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無常

「我說權叔啊！」

「什麼事？」

「你都不累嗎？」

「有點累了。」

「我想你也累了，我這個老太婆今天也走夠了。你看看這裏，不愧是住吉的神社，蓋得多麼雄偉啊……哎！這就是人稱若宮八幡祕樹的橘子樹嗎？」

「應該是吧！」

「聽說神功皇后 渡海到三韓的時候，在八十艘貢船當中，這是最珍貴的物品。」

「阿婆，聽說那神馬小屋裏的馬是最棒的呀！要是讓它參加加茂的賽馬，一定會奪魁的。」

「嗯！是一匹汗血馬啊！」

「那裏好像立着一個牌子。」

「牌子上寫着：要是把養這匹馬的豆子煎來喫的話，可以治療夜哭磨牙的症狀。權叔啊！你要不要煎來喫啊！」

「你在說笑話！」

兩人邊說笑邊四處觀看。

「呀！又八呢？」

「又八到哪兒去了呢？」

「那裏，他在那神樂殿下面休息呢！」

「哎喲！哎喲——」

老太婆高舉着手。

「從那裏又會折回神社牌樓，我們現在是要去高燈籠那裏啊！」她大聲呼叫。

又八慢吞吞地走過來，每天帶着兩位老人家漫無目的地閒逛，恐怕需要相當的耐心吧！如果只是五天或十天的旅行那也就罷了！可是一想到此行目的是爲了追趕宮本武藏這個仇家，他就心情鬱悶得不想開口。

「母親大人，」

他不能違逆母親的意願，卻暗自盤算過了正月初二就要離開他們。母親和權叔不知是因爲畏懼死亡，或是信仰的關係，只要看到神社、佛堂就要進去奉獻香油錢，而且花很長的時間膜拜禱告，今天光在住吉神社就幾乎耗掉一整天。

清十郎朝人羣的方向跑得上氣接不着下氣：「啊！是朱實。」

阿婆急着大叫：

仔細一看——

母子相逢的頭兩三天，還流露濃郁的親情，日子一久，又八每件事都要頂撞，故意違背母親的意思，因此，只要一回到旅館，阿杉婆一定把兒子叫到跟前，每天晚上都要聽她的庭訓。

「的確，你說得沒錯。」

朱實甦醒過來，清十郎叫客棧夥計揹着她，急欲逃離衆人的視線，回到旅館。

「你以爲我不知道嗎？知子莫若母，我有你這種兒子，是我們本位田家的不幸。」

「別老是使喚別人嘛！」

「囉嗦！」

權叔勸酒無效，只好拿着杯子說：

「怎麼可能……」

他曾經提議，三人同行四處尋找效果不佳，倒不如各自分頭尋覓，效果更好。但是母親反對道：「快要過年了，我們母子好不容易相聚在一起，至少過年時一起喝頓屠蘇酒，說不定這是最後一次的團圓呢！最起碼也要共度今年的春節。」

