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風車
《宮本武藏·劍與禪》 · 吉川英治 · 9698 字
武藏面對大海,坐在賣烤蠑螺的攤子前。
「客官,我們的船要環湖一週,還有兩個空位,你要不要坐啊?」
有位船伕對着武藏拉生意。
另外又有兩名海女 ,提着剛撈上來的海螺籃子。
「這位先生,要不要買海螺啊?」
「買點海螺吧!」
「……」
武藏腳上的紗布已經被流出來的膿血沾污了。他將紗布解開,本來疼痛不堪的腳傷,現在已經完全消腫恢復原狀了,紗布包裹得太久以致皮膚變得又白又皺。
「不買,不買。」
武藏揮揮手,趕走了船伕和海女。他試着把腳踏在沙地上,走向海里,把腳泡在海水裏。
從這一天早上開始,他不但忘記了腳傷的痛苦,體力也全都恢復,精神亦爲之振奮。他除了清楚地知道腳傷已經痊癒之外,今晨的心境與昨日大不相同,因爲自覺前途無量而欣喜若狂。
武藏請賣烤蠑螺的姑娘幫他買了一雙襪子和新草鞋,他嘗試在地上踩踏,跛腳走路也有好一陣子,一下子痊癒又有點不適應,傷口還有些疼痛,但已經微不足道了。
「船伕已經在趕遊客上船,客官,您不是要去大湊嗎?」
正在烤蠑螺的老頭子提醒武藏。
「沒錯,到大湊之後就有船開往津鎮吧?」
「對,也有船開往四日市和桑名。」
「老闆,今天是臘月幾日了?」
「哈哈哈!您真是貴人多忘事,竟然都忘了日期,今天已經是臘月二十四日了。」
「才二十四日嗎?」
「還是你們年輕人無憂無愁,真令人羨慕。」
「噢……」
本來是傲慢自大的戶梅軒,看到孩子立刻變成了一位慈祥的父親。
「還不快點。」
「你看,你看,爸爸從那裏回來了,看到爸爸了嗎?爸爸回來了——」
「你就是那位住在山田的客棧,說要跟我比武的那個人嗎?」
「是的。」
「請問您是不是戶梅軒先生呢?」
「要買回家當禮物的嗎?」
「幫我拿這個。」
「我叫宮本武藏。」
武藏穿着草鞋,正在工作房的火爐旁烤火。梅軒看見他,才忽然想起而如此吩咐他的妻子。
「太陽還高,我們先趕一段路。」
前幾天他經過此地時,曾去拜訪戶梅軒,不巧他不在家,武藏也不執着,只是期望它日有機會再相識,沒想到竟然會在此巧遇梅軒,武藏覺得自己跟鎖鏈鐮刀挺有緣分的。
「上次我是在火爐旁鋪了席子給他睡,今晚也讓他這樣睡就好了。」
「別說瞎話了。」
抵達大湊之後,武藏立刻改搭開往尾張的渡船。乘客大多是旅客,左岸可以看見古市、山田和松坂等地的道旁樹,巨大的船帆,迎着海岸線,平穩地行駛在伊勢的海面。
「那個杯子你拿着吧!我還有杯子。你這個武者修行——」
那條五十鈴川的河水便是流到大湊的海口,武藏所乘的渡船發出船槳拍打波浪的聲音。
看來那個老闆是買給他小孩的。出外工作,回到家最大的享受便是看到小孩的笑臉吧!
「請用。」
此時,阿通和城太郎正由陸路往同一個方向前進,不知道他們誰會先到達目的地?
