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門可羅雀

平河天神的森林裏蟬聲瀰漫，偶爾也傳來貓頭鷹的叫聲。

「是這裏吧！」

武藏停下腳步。

前面有一棟大房子，即使白天也寂靜無聲。

「有人在家嗎？」

武藏站在門口。自己的聲音好像洞窟迴音傳回來——他感覺這棟房子空蕩蕩的。

過了一會兒，門內傳來腳步聲。一個不像門房的年輕小武士提刀出現在武藏面前。

「你是哪一位？」

他直愣愣地站在那兒。

年紀大約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看起來倒有些骨氣。

武藏報上姓名後，問道：

「小幡堪兵衛的小幡兵學所是這裏嗎？」

「正是。」

年輕人的回答簡單利落。

他認爲武藏是個遊歷諸國的浪人，並未把他放在眼裏。

武藏說道：

「貴府的弟子北條新藏受了傷，正在磨刀師耕介家療養，這是耕介託我來轉告你們。」

年輕人聽完。

「咦？北條新藏竟然受傷了。」

年輕人先是一陣驚愕，但馬上恢復冷靜：

父親重複說了兩遍。

「剛纔真是失禮，我是勘兵衛景憲的兒子，名叫小幡餘五郎。謝謝你來通報，請進來休息片刻。」

「請您告訴我，讓我也多增加點見識。」

「好的。」

「我不認識他。但是我從年輕到老經歷過好幾場戰爭，也見過許多武功高強的人，但是從未遇上一個真正的武士。剛纔看到那名武士離去，令我有點心動。我很想見他，很想與那名武士當面談談。——餘五郎，你快點去把他追回來。」

他甚至輕視小次郎和武藏。對於父親所言，表面看起來雖是順從，心中卻非常不服氣。

「在。」

「他算什麼。」

「再說下去就沒完沒了，你快去追他回來。」

「餘五郎。」

再加上武藏回去之前的那番話：

「傳信？從哪裏來的？」

「……父親請別說泄氣話，只要好好休養，您一定能夠安享餘年的。」

但是他還是遵從病人的意願。

「別說傻話了，別說傻話了。」

餘五郎說完，趕緊奔向門外。

「孩兒慚愧。」

「新藏有無生命危險？」

餘五郎本想隱瞞父親，所以有點慌張。

「剛纔的武士凡事小心翼翼，連對我這個病人都是如此。這就是他厲害之處。」「可是他不知道父親在這房裏吧！」

背後有人叫他。

「驕傲自誇的人就讓他去吧！爲了小小的宿怨而惹來大禍，太不值得。北條新藏已經喫了虧，你們可別再重蹈覆轍。不記取教訓，那就太愚笨了。」

雖然父親生病，但剛纔的叫聲似乎有點激動，不像個病人。

「可是，一定有其他理由吧！」

餘五郎思及此，強忍着內心的悲痛。

武藏說完這些忠告之後，便離開了。

因爲武藏年齡與自己相仿，能力再強也不會高出自己多少。

「佐佐木小次郎跟你們有何冤仇？」

「不——」

以後再說吧！

「勘兵衛景憲的兵學雖然稱爲甲州流，但是並非只是弘揚甲州武士的方程式陣法。現在的時代已經跟信玄、謙信以及信長爭霸時不同了。學問使命亦不一樣——我的兵學秉持着小幡勘兵衛流的主旨，主張追求真正的和平——啊！這種兵學，應該傳給誰呢？」

他喃喃自語：

「喔！餘五郎先生，你不是餘五郎先生嗎？」

「嗯？……宮本武藏？……奇怪，他應該不是江戶人。」

「你不瞭解。等你像我這樣蒼老的時候自然就會了解了。」

（我也不像父親眼中那麼的不成熟。）

「以後的事就走着瞧了。」

他竟然如此要求。餘五郎擔心這樣會影響父親的病情。

在回家的路上，餘五郎突然感到非常寂寞。

然而，門徒當中有些不想去澄清此不名譽之事的人，或是因爲父親勘兵衛景憲病重，以及甲州流衰微而移到長沼流門下——曾幾何時，兵學所門可羅雀。最近更只剩兩三名入室弟子幫忙家務。

「請說。」

餘五郎放棄了。

他到平河天神宮附近尋找，也到鞠街的路上，全都不見武藏的人影。

「這是父親您經常說的事。」

「……」

「我有口信請你代傳給耕介。」

「餘五郎、餘五郎。」

雖然父親很賞識武藏，但餘五郎還是不認爲武藏是如此優秀的人。

餘五郎從旅途中歸來時，新藏已經不在了。只留一封遺書。上面寫着一定要找佐佐木小次郎報仇。而且發誓不成功便成仁。

勘兵衛景憲搖着泛白的雙鬢。

他跪下來看父親，父親也許累了，自己打開窗戶並用枕頭墊在背上，正靠着牆坐在牀上。

「當他一進門來，便仔細觀察這房子的結構，哪些窗戶亮着燈，哪些沒有，連庭院的路徑都細心觀察過——而且，他態度從容，絲毫看不出他在觀察。我從遠處遙望他，非常驚訝他是何方人氏。」

