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無爲之殼

話說去年武藏在柳營仕宦的希望破滅以後，在官邸的屏風上留下一幅「武藏野之秋」便離開江戶，之後行蹤，無人知曉。

武藏時而露臉，時而消失，像一朵悠遊的白雲，居無定所。

他四處遊走，行蹤飄忽不定，令人難以捉摸。

而武藏本身心無旁騖，直往前走。旁人看來覺得他自由自在，隨心所欲，走走停停，率性而爲。

他經過武藏野西郊來到相模川，再投宿於厚木，翻過大山和丹澤等山峯。

之後，有一段時間，無人知曉他在何處生活。

大約經過兩個月之後，他蓬頭垢面地從山上下來。看來似乎想要解開心中之謎纔到山上修行。然而，山上冬天的積雪逼他不得不下山來。他的表情卻比上山前更加痛苦和迷惘。

無法解開的謎題，不斷侵蝕他的內心。解了一題又來一題，最後，連劍法和心靈都處於空虛的狀態。

「我終究是不行的。」

他甚至自暴自棄，想放棄一切。

「乾脆……」

他想像與平常人一樣過着安逸的生活。

他又想到阿通。

跟阿通一起過着安逸的生活是很容易的事。另外要找到一百石或兩百石，足以餬口的官祿也唾手可得。

然而，他又想回來。

這樣我就滿足了嗎？

他問自己，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過這種生活。

「懦夫，你迷失了自己。」

他罵自己，好像面對難以攀爬的高峯，更想奮勇向前一般。

有時，他也會陷入孤獨膚淺的煩惱裏。有時內心又會變得非常清澈，宛如山巔一輪明月，獨自享受孤高的情趣。他早晚心情不斷地變化，時而混濁時而澄明，他的心靈由於血氣方剛，多情又多恨，也容易急躁。

今夜又八不斷地哀求他。

又八真誠的聲音懇求他。

又八害怕提到這件事，武藏也三緘其口。

我也非常醜陋。我也非常迷惘……

還有又八的話語。

「阿通……」

「嗯！到處都是蚊子。」

「即使等上幾年，也要等到他回來。」

當又八向武藏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武藏無法斷言：

但是都無濟於事。

「喂！武藏。不，武藏兄……拜託你娶阿通爲妻。只有你能救阿通。如果我是以前的又八，絕對不會向你拜託這件事，但是爲了補償以往我犯過的錯，我決定皈依佛門。我已經完全覺悟了。惟獨對阿通仍放不下心。拜託你找到阿通，幫我完成她的心願。」

「不可能。」

「雖然我這麼勸你，老實說以前我也經常碰壁，經常懷疑自己是否能力不足，受困於虛無之境，列任何事都提不起勁，這是一種無爲之病。我有時三兩年會發作一次，每當這時，我常常自我鞭策，自我鼓勵，踢掉無爲之殼，破殼而出，再展開一個新的旅程，對準下一個目標向前進。有時過了三年或四年，又再碰壁，然後又會生一場無爲之病……」

