼睛，不知不覺天已破曉。飽睡後的武藏，感受到晨風的清涼，以及從耳際流轉而過無數的黃鶯歌聲。頓時之間，猶如脫胎換骨般精神爲之一振，所有的疲勞也一掃而光。

石舟齋閉門隱居，拒絕接觸的絕對不只是修行武者。一切功名利祿，一切私慾，都被他摒棄於門外。

「是阿通！」

武藏突然想到他，不過立刻又轉念一想：

出來！看你是不是我的對手！

他踢散幻想的花園，翻身跳了起來，再次望着小柳生城黑色的屋影。

不，應該說自己很可恥。

「不，等等！」

「唔、唔——」

能進入這扇門的，惟有花鳥風月。現在的石舟齋，不是傲視天下的劍法名人，也不是一國的藩主。只不過是迴歸大愚，悠遊於大自然之間的一名隱士罷了。

武藏從圍牆隙縫看到那人時，臉色大變。從坡道跑下來的是位年輕女子。

武藏不由得低下頭。

昨晚對城太郎是殘酷了一點，但是武藏知道這樣做對他的修行會有幫助的。武藏知道不管犯了多大的錯誤，城太郎都不會有危險。

此山無長物 惟有清鶯鳴

是城太郎嗎？

同時，他的內心也映照出石舟齋的心境、人品及生活方式。

「就是今天了。」

豔陽高升，黃鶯已不像早晨時刻那麼嘹亮。

他不覺喃喃自語。

「啊？」

他找得失神，幾乎要大叫：

接着他感到一陣飢餓。連帶也想到了城太郎。

休怪吏事君 好閉山城門

「啊！要是沒有這副門聯，我早就會被石舟齋嘲笑了。」

此刻，已聽不到笛聲。

他來到一個往城東南方傾斜的坡道下方。那附近的樹木都經過仔細的修剪，應該是個有人居住的地方。

「師父——」

他往裏面窺視了一下，景色像個禪院，竹林中有一條小路，沿着坡道直攀而上。武藏正準備翻牆而入。

那是利休風格的茅草門，雜草蔓生到門栓處，圍牆裏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他迫於無奈，辜負了她的一片純情，乘隙而逃……

武藏看到三四支火把在林間晃了幾下之後就消失了。

見她？還是不見？

石舟齋想必是看中這個名水，纔將草菴蓋在這水源之處。

「好甜！」

「啊……哦！好像是這裏！」

他意識到自己在流淚，恨恨地說：

武藏默唸了好幾回詩句。

武藏坐到門邊，背靠着柱子，立刻呼呼大睡。

「哦！就是這裏！」

他想見她！

「原諒我！」

武藏口中不知不覺念着當時自己用小刀刻在花田橋欄杆的話語，兩行熱淚潸然而下。

他拉平衣襟、撫平亂髮，是應有的禮儀。

水的美味，直透體內。

「明早一定會有人來開門的，就等到那時候吧！要是他還是拒絕見修行武者，再採取對策。」

現在他的心中只有旺盛的——旺盛得連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血氣和功名心。他此刻只想爲這般驚人的征服欲找到一個發泄的出口，眼中燃燒着全部的生命之光。

但是，草菴蓋在山上，聽不到敲門聲。他突然想到也許有門鈴，便在門前左右找了一下，結果看到左右門柱上，掛着一副對聯，雕刻文字所塗的青泥，已經褪了色。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首詩歌。