黃昏時,三人來到鈴鹿山,山中的村落在燦爛的夕陽下,宛如一面湖水,漸漸沉寂下來。
「武功的武,寶藏的藏。」
武藏舉杯向梅軒致意,一口飲盡,酒味微酸。
原來他們夫妻倆都是高傲自大的人,在這世上似乎武術與傲慢都是一體的。但話又說回來,若非對方有那麼強的自尊心,也不會因爲擁有精湛的武術而驕傲自矜的。
「……剛纔你說……叫什麼名字……你的名字。」
「我是去荒木田家做事,但並不住在他家,我借用神社街一個朋友的工廠,在那兒完成了一件非我莫屬的工作。」
武藏心裏有數——一定是這個男人。
她把飯菜放在草蓆上,戶梅軒吸了一口氣,自言自語:
「我聽說有一位修行武者住在山田客棧,正在找我,但我怕麻煩,所以未加理會——原來就是你啊!」
「前幾天你不在的時候,也來住了一晚,怎麼現在又來了?」
「談鎖鏈鐮刀?要談的話可以啊!今晚你要投宿關所的客棧嗎?」
若非有人如此稱呼這個人,任何人都會以爲他只是一個野武士。武藏仔細看了一下那名從船上追下來,年約十六七歲,臉上還沾着煤灰的鐵匠小徒弟,肩膀上扛着一支長柄鐵錘。
「今晚我們不是要住在津頭嗎?」
「您說的沒錯,光看到尊夫人的架式就讓我獲益良多。但是能在此遇見您,真是有緣,希望能聆聽您多談談有關鎖鏈鐮刀的心得,那就更感激不盡了。」
「我已經跑回去拿來了。」
武藏的修養功夫到家,能暗自嚥下這口氣,他之所以能不被對方激怒,是因爲在他重新踏出社會時,澤庵曾經教誨他「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而且他探訪寶藏院和小柳生城也得到不少教誨。
「你真囉嗦。」
「老闆!」
「那當然,要是你敢忘記,你就沒命了。」
「嗯……」
「你看起來很年輕,幾歲呢?」
直到喫晚飯時。
巖公先跑回去通報,武藏看到梅軒的老婆抱着小孩站在屋檐下,手上拿着父親送的玩具風車。
「正有此意,如果您不嫌棄的話,可否讓我到府上叨擾一宿呢?」
「我家裏不是旅館,寢具不夠,若不在意和我的徒弟巖公共宿,那就請便。」
「哈哈哈!你見到我內人了嗎?」
武藏快步到高城海邊的渡船頭,他還希望能跑得更快些。
「喂,小夥子。」
「嘿喲!我的小乖乖。」
梅軒爲武藏斟酒,突然開口問他。
「巖公。」
「好。」
「那不就夠了嗎?實在沒必要緊追不捨。我的流派內人已經露給你看過了,要是你想看得更多的話,說不定還沒看到一半,你就已經喪命了。」
「打聽了。」
武藏趕上往對岸大湊的船隻,船上滿載乘客。在這同時,也是神女們送阿通和城太郎到五十鈴川的宇治橋頭,或許她們現在正揮着手道別呢。
戶梅軒手舞足蹈地逗着小孩,夫婦倆相偕抱着孩子進屋去。並未把一起回來並打算在此寄住一晚的武藏看在眼裏。
「嗯……你怎麼知道我就是梅軒,你是誰?」
老闆走在前面頻頻回頭,大概是擔心插在巖公領子上的風車會被弄壞。
「杯子還您。」
「武藏是哪兩個字?」
「噢……然後呢?」
「老闆!老闆!」
「尊夫人露了一下八重垣流的架式給我看。」
「啊!原來如此。」
「故鄉在哪裏?」
「等等我,老闆。」
「美作。」
「拿在手上怕會被人撞壞,最好插在領子上。」
「來,酒溫熱了。」
「就讓他跟巖公一起睡。」
「真想住在這裏,有時候出來工作可以放鬆些啊!」
「是。」
「對了,對了,叫那個修行武者一起來喫飯。」
「是的,我們是要回梅畑。」
「我敬您。」
「剛纔我把鐵錘忘在船上了。」
「你不是去打聽我是否在荒木田先生家裏?」
如果到松坂,便可以打聽到那位伊勢出身、號稱「鬼才」的神子上典膳的消息,但武藏打消了這個念頭,在津鎮就下船。
巧的是,他們左彎右拐,竟然是武藏要走的路。