武藏誠實地對又八告白：

「……」

自己太膚淺了。

矢矧川的水漸漸映入眼簾。來到這裏已近黎明。四周呈現微微的亮光，風啉咻地吹過他的帽緣。

在武藏野拋棄了伊織，與權之助分手之後，又在江戶辭別所有的知己，像一陣風飄然逝去，當時他已微微感到，這種症狀即將來臨。

因爲不管說什麼都是謊言。

他雙臂交叉抱胸。

「我無意娶阿通爲妻。因爲她是你的媳婦。你應該對她懺悔，抱着誠摯的心與阿通重修舊好。」

「七寶寺的山比這裏還要高。山腳也有一條像矢矧川一樣的吉野川……只是這裏沒有千年杉。」

武藏覺得自己充滿了羞愧。

武藏也同樣思念故鄉。但是之後兩人都默不作聲，不再重提往事。

武藏鼓勵他之後，又補充說道：

如果沒有陷入無爲的苦悶當中，是無法瞭解無爲之苦的。安樂是人人所追求的，但這又與安樂、安心的境界有很大的差異。

武藏感到憤怒。不斷自我反省。

武藏默默地走在松濤吹拂的黑暗裏，從八帖寺的山門下了山麓。

有很多寺廟如此告訴武藏。又八與武藏來到岡崎，還是沒遇見愚堂和尚。但是，八帖寺的人說去年曾經看過和尚的蹤影，後來又到陸奧去了。不過，和尚說回來時還會經過這裏。

這種話他更是說不出口。

這種感覺就像頭碰着牆壁，進退兩難。猶如被束縛在毫無止境的空間裏。最後導致自我猜疑，自暴自棄，只能獨自哭泣。

「拜託你，照顧阿通。」

武藏的心被又八的哀求打動了。

當天晚上，他們一直談到醜滿時刻的深夜才分手。

「我們到本堂前面去吧！」

然而過了半年之久，本來應該突破的殼，依然包圍着空虛的自己。他幾乎喪失所有的信心，像個空蟬殼子的身影。今夜也在晚風中，心不在焉地走着。

「屋裏蚊子可真多啊！」

因爲愚堂和尚在幾年前已經離開妙心寺，從東國往奧羽的方向去旅行，行蹤不定。他曾蒙受主上後水尾天皇寵召，在清涼的法筵上傳授禪道。有一陣子則帶一名弟子到鄉下過着清閒的生活。

「你我兩人，現在已經能互訴心聲，有時還會談上一整夜，但是，阿通現在不知如何了？也不知她的將來會變成怎麼樣？最近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心中好過意不去。」

武藏瞼色微變。因爲又八突然提出兩人都不想觸及的話題，武藏在猜測又八的心意。又八說道：

低着頭。

又八用小時候在七寶寺時代的口吻說着，最後忍不住哭了起來。

你也勸我修身養性，你要是真的把我當成朋友的話，一定要救阿通，因爲這樣等於也是救了我。

從矢矧川傳來槍炮的聲音，火力非常強大。因爲從子彈打出來，到聲音傳來之間，大約是吸兩口氣的功夫。

又八在向自己說出這些話之前，一定痛苦了好幾個晚上。

那麼他該說什麼呢？

「然而這次我生的無爲病，病情較往日嚴重，始終無法衝破。天天掙扎在殼裏殼外的盲暗痛苦中……後來我想起一個人，想要藉助他的力量，纔會下山到這鎌倉打聽他的消息。」

武藏望着他的神情。

武藏罵自己。眼見自己越來越無法從無爲的黑暗中跳脫出來，更加覺得自己可憐。

又八聽了，說：

他在心底檢討自己，實在無法回答又八。

又八望着武藏的側面，突然說道：

再這樣下去不行。

「讓我考慮看看。」

「我有一段很長的時間讓阿通受苦。有一陣子則像鬼魅般地追着她，還把她關在江戶的一戶人家裏，她心裏一定不會原諒我的……本來阿通像一株開在我家枝葉上的花朵，可是自從我參加關原之戰後，阿通便離枝落地。現在的阿通已經從別的土地的枝葉上長出新的花朵了。」

武藏迅速跳到矢矧橋墩下，整個身子像只蝙蝠般貼在橋下。

連這種事情他都找不到解決之道。再如何思索也理不出頭緒。

武藏在十九、二十歲時，血氣方剛，像一隻無頭蒼蠅摸索着自己的目標。那時候他曾在京都的妙心寺碰到他的啓蒙大師，也就是住在前法山的愚堂和尚，和尚還有一個法名叫做東寔。武藏所說的人便是他。

「武藏兄，我們到外面去吧！雖然外面也有蚊子，至少比較舒服一點……」

「你現在努力還來得及。重新面對世人，如果你自暴自棄，那你的人生就僅於此了。」

武藏對他說：

他也無法說：

「有這麼好的和尚，你一定要介紹給我，並拜託他收我爲弟子。」

此刻已是深夜，本堂前一個人也沒有，大門也關着，晚風吹來，涼快無比。

又八逃離江戶來到鎌倉，主要是因爲他聽說鎌倉有很多寺廟。

他也受苦惱的煎熬。他絕不容許自己再怠惰下去。

無爲和空虛的苦惱纏住他的腳步。

我從四五歲便與他交往，從未想過他是這麼個純情男子。

他極力想從這個軀殼中破殼而出。

還沒說出口，又八已經有點哽咽，快哭出來了。

武藏剛開始也懷疑又八是否真心。但聽了又八說他自己離開江戶之後所遭遇到的苦難，便答應拜託那位和尚收又八爲弟子。之後，他們兩人來到鎌倉的禪門，到處尋找，卻無人知曉和尚的去處。