「你等着瞧。我現在還年輕，等我有所作爲，你可別後悔你曾經罵我不成材！」

然後拿起酒杯，說：

又八把臉撇向一邊。

他想安撫阿婆的情緒又要顧及又八的感覺，一路上一直注意雙方的變化。

「那麼，又八喝一杯吧！」

趕來搭救的漁夫們看到躺在沙灘上的兩個人不禁笑了起來。

「你有什麼苦衷，非得要自殺啊！」

「沒錯，直到今天你對於我們該做的事有表現出決心嗎？」

「喂！回來！」

他邊走邊安撫母子二人的情緒。

母親訓完之後。

「哎呀！來人啊！快點救人啊！會來不及的，這兩個人會淹死的！」

「你這笨蛋！笨蛋！」

「你這笨蛋，你要到哪裏去啊？又八不是往那個方向——」

「我們這趟旅程，並非爲了遊山玩水或飲酒作樂。權叔你也該收斂一點。你啊！跟又八一樣，也不想想自己都多大了。」

她一肚子氣地搜尋權叔的蹤影，突然她張大着眼睛，直叫：

權叔被這麼一責備，漲紅了臉，立場頓失，爲了顧及面子，只好摸摸鼻子，說道：

「不要太過分了。」

阿婆在沙灘上急得跑來跑去。

這回換又八開口了。

她的語氣彷彿在責怪他人。

「有一個可悲的兒子，也是沒辦法，我只好離你而去了。」

「你還不快點來嗎？」

「姑娘……姑娘……喂……」

「你看那個女子有點奇怪。喂！等等啊！」

權叔說完，立刻把斗笠扔在茶館的屋檐下，直奔海邊。

權叔聞言，轉頭說：

她連滾帶爬奮力揮手，好像自己即將滅頂似地大聲求救。

「哦！味道好香啊！原來是茶館正在烤蛤蜊呢。老太婆啊！我們去喝一杯吧！」

「來吧！又八心情放輕鬆些，剛纔阿婆是囉嗦了些。」

「我纔不喝。」

「你瘋了嗎？你要到哪裏去啊！權叔！」

她踩着白色的水花，露出紅色袖裏，織着金絲的腰帶閃閃發光，看起來就像平敦盛 騎馬涉水的景象。

「我並未袖手旁觀，母親，您應瞭解的。」

「這……這樣有用嗎？」

權叔終於快追上她，對着她大喊大叫，就在此時，大概淺灘在那裏突然陡降，水面留下噗的一聲，那名女子已被大浪吞噬。

阿杉婆把臉撇向一旁說道：

「權叔不要拉他，隨他去吧！」

又八並未回頭。本來權叔是可以阻止這件事發生的，但他只是一動也不動悠閒地望着海面。

「喔！我還真希望能夠後悔！但是恐怕再等一百年也沒有後悔的機會了！想來真是可悲啊！」

「別說廢話，趕快行動吧！」

「掌櫃的，有酒嗎？」

權叔眼看庭訓又要開始，覺得在此地訓話不甚雅觀。

又八嘟着嘴慢吞吞地走過來，弄得阿杉婆急得直跺腳。

年輕的朱實得救了。但是權叔年紀已老，又喝了點酒，看來似乎沒有生還的機會，任憑阿杉婆怎麼呼喊，不再睜開眼睛了。

雖然如此，並無人去通報，從遠方跑來了四五個客棧的投宿客人，吉岡清十郎也在其中。

「老太婆！」

當她看到那名女子和權叔同時被海浪吞噬時，立刻大叫：

他不管權叔的阻攔，又叫了第四壺酒。

「混、混蛋！」

「你看你說的是什麼話？膜拜神明是凡人應該做的事，我沒看過你合掌敬拜神明，這會遭報應的。」

權叔的手緊緊拉住年輕女子的腰帶，看起來兩人都沒氣了。

「快點讓她把海水吐出來。」

訓誨又上演了，阿杉婆抓住又八耳提面命。她這種母愛既強烈又脆弱，一發作起來，根本等不及回到旅店，也無視於有無旁人——而又八斜眼瞪她，做無言的反抗。

而在權叔前面，竟然還有一位年輕女子拼命往海里跑。

他往下的話，並不是在回答阿婆。

「武士，這是你的同伴嗎？」

「對了，她住在那個客棧。」

就在同時，權叔也咕嚕咕嚕地全身沉到水裏。

阿杉婆從剛纔便一直把臉貼在權叔的耳邊哭個不停。

「好了，好了！」

又八大口大口地喝着，連喝了兩三壺，當然他是和母親嘔氣纔會這麼喝的。

剛開始權叔發現那名女子的時候，她只是站在松林下，望着碧海藍天，但是當權叔叫了一聲「啊」的時候，那名披頭散髮的女子已經踩着海浪直奔大海了。

「快救人啊！岸上的人啊！岸上的人啊！」

權叔心想這對母子真是傷腦筋。

漁夫們分別對權叔和朱實的背部又壓又拍的，施行急救。

清十郎臉色蒼白。但是他不敢站到人前，只是縮着身子佇立在人羣后。

由於這一帶海邊的淺灘很廣，跑在前面的女子，海水僅淹及膝蓋。

阿婆也跟在他後面跑了大約六十呎，一不小心腳被海草絆倒，整個人往前摔了出去。

「哦！我見過這位女子。」

年輕女子雖然披頭散髮，但是濃妝豔抹非常醒目，她輕咬發青的嘴脣露着微笑。

「她不是剛纔在海邊撿貝殼嗎？」

又八憤然站起來，大步走出去。

「權叔啊……權叔啊……」

他自知無趣，便步出屋外。

「沒、沒錯。」

「你說誰囉嗦？」

「是殉情嗎？」

阿婆怒斥道。

便爲他斟了一杯酒。

阿婆本想站起來，但又坐回去。

「這麼說來，我在母親眼中是個毫無志氣的不肖子嘍！」

她大聲呼叫，心裏懷疑自己是不是也快發瘋了，她跟着權叔一直往海邊追過去。

阿婆爬了起來，臉和肩膀上沾滿了沙子。

老太婆嚇了一跳。

位於高燈籠附近海邊的葭簀茶館。權叔見他們二人提不起勁，自個兒先走進去。

又八回嘴，可一點也不加快腳步，又加上一句：

「喂！再來一壺。」

阿婆一聽到，便要更加指責。

權叔奮身投入海中，因爲這一帶都是淺灘，水深僅及腳踝，他全心全意往海中跑去。濺起的浪花掩蓋了他的身軀，泛起一層白霧。

「您自己還不是讓人等個老半天。」

漁夫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卻回天乏術。

「這位老人已經沒救了。」

老太婆聽他們一說，停止號哭，對着熱心救人的漁夫們說：

「說什麼沒救了，那位女子不是已經救活了嗎？難道就無法救這老人？」

她咬牙切齒對他們厲聲責罵，有人伸出手來想繼續急救，但是老太婆卻把他們推開。

「我一定要救活他給你們瞧瞧。」

她拼命用盡各種方法。

大家看到她竭盡心力的樣子，都非常感動，但由於阿婆把這些人當僕傭般使喚，說什麼壓的方法不對，那樣沒效果，去生火、去取藥來等等，語氣十分霸道，所以那些毫不相干的人也不由得惱怒了。

「這算什麼啊？臭老太婆。」

「死掉的人和暫時休克的人是不一樣的，你說能救活那你就救吧！」

大家七嘴八舌，沒多久便三三兩兩地離開了。

海邊暮色蒼茫，夜幕低垂的天空只有橙色的雲彩映着夕陽餘暉，老太婆依然不死心，她生了一堆火，將權叔拖到火邊。

「喂，權叔……權叔……」

波濤漸漸平靜下來。

火再怎麼燃燒，也無法溫熱權叔越來越冷的身體，但是阿杉婆還是不放棄，她認爲權叔好像隨時都會開口跟她說話，因此她用嘴脣叼着放在盒子裏的藥丸喂權叔喫，並且抱着他的身體不斷地搖晃。

「你睜開眼睛看一下，你開口說話呀……哎呀！這到底怎麼回事，你竟然不管我這個老太婆就先走了——我們還沒有找到武藏，也尚未處罰阿通那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