這時候,他老婆把晚飯菜餚端過來。
「怎麼可以忘記喫飯的傢伙呢?」
越過鈴鹿山,從水口通往江州草津——這條道路是通往京都的必經之路。武藏前幾天才經過這裏。由於他打算在年底到達目的地,希望能在那兒暢飲屠蘇酒,因此他一路毫無逗留地直接來到這裏。
他老婆一臉不悅。
武藏問那兩個人,對方操着濃濃的鄉音回答:
梅軒毫無訝異之色。
「您聽說了?」
武藏很有風度地包容對方,仔仔細細觀察對方的本領,甚至畢躬畢敬地採取低姿態。
「是風車呀。」
「是這樣子啊……」
在尚未摸清楚對方底細之前,武藏謹言慎行不形於色。
「是的,聽說您是鎖鏈鐮刀的高手。」
「實在很有緣,前幾天我曾去雲林院村拜訪您,見過尊夫人。我叫宮本武藏,是個習武者。」
武藏坐在工具房和客房中央。
「過了年就二十二歲了。」
「來一杯吧!」
但是,這世上有那麼多的打鐵鋪,而且帶着鎖鏈鐮刀的人也不少。爲了慎重起見,武藏不時地走在前面或後面,悄悄地留意觀察,當他們來到津鎮城外,正要轉往鈴鹿山的街道時,武藏從他們二人的對話中已經可以確定。
「請問你要回梅畑嗎?」
「是。」
在津鎮港下船時,走在他前面的男子,腰際掛着兩尺左右的木棒,引起武藏的注意。因爲木棒上卷着鎖鏈,鎖鏈的尾端有一個銅環。腰上另外還佩了一支皮刀鞘的野太刀。年約四十二三歲,皮膚比武藏還要黝黑,頭髮焦黃地卷在一起。
武藏像個晚輩般謙虛地回答。
梅軒在爐前溫好了酒,他拿着酒杯問武藏:「你喝酒嗎?」
「我喝一點。」
武藏一回答完,戶梅軒便瞪大眼睛,從頭到腳再一次重新打量武藏。
從碼頭通往大街的路上,兩旁都是禮品店和拉客住宿的人。那個打鐵鋪的徒弟扛着鐵錘,在人羣中四處張望看熱鬧,因此又沒跟上他的老闆。最後終於看到老闆在店裏買了一個玩具風車。
「你從小就叫做武藏(Takezou)嗎?」
「沒錯。」
「你十七歲的時候也是用這個名字嗎?」
「是的。」
「你十七歲的時候有沒有跟一名叫又八的男子到關原去打仗?」
武藏內心一驚。
「您對我似乎很清楚啊!」
「我當然知道,因爲我也曾經在關原工作。」
武藏一聽倍感親切,梅軒現在也改變了傲慢的態度。
「我覺得你很面熟,原來我們是在戰場碰過面啊!」
「這麼說來,你是在浮田家的陣營啦?」
「我那時在江州野洲川,跟野洲川的鄉士一起,投靠浮田家的陣營,跑在軍隊的最前方。」
「原來如此,我們可能碰過面。」
「你的朋友又八現在如何呢?」
「戰後就沒再見過他了。」
「你說的戰後是指從什麼時候開始呢……」
「會戰之後,我們在伊吹的一戶人家裏藏匿了一陣子,等我們的傷口痊癒之後便分手了,從此再也沒見過面了。」
「……哦。」
梅軒對正要哄小孩入睡的老婆說:
「沒酒了。」
他在心裏暗自思索着,得到這個結論。
疼喲疼
武藏拿起飯碗。
令人疼
梅軒說完便離開了,過了不久,他的老婆過來換枕頭的時候,臉上已經堆滿了笑容。「我先生已經喝得大醉,再加上旅途勞累,他說明天要睡晚一點纔起來,你也不必急着早起,明天早上在這兒喫完早餐再離開。」
睡喲睡
「你剛纔不是說要讓這位客人跟巖公一起睡在工具房嗎?」
武藏在聽對方解說時,全神貫注,惟恐有所遺漏。完全置身其中。
「像這種情況——如果敵人離自己較遠的時候——可以用鎖鏈纏住對方的武器,無論是大刀、槍、或是棒,皆足以致勝。」
武藏本想爬起來,但立刻又縮回被窩裏,他全神貫注,想要察知這屋子裏的動靜,就像裹着一片樹葉便可知曉大自然各季節的昆蟲,緊繃的神經貫穿全身。
——回到你孃家去吧!
巖公很快就回來了。
「那要看客人是何許人啊!你給我閉嘴,到後面去鋪被子。」
武藏啊!武藏!你是父親的兒子還是母親的兒子呢?
