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軟弱的武藏

昨天出現，今天又出現了！

日名倉高原十國巖的旁邊，有一團黑色的東西，靜靜坐在那兒，看起來好像是岩石的頭部掉了一塊下來。

「那是什麼啊？」

值班兵們用手遮陽光，猜測着。

很不巧，陽光像彩虹膨脹開來，無法看清楚。有一人隨口說道：

「是兔子吧？」

「比兔子還大，是隻鹿。」

另外一個人說道。

旁邊又有人說，不對、不對，兔子或鹿不會一直靜止不動，還是岩石纔對。

「岩石或樹木，不可能一夜之間就長出來呀！」

有人反駁。

這一來大家開始擡槓了。

「岩石一夜之間長出來的例子很多。像隕石，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啊！」

有人回嘴。

「噯！管它是什麼東西，不干我們的事。」

有一個人悠哉地從中調解。

「什麼不干我們的事？我們爲何要設置日名倉這關卡呢？通往但馬、因州、作州、播磨這四國的交通要道和邊境，我們都必須嚴加防守。不是光拿薪餉在那兒曬太陽呀！」

「知道了，知道了！」

「如果那不是兔子，也不是岩石，而是人的話，那該怎麼辦？」

「失言、失言。不要再爭了，好嗎？」

後面的人說道。

人想當一個真正的人時，就會珍惜生命，這比任何東西都可貴。人出生在世，就是爲了接受磨鍊——這目標還沒完成之前，不能輕言犧牲。

「沒辦法，還是從中山嶺那裏繞過去吧！」

「再猜也沒用，用箭射一下看看。」

「什麼？移到姬路？」

——當個真正的強者吧！

在崗哨值勤的監督武士走了過來，聽了原委之後，說道：

「太低了！」

「這箭不能亂射。」

對方嚇得哭了起來，他狠狠地揍了對方一拳，問道：

剛纔猜是人的值班兵得意洋洋。

他靜坐在地上。那崗哨順着地形建造而成，一邊是深谷，另一邊是出入口，有兩重柵門把關。

大家互相警戒。

武藏撲過去抓住他。

「他瘋了！」

那塊石頭立刻沾上血跡。武藏像只鹿般跳過那個缺口，衝出重圍。大家以爲他要逃走，沒想到他卻往崗哨的方向跑去，怒髮衝冠，像一頭獅子。

他起身撿起小石頭，他的晚餐正在天上飛呢！他把小石頭往上一丟，擊落一隻小鳥。

碰到緊閉的門戶，他就用手上五寸粗的方柱子逐一打破。士兵養的雞啼聲掀天，振翅飛跳到屋頂上，猶如世界末日。

「……我懂了！」

「不行、不行！」

士兵看傻了，呆立在那兒。因爲武藏像只雙眼突出的蜻蜓，飛走了！

他把手上血淋淋、滑溜溜的方柱子拋向那人的腳邊，叫道：

「沒、沒在這裏。前天藩裏下了命令，把她移到姬路了！」

有人大叫。

「姐姐！」

「看我的！」

「那個傢伙！要上哪兒去？」

——匹夫之勇，是無知，是野獸之勇！

「我姐姐在哪兒？告訴我，牢房在哪裏？你敢不說，我就殺死你！」

是武藏，是宮本村的武藏！

咻——

仔細一看，崗哨後聚集了一羣豆點大的人，看來那邊已經發現自己了。

武藏面對殺氣，更還以殺氣騰騰的眼神。

「啊！是誰？」

他開竅了——心中的眼睛，開始看清這世上可怕之處，使他找到新生的自己。重生的我，絕不是野獸，是個人。

武藏一直環抱着雙手，從這裏俯瞰山谷對面日名倉崗哨的屋頂。

他搖着頭。

「這箭是試探動靜的。」

「你們看吧！」

有人立刻從崗哨裏拿出弓箭，看來像是個高手，單手架箭，拉滿弓弦。

這武士接過弓箭，一看架式便知此人身手非凡。

一個崗哨的士兵不過五十人至一百人罷了。

他故意靜止不動。不久，照在中國山脈背脊的落日餘暉漸漸淡去。

終於等到天黑了！

裏面是牢房、是死地。然而武藏根本沒看到排列整齊的武器，也看不到柵門和守衛。

「你們在鬧什麼？」