他忍不住伸了個懶腰，活動手腳，催動蓄滿了力量的軀體。

「好甜！」

滿山的樹林，籠罩在黃鶯甜美的歌聲中。武藏凝視着詩句，陷入了沉思。

武藏想起昨夜的笛聲，心亂如麻。

「差遠了！他是我遠遠不及的人啊！」

星空寂靜。白色的梔子花，在晚風中搖曳生姿。

最後，走到笠置山的絕壁前，看到後門的欄杆，才又無功而返。

連忙舉起手拭去淚水。

左聯寫着：

「沒在這裏！」

他有些擔心。

「我一刀都還沒出手呢！四高徒不是我的對手，還是見柳生石舟齋吧！走着瞧！會戰——現在纔要開始呢！」

他用這手帕仔細擦了脖子，連指甲都洗得很乾淨。然後，拔下刀形發叉，用手梳理了亂髮。

他從懷裏拿出一條髒手帕，在水中清洗之後，立刻變得好乾淨。

右聯寫着：

他不會有危險的。

他幾乎要脫口而出。武藏是第一次感受到山泉竟然是這麼的甘甜。

「女人算什麼！」

城太郎不知躲到哪裏去了？但是，這一切都不存在於武藏的思緒中。

他揉揉眼睛，抬頭一看，火紅的朝陽正踏着伊賀、大和連峯的山頭，慢慢上升。

他拾起地上的枯木，劈劈啪啪地，用膝蓋折成好幾節。然後，插入巖壁的縫隙裏當踏腳石，直攀而上。不久，他的身影便出現在空濠的外側了。

她不知怎麼怨恨自己呢！她一定對這個無法理解的男人，恨得咬牙切齒吧！

還是拿不定主意。就在他猶豫不決時，從山莊跑下坡道的阿通，馬上就要到了。

今早外表淨肅有禮，內心澄明安寧的武藏，對此詩句竟然一下子就融會貫通。

哪怕是妖怪變的也好，他真希望石舟齋現在就能出現在他面前。他四肢百骸充滿的鬥志，讓他在夜裏也像個惡鬼一樣到處遊走。

武藏不懂茶道，也不知茶味，只是單純感到：

心裏也準備好了。頭腦清醒的武藏，成爲一個從容不迫的客人，上前敲了敲門。

此刻，從柴門內遠方的坡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小鳥被驚嚇得四處飛散。

他看到一扇門！

騷擾這樣的幽靜住所，實在太愚蠢了。戰勝不問名利的人，又可以得到什麼名利呢？

他在深山的樹林和山谷間到處亂走，有時都懷疑是不是跑到城外了。但是看到到處出現的石牆和城壕，還有像糧倉般的建築，又讓他確定自己還在城內，但是怎麼也找不到石舟齋的草菴。

不管怎麼樣，今早他要見的是柳生流的宗師，也是天底下少數幾個能代表現代文化的人物之一。而像武藏這種無名小卒，跟他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特別是他感到疲倦了。他覺得在見石舟齋之前，必須先休整一下自己。

「他不知怎麼樣了？」

「休怪吏事君，好閉山城門；此山無長物，惟有清鶯鳴……」

「趁這個時候，去找石舟齋。」

他在空濠濠底走來走去，但怎麼走都走不出空濠。

因爲剛纔雖然一度在崖腹出現火把，但消失之後，再也沒見到蹤影，似乎城裏的人並沒有要趕盡殺絕的意思。

掛在門上的對聯詩句，描寫的當然是山莊主人的心境。

武藏內心一陣悸動，波濤洶湧。他也不過是個清純的青春男子，還不善於應付女人的問題。

他曾聽綿屋客棧的老闆說過，石舟齋不住在本城，也不住在外城，而是住在合內某個地方的一個草菴，安享餘年。他決定，只要找到那個草菴，就要直接叩門而入，拼死也要見他一面。