「拿鎖鏈鐮刀對付敵人容易獲勝,因爲它跟刀劍不同,讓敵人根本無空隙可以防守,而且在還沒擊中對方要害之前,就可利用鎖鏈先纏住敵人的武器,就像這樣,左手拿鐮刀,右手抓稱鉈——」
「因爲我們談得正投機。」
武藏尚未全醒也沒睡着,恍恍惚惚之間微睜着眼睛,忽然覺得垂掛在那裏的風車有些奇怪。
「今晚爲什麼喝這麼多酒呢?」
雙手並用。
「恨我嗎?」
「已經沒酒了。」
這首催眠曲是上次投宿時,梅軒老婆唱的那首催眠曲。充滿伊勢鄉音的旋律,現在在武藏的夢鄉里,聽起來竟像是自己故鄉美作吉野鄉的旋律。
「難道我上了賊船?」
細看之下,在他頭上有一個風車,從天花板垂掛下來。
「……」
想必從剛纔一直有人在進出這家的後門,雖然躡手躡腳,十分小心,但是門在開關之間,風吹動門簾,風車也跟着旋轉。武藏覺得五彩繽紛的風車好像蝴蝶一般,時而張翅飛舞,時而停止。
武藏說完便躺進這位婦人和小孩剛纔睡過的被窩裏,被窩還相當溫暖,但是武藏的身體比被窩還熱,梅軒的老婆靜靜地站在門邊,看着武藏說:
第二壺酒不知不覺也見底了,梅軒雖然也喝,但絕大部分都斟給武藏,武藏酒酣耳熱之際毫不覺過量,從未如此酩酊大醉過。
應該不是這個原因。
說完吹熄燭火,這才離開房間。
襁褓中的武藏很想告訴母親:危險!危險!
令人疼
巖公打開房門,露出臉來。
「對了,對了,你剛纔說要問我有關鎖鏈鐮刀的事,我一定知無不言,但是不喝酒哪能談呢?」
半夜啼哭
「我特地叫巖公去賒酒來,等一下再喫飯吧!」
事實上,梅軒的老婆一直守在門邊,直到武藏睡着,才躡手躡腳地回到她丈夫的房間。
梅軒又說:
「沒關係。」
「請勿爲了我出去賒酒,我已經不勝酒力了。」
鎖鏈和鐮刀——
因爲風車開始旋轉起來了。
母親的雙眸落着淚珠,襁褓中的武藏不知所以地望着母親的淚水。
武藏看到自己變成嬰兒,由一位皮膚白皙,年約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抱着。嬰兒的武藏竟然知道那是自己的母親,他用幼稚的眼睛看着乳房上方白皙的面孔——
疼喲疼
媽媽好心疼
奇怪,今天晚上我怎麼會喝這麼多——武藏痛苦不堪,有點後悔——剛纔梅軒不斷地勸酒,那麼高傲的梅軒爲何突然出去借酒,而且,本來一直不高興的老婆,竟然變得那麼親切,還讓出這麼暖和的地方給他睡——爲何他們突然改變態度呢?
「你們已經談夠了吧!」
此時,岸邊傳來父親無二齋的怒吼聲,母親一聽到,立刻投身英田川。
媽媽好心疼
風車突然開始急速旋轉,忽隱忽現的爐火餘光照着風車,看來好像變幻萬千的花朵一樣,不斷旋轉,現在,他聽見屋裏屋外有明顯的腳步聲!他把被窩隆高,做出有人睡在裏面的模樣。終於,在門簾那兒出現兩道目光,有一名男子握刀潛行過來,另外一人手拿長槍繞過牆壁,來到被窩的另一邊。
「敵人攻過來時,用鐮刀擋住敵人的武器,同時又可用稱鉈反擊對方,這也是一招。」
武藏沒見過母親的臉,他雖然懷念母親,卻無法描繪出母親的面孔,只能看別人的母親來想像自己母親的音容。
爐火餘灰殆盡,偶爾閃着微小的火焰照着武藏的臉龐,看得出來他已經進入夢鄉。
「那麼我就打擾了。」
「我們現在酒興正濃,還要喝。」
母親抱着他邊搖邊唱催眠曲,母親美麗的臉龐就像一朵梨花,長長的石牆上可以看到開了花的苔蘚,樹梢上映着夕陽,屋裏已經開始點起燈火。
「你這個笨蛋!」
武藏邊聽講解,自己也頗獲心得。