剛纔在本堂分手的又八所講的話，繚繞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武藏先走了出來。武藏每次去找又八，只要對又八的心靈世界有所助益，就覺得很安慰。

然後又說：

於是武藏在城裏找到一戶人家，住了下來。又八就借住在寺廟廚房旁的小房間裏。兩人同時等待愚堂和尚歸來。一等等了半年多了。

「關於阿通的事。」

「你到岡崎的八帖寺去問問，他經常在那裏落腳。」

「我會考慮……」

兩人坐在屋檐下，又八喃喃自語。每次兩人見面，無論談到花草樹木，都會立刻想起他們的故鄉。

但是，這一天晚上又八似乎想要談得更深入。

「嗯！」

「這裏讓我想起七寶寺。」

可是，武藏也不否認自己的痛苦和迷惘遠超過又八。

又八幾乎是合掌拜託武藏。想必又八在說出口之前，一定日夜受到煎熬，一旦說出口，則全身解脫，終於泣不成聲，陷於悲傷與喜悅兩種極端的情緒中。現在又八一定像個新生嬰兒，尋找自己生存的意義。

又八說着揉了揉眼睛。

又八說，如果阿通的事不解決，即使自己當了佛門弟子，也無法專心修業。

武藏爲了一時的脫身，丟下這句話，便走出山門。

又八要武藏給他肯定的答案。

在山裏住了兩個月便下山了。他來到藤澤的遊行寺住了數日，又到鎌倉，不料在這個鎌倉禪寺裏，竟然碰到一個比自己更受煎熬的男人，那便是他的舊友又八。

在這種明暗不定的心靈世界裏，表現於外的劍法始終未能達到自己的理想。這條道路非常遙遠，自己也尚未熟練，他非常瞭解自己的程度。因此，迷惘和苦悶，強烈侵襲着他的內心。

拜託你——

想要有所作爲，卻無能爲力。全身血液爲之沸騰，不斷地掙扎，頭腦和眼睛卻陷於呆滯。這是一種精神病，在肉體上卻沒什麼不同。

「什麼事？你說說看。」

「嗯！」

當他們分手的時候，又八抓着武藏的袖子，做最後的努力。武藏這才說道：

「砰！」

「懦夫！」

他到深山裏，內心越是澄靜，越是思念鄉里，思念女人，年輕的血液幾乎要發狂了。

因爲只要一提起故鄉，兩人同時都會想到阿通、又八母親的事，還有很多不愉快的記憶都會影響兩人的友誼。

武藏始終都未開口。

他喫野果，在瀑布下修行，鍛鍊自己的肉體，然而還是夢到阿通，還是非常思念她。

又八雖然不斷燒火燻蚊子，但還是受不了。

阿通的事。

「武藏，我一直想對你說一件事，卻老開不了口。這件事希望你能夠理解，能夠聽我說明。」

此時好像有東西——啉的一聲穿過強風，掠過武藏身旁，貫穿他身後約五尺的距離。但是，武藏的身影比那聲音更快，已經不在原地了。

「……」

他腦中浮現隔壁夫婦經常掛在嘴邊的話。然而武藏無法相信他在岡崎還會有敵人，他想不出是誰？

對了。

今夜可要好好瞧瞧對方是誰。他緊貼着橋墩，屏氣凝神。

過了不久，有兩三個男子從八帖山丘方向像被風吹掃的球果般跑了過來。不出武藏所料，那幾個人正在剛纔武藏所站的地方左顧右盼四下張望。

「奇怪了。」

「沒看到人。」

「是不是在橋的那一頭？」

對方似乎認定他們的目標已被打死。所以只帶了槍炮過來，並未帶火繩。

那把槍支閃閃發光，用在戰場上不失威風。帶着槍支的男子和其他兩名武士臉上都蒙着黑巾，只露出一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