「你還要多向他學習。」

「您在叫我嗎？」

他暗自下決心。

「沒辦法——也許後會有期吧！」

「遵命！」

「……這事絕不能讓父親知道。」

「他如何知道？」

父親從後房裏叫他。

「我這些年來一直在期盼這樣的知己，我的兵學並非只爲了傳給兒子。」

「他叫宮本武藏，來傳口信說北條新藏出了事情。」

武藏走後，餘五郎雙手抱胸獨自倚在牆上。

「可是，這會不會影響您的病情？」

新藏離家之後，兵學的課程也無法繼續。世上的評語都傾向於小次郎，認爲兵學所的學生都是一些膽小鬼，只重理論毫無實力。

「快點去追他回來！」

「原來如此。我已經瞭解來龍去脈了，我會替您轉達。只是你們別再去找佐佐木小次郎報仇了。無論在刀法或計謀上，你們都不是他的對手，佐佐木小次郎不管是劍法、口才以及策略皆非泛泛之輩。」

「跟佐佐木小次郎過不去是愚笨的人。小次郎非比尋常，這小小的仇恨，你們最好別計較了。」

——把武藏請來。

他對武藏頗不服氣。

餘五郎曾經花一年，有時甚至兩年或三年，只要有時間，他便四處旅行修煉，也到各家拜師學藝，甚至學禪，他認爲自己已經習得所有的武藝了。可是父親卻總認爲自己乳臭未乾，這回只是從窗戶看見武藏的背影，便如此欣賞他，就差沒說：

——回去吧！

「我想傳授給你的，如山一般高。但是你尚未成熟，就連跟剛纔的武士面對面都無法察覺出對方的氣量呢！」

「嗯。」

總之，他現在最重要的是照顧重病的父親。

「——是。」

「餘五郎。」

「可是，父親您剛纔從窗戶看到他的背影，爲何就能如此看重他呢？」

「我從窗戶看到有位武士走出去。」

「遵命。」

他抬起頭，迷惘地望着天花板，寬敞的講堂和主屋現在幾乎無人，十分冷清。

「請你好好轉達我的意思，可別失禮了。」

餘五郎急忙跑過去。

「以父親嚴格的眼光看來，你的程度還不夠。倒不如傳授給真正有實力的人，再將你託付給他。我內心一直期待這個人的出現，就像花謝時一定得將花粉託給蜜蜂傳播大地……」

「是……可能是剛纔來傳信的人吧！」

「連新藏也被他砍傷了……」

「真遺憾啊……」

「老實說，家父勘兵衛至今仍臥病在牀，而代理父親當教練的北條從去年秋天便不見蹤影。講堂只好關閉，由於人手不足，才變成如今光景。」

他的聲音顫抖。

現在餘五郎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終究變成事實了。

雖然醫生吩咐病人不可說太多話。但是病人有點興奮。

「他說是作州的浪人，父親您對他是否有印象？」

他從門外回答。

但是，醫生已經明講父親的病已無希望痊癒。

「不、不，我是來送口信的，說完立刻就走。」

「當時因爲我不在，所以詳情不清楚。聽門人說，佐佐木趁父親病中，侮辱家父，使門人蒙羞，雖然數次找他報仇，反被佐佐木所殺。最後，北條新藏下決心離開此地，要去找小次郎報仇。」

「父親爲何老是認爲兒子乳臭未乾呢？」

武藏這些話在餘五郎腦中迴響，讓餘五郎覺得他是特地來長小次郎的威風。

「這麼說來，剛纔的武士是個城府很深的人了。」

「今早已有起色，由於他現在不能移動身體，所以最好留在耕介家一陣子。」

「不，他知道。」

他追了出去，可是已經不見武藏的蹤影。

「孩兒在。」

武藏誇獎小次郎時，餘五郎年輕的眼眸裏流露出不快之色。武藏見狀更想警告他：

他真希望父親能夠誇獎自己。可是父親病重，無法預測明日是否依然健在，這使餘五郎感到更加寂寞。

「喔！你是？」

餘五郎回頭走向對方。原來是細川家的家侍中戶川範太夫。以前雖然曾經來家裏聽過課，最近很少看到他了。

「老師的病情如何呢？我最近由於公務繁忙，一直沒去問候。」

「他還是老樣子。」

「大概是年紀大了……我聽說教頭北條新藏被殺傷了，此事當真嗎？」

「你怎幺知道的？」

「今早上我在藩邸聽到的。」

「昨晚纔有人來通報，今早便已經傳到細川家了？」

「佐佐木小次郎在藩邸的重臣巖間角兵衛家裏當食客，可能是角兵衛將此事傳播開來吧！連少主忠利公也都知道了。」

餘五郎年輕力壯，血氣方剛，無法靜下心來聽完此事，但也不欲人察覺自己的不悅，便故作輕鬆與範太夫告別。此時，他心中已暗下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