那是梅軒買給他兒子的玩具,除此之外,武藏還聞到被褥上的母乳香。他這時才明白,可能是因爲周圍的氣氛,纔會引發他夢見已故的母親,他望着風車,內心洋溢無限懷念。
武藏這才意識到剛纔自己是多麼危險。但是他不瞭解爲何他人,也就是這裏的主人戶梅軒要殺害自己。
「……晚安!」
「老闆!什麼事?」
武藏覺得事有蹊蹺,但是尚未理出頭緒來,就已經昏昏欲睡,眼皮都睜不開了,一蓋上棉被便呼呼大睡。
穿着睡衣,他老婆滿心不悅地走到後面房間,梅軒抱起已經熟睡的嬰兒。
「……奇怪?」
「你到斧作那裏去賒一升酒。」
他仔細聆聽。
武藏聽得津津有味。
他悄悄伸手到牀下找到了草鞋,再將草鞋拿進被窩。
他在母親懷裏不斷地扭動着身子,但是母親卻慢慢走往河流深處,緊緊抱着動個不停的嬰兒,幾乎要把他弄痛了。母親淚溼的臉頰緊貼着嬰兒的臉。
他把酒壺放在爐火上溫熱,此時梅軒已經在對武藏大談鎖鏈鐮刀用在戰場上的效果。
「……」
——你給我出去。
梅軒對客人的態度突然變得非常親切,現在又要讓武藏睡在這裏而自己去睡後面的房間。他老婆無法理解,而且被窩已經睡暖了,她不願意起來。
武藏酒醒之後,整個人也清醒過來,睜開眼睛望着被煤炭燻黑的天花板,紅色的光芒忽隱忽現——原來是即將燒盡的爐火映在上面。
「等一下,酒馬上來。」
武藏只能如此回答,他已經爛醉如泥,幾乎無法脫下草鞋和上衣。
「巖公,你過來一下。」
人有雙手,而劍只用到一隻手。
一開始武藏如此判斷。如果是盜賊,只要瞧見武藏輕便的行裝,便知道沒東西打搶。
梅軒急忙抓住武藏的手。
他瞪着老婆。
他聽到父親無二齋嚴厲的聲音,卻不見他的身影,只見母親逃出家裏那道長牆,最後跑到英田川的河牀,邊哭邊走向河裏。
「這位客人好像也累了,讓他早點休息。」
「雖然被子不是很乾淨,但是這裏有火爐比較暖和。半夜裏若口渴,這裏也有茶喝,請不要客氣,快到被窩裏睡吧!」
「……謝謝你。」
武藏在做夢,同樣的夢一次又一次不斷重複,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夢境,有時出現幼年時的光景,在他睡眠的腦細胞裏,像蟲子一樣爬進爬出,神經上留下蟲的足跡,他的腦膜好像映着螢光色的文字,一切充滿幻覺。
說完,又教武藏投稱鉈的方法,他講了十幾招,例如揮動鎖鏈畫出蛇形般的線條,還有鐮刀和鎖鏈並用,讓敵人產生視覺上的錯覺,可以反守爲攻。梅軒不斷地介紹這種武器的玄妙之處。
武藏仍然不明就裏,但是他的皮膚已經感覺到有人漸漸逼近自己的性命——到底是這麼等待對方來?還是先發制人呢?他必須取捨其一。
……而且,他在夢裏一直聽到一首催眠曲:
武藏爛醉如泥,他的頭就像孫悟空被頭箍束緊一樣疼痛不堪,太陽穴的脈搏呼呼作響。
「……」
「……爲何今夜我會喝醉呢?」
本來風車就是會旋轉,沒什麼好奇怪,但是武藏心頭一驚,打算離被起身。
武藏猛然驚醒,才知道是一場夢。夢中渾渾噩噩,那個女人的臉龐分不清是母親還是別人。武藏一直覺得那個女人在窺視他的夢,因此才醒了過來。
「老婆!我們到後面的房間睡,這裏的棉被留給客人,你到後面去鋪被子。」
他老婆原來打算睡在這個房間,因此當他們兩人喝酒時,也不管客人是否在場,便徑自和小孩躺進被窩裏睡了。
說完又換另一種招式。
梅軒對角落呼叫,隔牆傳來巖公起牀的聲音。
睡覺的寶貝最可愛
襁褓中的武藏被丟到佈滿石頭的河牀上,在月見草的草叢裏使盡喫奶的力氣哇哇大哭。
「……啊?」
好像聽到在哪個地方有輕微的開門聲,當門一關上時,原來轉動的風車便靜止下來。