他搖動柵門的柱子，拔起之後拿在手中揮舞，對方的人數根本不是問題。黑暗中聚集而來的便是敵人。他只隨意撲打幾下，對方無數的刀箭就被打斷，飛到空中，然後散落一地。

「那是人。但是不知是神仙，還是他國的密探，還是想要跳崖自殺的？反正去把他抓過來就是了！」

再加上這裏是高原地帶，四面連一株遮身的樹木都沒有，也沒有可以利用的地形。

火繩槍不斷向他射擊，谷底傳來陣陣回聲。

「站住！」

立刻架上第二支箭。

他想，那幾棟房屋的其中之一，一定關着阿吟姐姐。

「怎麼可能？」

奇怪？我爲何變得如此懦弱？他有點氣惱自己。我以前不是這麼軟弱的呀？他自言自語道。

這一瞬間——

他發現一個小卒從一間像是牢房的骯髒小屋後面如鼬鼠般逃了出來。

撕開鳥肉，他大口大口地喫了起來。就在此時，二三十名士兵，哇——地大叫一聲，把他團團圍住。

「對呀！搞不好是人喔！」

「真的嗎？」

「我是武藏呀！姐姐！」

然而，昨天他這樣坐了一整天，今天似乎也無意起身。

「爲什麼？」

他雙眼佈滿血絲，一一探視那些房子。

「喂！等一等！要抓人可以，但是要從哪裏爬上那座山呢？」

這種感覺不是因爲膽小而引起的。澤庵和尚給了他智慧，使他張開盲目的雙眼，慢慢看清一些事物。

「姐姐！」

不算！

他剛下決定，就有一支箭咻——地落在腳尖不遠處。

箭像只鵯鳥，直直越過山谷。

這回另外一個人把箭搶過去，瞄準，結果半路就掉下去了！

「是……是的……」

「好，借我一下。」

一組守衛直撲過來，武藏毫無意識地一拳就把他們打倒。

雖然如此，還是得救出姐姐。

「沿着山谷的話——」

——懼其當懼吧！

找到自我之後，他仰望蒼穹。

第三次發出哄叫聲，大家齊往崗哨的方向追去，武藏已經越過正面的柵門，跳到裏面去了。

五六支箭齊射過來，一支射中武藏的衣裾。

整整兩天，他都靜坐在十國巖下，思考如何作戰，但苦無良策。

只見武藏咬着大拇指，靜靜地望着不斷飛過來的箭。突然，他衝向柵門，像只飛鳥般跑到外面。

轟隆！！

武藏抓起那小卒，丟向又圍過來的敵人，自己則立刻退回小屋內的黑影裏。

抱着胳膊，半天也沒放開。——我到底怎麼了？怕了嗎？一定是怕靠近那個崗哨。

監督官拉滿弓，大家以爲箭就要射出去了，他卻收回弦，說道：

「別大意！他很強壯！」

不能靠近！武藏心想。

有人居中調停，本以爲爭吵終於結束了，沒想到又有人說：

他的聲音跟已經嘶啞不堪，卻看不到阿吟的蹤影。呼喚姐姐的聲音，語氣漸漸變得絕望。

「真的。」

對方靠近之後發現是武藏，便喊了出來。接着，士兵們發出第二次吶喊聲。

他繞到屋後。

「快走吧！」

人的勇氣和動物的勇氣不一樣。真勇跟匹夫之勇根本是兩回事。這也是澤庵教的。

「是斷崖呀！」

沒辦法！現在連一賭生死的勇氣都沒了。

造成爭議的目標和崗哨間正好隔着一個深谷，它在對面的緩坡上，因爲背光，看起來是全黑的。

我開始會害怕了！我的確跟以前不一樣了——但是，這到底算不算膽小呢？

他逃走了！武藏像一顆從山頂滑落的岩石，逃出去了！

武藏到此之前，心裏是這麼想的——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姐姐！」

他雙手高舉一塊大岩石，對着圍住他的人羣擲過去。

他決定入夜之後就攀下這個絕壁，上對面的山崖。拜這個天險之賜，崗哨後面不但沒柵門，也許還有漏洞可鑽。

在這種情況下，趁黑夜侵入是基本法則。然而，天未黑的傍晚時分，崗哨前的交通要道就用二重柵門攔了起來，一有情況，警報馬上作響。

——生命猶如一顆明珠啊！

武藏像疾風般地向前跑去，澤庵說的每一句話，清清楚楚地以同樣的速度在他腦中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