又想，現在還不能見她！

「好！」

一道清流，從門內高山直落而下，快速穿過圍繞着竹林的牆腳，然後滑落到城下。武藏洗過臉，然後像喫早餐一樣，喝了幾口水。

「先別說我膽小鬼、無恥，我武藏可沒說要投降！暫時退兵可不是逃走，是兵法的運用啊！」

「奇怪？」

「不必這麼急。」

「我太輕浮了！」

武藏猛然站了起來，充分休息後的身體，一曬到太陽，立刻燃起希望，充滿功名和野心。

「在哪裏啊？」

他不知所措。

他再也提不起勇氣敲門了。而昨天他本想要踢門而入的，現在光是想起來都覺得很可怕。

她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張望着。

今早的阿通，眼眸中閃耀着喜悅之色，不停左顧右盼。

「我以爲他跟着來了呢！……」

她不知在找什麼人，最後只好用雙手圈住嘴巴，對着山上大喊：

「城太郎！城太郎！」

聽到她的叫聲，又看到她近在眼前的身影，武藏紅着臉，悄悄地躲到樹陰後。

「城太郎！」

隔了一陣子，她又叫了一次，這次有迴音了。

「哦——」

竹林上方，傳來一聲含糊的回答。

「哎呀！我在這邊呀！從那裏走會迷路的。對！對！下來。」

城太郎好不容易穿過孟宗竹，跑到阿通身邊。

「什麼呀？原來你在這裏啊？」

「你看吧！我說要緊跟着我，你就是不聽話。」

「我看到野雞，就追了過去嘛！」

「什麼捉野雞？天亮之後，不是非要找到那個重要人物嗎？」

「別擔心，我師父不容易被打敗的。」

「可是，你昨晚跑來見我時，是怎麼說的？你不是說，現在師父生命危急，還要我向主公求情，阻止他們互相殘殺嗎？那時城太郎急得都快哭出來了呢！」

「那是因爲我嚇到了嘛！」

「我才嚇了一大跳呢！聽到你師父是宮本武藏的時候，我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奇怪了！只是同鄉，昨晚幹嗎哭得那麼傷心？」

「哦？真的嗎？在哪裏？」

近夏的陽光，曬得她的臉頰像個紅蘋果。微風送來陣陣嫩芽的清香，連肺都似乎被染綠了。

阿通的臉還是沒有離開那棵樹。

白雲悠悠，溪水淙淙，迴音空空蕩蕩。城太郎像被搶走母乳的嬰兒，跺着腳大哭了起來。

「哎！你撿這麼髒的手帕幹嗎？」

「對，沒錯。這是奈良的一位寡婦送的。染了紅葉，還印了宗因饅頭店的‘林’字樣。」

可是，武藏的身影越來越小，跑入山谷間就不見了。

那麼，自己該如何是好？孤兒有一種冷漠的癖性，不容易相信別人，但是隻要一信任某人，就會認定除了他以外，再無可依賴之人，再也沒有其他的生存意義。況且，她又曾被本位田又八背叛，讓她對男性有了更深刻的比較。她知道武藏是世上少見的真誠男子，所以決定一輩子都要跟着他，不論結果如何都不後悔。

啊！她看起來很健康！

雖然如此，武藏現在卻咬緊牙關，忍耐這種痛苦。此刻的武藏，已經分裂爲兩種性格。

「這種事怎麼說都好，重要的是我聽到了笛聲，所以才能找到阿通姐姐。我拼命朝笛音的地方跑，然後，大吼大叫了一陣。」

自己爲他奉獻了一生，竟然還無法讓他停下腳步？！這多麼令人痛心！

「等一等，阿通姐姐！」

「師父！」

他的志向是什麼？又爲何要避開自己？這些問題的答案在姬路花田橋時，她就已很清楚了，但是她一直不解的是：

阿通想到這個，內心就充滿怨恨。

兩人帶着哭聲的呼喚，跑下山丘，越過原野，在山谷間迴盪，連樹林都要爲之動容。

「武藏哥哥跑掉了！」

「不快點追就追不上了，武藏哥哥不會回來了。快叫他！叫他，我也一起大叫。」

躲在樹陰中，背部已被朝露濡溼的武藏，看到阿通的樣子，立刻注意到——

兩人邊跑邊叫。

阿通猛然回頭。

說不定那只是藉口，其實他是討厭我？

「啊？」

絕對不是討厭你——

武藏心裏一陣衝動，想跟她到無人的地方，向她表明自己的真意——傾訴自己的煩惱——說明自己堅強外表下的脆弱之處。還要告訴她刻在花田橋欄杆上的無情文字，不是自己的真心話！

她丟下城太郎，自顧追了過去。

像極了！她的臉跟奈良的觀世家寡婦送給城太郎的狂女面具，簡直一模一樣。

她又想：

阿通打斷滔滔不絕的城太郎，走到柴門內側。

又自我責備：

今早的阿通，看起來分外豔麗動人。不只是因爲心中期待能見到武藏，也是因爲年輕女性的自然光采，完完全全在皮膚上顯露了出來。

「城太郎！你在撿什麼東西？快出來呀！」

他無法分辨哪個性格是與生俱來，哪個是後天造成？武藏一直躲在樹後。漸漸地，他的眼眸及混亂的腦海裏，似乎已經知道自己應該如何選擇。

「阿通姐姐！你以前怎麼認識我師父的？」

「你就會記得別人的事，自己的事倒忘得精光。……當時，我看情形不妙，對方有四個人哪！要是四個普通人也就罷了。可是偏偏都是高手，要是我撒手不管，說不定今晚師父就被宰了……爲了幫師父的忙，我抓了一把沙子，丟向那些人。那時，阿通姐姐好像在附近吹笛子，是不是？」