梅軒坐着,示範給武藏看。
「……」那兩名男子傾聽被窩裏的動靜,看着隆起的被窩。這時,又有一個人從門簾走過來,正是戶梅軒,他左手拿着鎖鏈鐮刀,右手抓着稱鉈。
「……」
一對、兩對、三對眼睛……
三人以眼示意,屏氣凝息,站在枕頭旁邊的人「啊」一聲踢翻枕頭,另一旁的男子立刻拿着長矛對着被窩。
「起來!武藏!」
梅軒抓住銅鉈和鎖鏈鐮刀,後退一步,對着被窩大叫。
被窩裏並無反應。
不論他們拿着鎖鏈鐮刀打過去,用長矛戳着棉被,或大聲叫喊。被窩裏仍毫無反應,因爲,應該睡在被窩裏的武藏早已不在那裏了。
拿着長矛的男子用槍掀開棉被。
「啊……他逃跑了。」
大家一臉的狼狽,急忙四處尋找,梅軒一看到旋轉中的風車馬上會意過來。
「門開着。」
說完,立刻跳到門口。
「糟了——」另外一個男子叫了起來。因爲他看見工作室和房間中那扇通往陽臺的門是開着的。
屋外蒙上一層白霜,有如月光般皎潔。剛纔風車突然旋轉了起來,就是因爲刺骨的寒風從這扇門吹了進來的緣故。
「那個混賬東西,原來從這裏逃走了。」
「門外把風的人是在幹什麼!把風的人呢?」
梅軒急忙大叫:
「咦!逃走了……什麼時候?」
「老大!請息怒,都是把風的人的錯。」
「老大!老大!抓到武藏了嗎?」
「一定是我死去的哥哥典馬在指引我——起先我也沒有注意到,但是喝了一兩杯之後,武藏那個傢伙可能不知道我就是風典馬的弟弟——在野洲川工作的野武士風黃平。所以他說在關原之役時,他叫做武藏(Takezou),現在改名叫宮本武藏(MuSaSi),我聽了之後,從他的年齡和相貌上推斷,可以確定他就是用木劍殺死我哥哥的那個武藏(Takezou)。」
武藏聽着他的鼾聲,心裏有了一個想法。
「我哥哥典馬被阿甲所迷惑纔會喪命。所以大家要小心,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遇上阿甲也說不定。」
偶爾,傳來嬰兒尚未熟睡發出的咿呀聲音。夜已深,嬰兒也進入夢鄉了。
大聲怒罵,跑到屋外一看,屋檐下一個黑影蹲在地上。
「我往鈴鹿山的方向,你們往街道追去。」
在廚房和工作房中間,有一個堆滿柴火的房間,柴火旁有一座土竈,破舊的牆壁上掛着蓑衣和斗笠。此刻,在土竈後面靠近牆壁處,蓑衣悄悄地移動,有一個人影把蓑衣掛回牆上,然後,就像從牆壁裏走出來一樣,那人影站了起來。
掛在天花板上的風車也靜止不動了,若非他用紙包住刀刃,明天一早,這家的主人可能就要命撒黃泉了,風車可能會瘋狂旋轉呢!
「往哪兒追?」
「最近社會祥和太平,所以,即使我哥哥典馬尚存人間,可能也很難生活,大概只能跟我一樣,除了打打鐵勉強餬口之外,就是上山當山賊,別無選擇餘地。但是,一想到哥哥被關原之役的一個無名小卒用木劍打死,就令我憤恨不已。」
「全是一羣酒囊飯袋。」
「老大!你躺下來睡吧!」
「我也太大意了!」
「沒有追到,老大!」
武藏在房間裏走動。戶梅軒已經熟睡,梅軒似乎鼻子不好,他的鼾聲與衆不同——武藏聽了,在黑暗中不禁露出苦笑。
武藏用溼紙包住刀刃,然後將鐮刀架在梅軒的脖子上。
他一步也沒離開這個屋子。
武藏盯着梅軒的臉,用指甲勾出鐮刀的刀刃,刀刃和手柄呈垂直狀。
屋內屋外大約有十人左右,還有人拿着槍炮。
他和戶梅軒的比武已全然獲勝。
接着——
「對,他叫又八。」
如果留他活着,以後必定還會千方百計暗算自己,爲了自身的安危,武藏必須先下手爲強。可是,有必要置對方於死地嗎?