她哭得胡桃樹葉也跟着顫動不已。要是樹木有靈，也會爲之落淚吧！

武藏身影一閃而過，使她又欣喜又失望。以一個女子的腳力，想要追一個已跑遠的人，必得全力以赴，所以不能多費口舌。

城太郎雖然跟着跑，還是不相信。

阿通！

「對！在石舟齋大人面前。」

站在山丘上，城太郎也很清楚地看到了武藏。但已離得太遠，聽不到他們的叫聲了。那人影頭也不回，越跑越遠。

「咦？你說是武藏哥哥的？」

阿通對這一切毫不知情。她走出柴門約十步左右，回頭又看到城太郎在門邊的草叢中逗留，便叫他：

越恨他，就越愛他，這是她命中註定的吧？要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和這個人結合，她的生命就無法和真正的人生步調一致，這一定是她脆弱的精神無法負荷的痛苦，是比肉體殘缺還嚴重的痛苦。

「只是這樣？」

「對。」

接着，她發狂似的大叫：

「在那林子裏啊——」

阿通走到他身邊。

門裏響起拉開門閂的聲音。利休風格的柴門便向左右打開了。

「你怎麼不叫呢？城太郎！快！快點叫他。」

附近林中，一樹的露珠忽然閃動着點點光芒，同時響起野鹿之類動物跳躍的聲音。

「看不到呀！」

城太郎內心很不以爲然，但看到阿通認真的表情，不忍潑她冷水，只好也拼命大叫，跟着阿通追了過去。

「……爲何一句話都不跟我說？」

「你這個混賬傢伙！師父是個大混蛋！竟然把我……把我丟在這荒郊野外……哼！畜牲！你逃到哪裏去了呀？」

城太郎兩手攤開手帕。

武藏反覆想了好幾次，但也只能想而已。阿通對他說過的話，此刻都重新迴盪在他身邊。他無法不認爲，背叛了她率真的思慕是男性非常殘忍的罪惡。——也無法不痛苦。

「這麼說來，武藏哥哥也聽到我的笛聲了。他一定能感受到我的心情，因爲我吹笛的時候，內心正想着武藏哥哥呢！」

城太郎一個踉蹌，放開了手。阿通看他還在發呆，罵道：

「我真的哭得那麼傷心嗎？」

「阿通姐姐！阿通姐姐！你要到哪裏去？」

跟這少年一聊起來，阿通把時間、要事都忘得一乾二淨。

「看哪裏嘛？」

「可是，你看！」

城太郎內心一震，盯着着阿通的臉——怎會如此相似？只差沒咧嘴而笑。她那充血的眼神，白皙的眉間，像蠟雕的鼻樑和下巴——

在七寶寺走廊上，經常流露出寂寞空虛眼神的阿通，絕對沒有現在這樣閃閃動人的雙頰和眼眸。那時的她完全是個孤苦無依的孤兒。

「師父看到我們不可能會跑掉的，看錯人了吧？」

「我一聽到笛聲，突然想到：對了！可以拜託阿通姐姐向主公道歉。」

「以後再聊吧！最重要的是今天早上一定要找到武藏哥哥。石舟齋大人也說要破例見見這樣的男子，現在正等着呢！」

「這麼說來，武藏哥哥來過這裏？」

「哎呀！……別再談了！」

「我們是同鄉。」

伊賀闢山已有初夏氣息。日正當中，天空透着一片湛藍。

「啊！在那邊！」

他想叫：

「不對吧！你看錯人了。」

她撞到路旁的樹，跌了一跤，城太郎趕緊扶她起來。

可是，阿通在七寶寺的千年杉下觀察了武藏好幾天，很瞭解他是什麼樣的男性。她相信他不會向女人撒謊，要是討厭自己，他一定會明講。這樣的人曾在花田橋說過：

傻瓜！

爲何跟我見面，會妨礙他的大志呢？

武藏躲着，望着她磨鍊後的成熟之美，非常驚訝。

「那裏——」

「……這是師父的手帕喲！」

城太郎在後頭追得上氣不接下氣。

「啊？真的是他。」

但是，認識武藏，深信他纔是真正的男子漢之後，她在初次體會到的女性沸騰熱情中，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意義。尤其是爲了追尋武藏，一路浪跡天涯之後，不論身心，都被磨鍊得能接受任何的考驗了。