大家想灌醉梅軒,讓他先睡。
「……」
「喂!喂!」
梅軒在那個門進進出出,然後說道:
這些人原來都是伊吹的風典馬和野洲川的腳風黃平的手下,專門在戰場上剝削戰利品爲生的野武士。時代變遷之後,有的人當獵人,有的當農夫,但還是不改邪惡的本性。此時,夜深人靜,這批人走出打鐵鋪,走出佈滿白霜的野地,各自回家。
默禱完後,輕輕地打開雨窗,悄悄爬出去。在迷濛的夜色中,再度踏上他的旅途。
梅軒無意怪罪他人,只是皺着眉頭喝悶酒。
但是,才跑了半刻鐘,一個個已經氣喘如牛,不得不放棄,垂頭喪氣地走回來。
「老大!去睡吧!」
這些人離開之後,一切又恢復平靜,好像從未發生事情一樣。在這座屋子裏,只聽見人的打呼聲和野鼠的吱吱叫聲。
「回家吧!」
「但是,老大,今天那位修行武者,真的就是四年前住在伊吹艾草屋阿甲家裏的那個小毛頭嗎?」
梅軒抓起幾根木柴,以膝蓋劈劈啪啪地折斷,然後叫道:
「你在說什麼?你們是幹什麼的?武藏那個混蛋早已經聞風逃走了。」
「太可惜了。」
每個人的裝束都不一樣。拿槍的看起來像個獵人;拿刀的看起來像個樵夫;其他人可能也是同一階層的,都聽命於戶梅軒,他們個個面目猙獰,都效忠於梅軒,不是隻把他視爲一般的鐵匠而已。
武藏想了想,終於想到一個方法。他繞到梅軒的牀邊,從牆上取下一把鎖鏈鐮刀。
「……」
「他只有兩條路可逃,一條是越過鈴鹿山,另一條是往津鎮的街道。應該尚未走遠,我們快去追吧!」
大夥兒親切地將他扶到剛纔武藏睡過的被窩裏,並揀起枕頭爲他墊上,戶梅軒立刻合上充滿怨恨的眼睛,倒頭呼呼大睡。
也許酒精開始作用,梅軒低頭打起瞌睡。
梅軒只好放棄。
半夜的騷動,把嬰兒給吵醒了,哭個不停。梅軒的老婆躺在牀上回答已經沒有酒了。有一個男人說可以回家拿酒來,便走了出去。這些人都住在附近,很快地把酒拿來了,也來不及溫酒就倒進碗裏喝了起來。
「你還有臉問我?」
「這個混賬,命倒挺長的。」
黑暗處,傳來小聲的問話。
大家疲憊不堪,也不管會不會被老大梅軒責罵,誰知梅軒卻比衆人都早一步回到家,正低着頭呆坐在屋內。
好了!
「奇怪了?」
說完,發泄似地把木柴狠狠丟進爐火,揚起一陣灰燼。
「回去睡覺嘍!」
「謝謝你們的照顧……祝你們有一個好夢。」
「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你一言我一語地放着馬後炮當下酒菜。
「你本來想以牙還牙,卻被他溜走了。」
一夥人說好之後便追了出去。
那個人便是武藏。
「那時候,除了叫做武藏的那個小毛頭之外,還有一個小夥子吧!」
「要對付那個毛頭小子,也許根本不必勞師動衆,我一個人就夠了……但是,四年前那個傢伙十七歲的時候,連我哥哥風典馬都死在他手裏,一想到此事,我就不敢輕舉妄動。」
「真不甘心!」
武藏今夜不知爲何,一直回憶起死去的父母,看到這一家人祥和地沉醉夢鄉,空氣裏瀰漫着奶香味,武藏好生羨慕,遲遲不願離去,他在心底默唸:
但是,剛纔偷聽到他們的對話,才知道梅軒就是以前在野洲川的野武士,本名叫風黃平,而且和那被自己打死的風典馬是親兄弟,難怪他想要殺自己以報兄仇,戶梅軒雖然是個野武士,但個性怪異、好勝心強。
武藏之所以會殺風典馬是有緣由的。而且,當時自己剛參加過戰爭,血氣方剛纔會如此。現在,殺死戶梅軒並無益處,何況他的兒子將來必會爲父報仇,就如風車旋轉般,冤冤相報,永無終止。
「算了。」
「老婆!還有沒有酒,拿酒來!」
「如果找到武藏,立刻鳴槍做暗號,大家聽到槍聲就趕快集合。」
梅軒不由怒火中燒。
「對!對!那個又八當天晚上立刻帶着艾草屋的阿甲跟朱實連夜逃走……現在不知去向。」
剛纔他逃離被窩,打開柴房,便以蓑衣掩蓋身體藏在柴火堆中。
「……」
梅軒依然睡着。
他們兵分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