「那爺爺人真好。聽到我殺了太郎那隻狗，卻不像其他人那樣生氣。」

那時阿通尚未戀愛。即使有，也是懵懵懂懂的情懷。是個一味怨嘆、回顧，爲何只有自己是個孤兒的感傷少女。

穿過樹林，來到平緩的山丘。沿着山，是月瀨通往伊賀的小路。

「……喔！有位和尚來了！」

她簡直判若兩人！

氣得陷入半狂狀態的城太郎在一旁喃喃說道：

「武藏哥哥……」

「那邊！」

「你喊着‘會戰’，石舟齋大人好像也嚇了一大跳呢！」

——雲遊四海的和尚，從山上慢慢走下來，彷彿從天而降，絲毫不帶任何世俗的牽絆。

那條手帕掉在門邊，看來剛剛被人擰乾。城太郎踩到了，這才撿起來。

拼命跑，拼命叫。

阿通立刻四處張望，突然城太郎在她耳邊大叫了一聲：

然後，只要沒人看到，即使向女人示弱，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他要向她表白自己的熱情，以響應她對自己的傾慕之心。真想緊緊地擁抱她，跟她耳鬢廝磨，爲她拭去淚水。

「……這未免太過分了！」

阿通則一個人靠在一棵大胡桃樹上，喘不過氣來，抽抽噎噎地哭着。

他走過胡桃樹時，忽然轉身看着靠在樹上的阿通。

「咦……」

阿通聞聲抬頭，紅腫的眼睛，瞪得圓滾滾的。

「啊……澤庵師父？」

他來得正是時候，宗彭澤庵對她而言，就像暗夜中的一盞明燈。不只如此，澤庵竟然會經過這裏，實在太偶然了，阿通甚至以爲自己在做夢。

阿通感到意外，但是澤庵卻早已料到會在此遇到她。之後，便帶着城太郎三人一起走回柳生谷石舟齋的住處，也不是什麼偶然或奇蹟。

原來——

宗彭澤庵跟柳生家早有交情。他們結識的機緣，可以遠溯到這位和尚在大德寺的三玄院廚房幫傭，每天和味噌、抹布爲伍之時。

那時，三玄院屬大德寺的北派，經常有一些爲了解決生死問題的武士，以及領悟到研究武術的同時，也必須究明形而上學的武道家等特異人物，在此出入。寺裏的武士經常超過僧侶，所以當時很多人傳言：

三玄院有意謀反。

這些人物當中，有上泉伊勢守的弟弟鈴木意伯、柳生家的兒子柳生五郎左衛門，及其弟宗矩。

當時，宗矩尚未當上但馬守，跟澤庵交情深厚，經常邀他至小柳生城，所以澤庵跟宗矩的父親石舟齋亦親如父子，對他尊敬有加，說他是：

能談心的父親。

而石舟齋也稱讚澤庵：

這和尚將來必成大器。

此次雲遊，澤庵遍訪九州。前一陣子來到泉州的南宗寺落腳，寫了一封信問候久未聯絡的柳生父子。石舟齋看後仔細回了一封長信：

近日我過得頗爲愜意。至江戶奉公的但馬守宗矩亦平安無事；孫子兵庫已辭去肥後加藤家的職務，目前走訪各地，修行武術，看來將來會有所成就。而我身旁最近來了一位眉清目秀的佳人，善吹笛子，朝夕陪伴照顧，茶道、花道、和歌，跟她無所不談，給嚴寒冷峻的草菴，增添了幾許暖意。這位女子在美作的七寶寺長大，跟你的故鄉很近，應該與你也投緣。因此特邀你前來，聆聽佳人吹笛，共飲一夕美酒，茶香配上黃鶯甜美的歌聲，別有一番風味。來此之時，務必與老叟撥冗共度一宿爲荷。

他如此邀約，澤庵非去不可。況且，信中提到的眉清目秀的吹笛女子，很有可能是他時時掛念的舊識阿通。

因此，澤庵纔會悠遊自在地來到此地，在柳生谷附近山區看到阿通，便一點也不覺得意外。但是聽到阿通說武藏剛剛纔往伊賀的方向逃去，不禁咋舌直嘆：

「遺憾！真是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