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石榴的傷痕

這一天，澤庵帶着伊織去拜訪赤阪城的北條安房守家。大門前的楓葉不知何時已經轉紅了。

「北條大人在嗎？」

澤庵問一位小僕人。

「在，請等一下。」

說完，小僕人跑進屋去。

安房守的兒子新藏出來迎接。他說不巧父親進城去了，請澤庵兩人先進屋裏。

「他在城裏嗎？這太湊巧了。」

澤庵說自己也正要進城，希望能將伊織留在這裏。

「當然可以。」

新藏看了伊織一眼，笑着回答。因爲他與伊織稱得上是舊識。既然大師要進城，新藏便吩咐僕人備轎。

「那就拜託了。」

在等待轎子時，澤庵站在楓樹下欣賞紅葉，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江戶奉行叫什麼？」

「你是指鎮上的奉行嗎？」

「哦！這麼說來鎮上的奉行是新設立的嘍？」

「是堀式部少輔大人。」

猶如神轎般的轎子來了。澤庵囑咐伊織要聽話別調皮，自己則坐着轎子搖搖晃晃地通過楓樹下出門去了。

伊織已不在門口，他跑到馬廄看馬。馬廄有兩棟，全都是一些鬃毛、白眉、月毛等，而且每一隻都養得肥肥壯壯。伊織納悶不種田幹嗎要養這麼多馬？不由得對武士家的財富咋舌。

「對了，一定是作戰用。」

找到答案後，他更仔細地觀察馬匹，發現武家所養的馬和野生馬長得不太一樣。

俗語說千斤頂也請不動。現在老太婆就是這副表情。

她左顧右盼，四處搜尋。這時躲在樹幹後面的伊織，學着馬露出牙齒。

「難道不是嗎？」

「你這傻瓜，我是爲天下而來的。」

「我從大川一直走到牛達實在不容易。老實說，我走得腳好乏，就依你說的先坐下來吧！」

「他在十七歲的時候，到關原去打仗，是與德川家爲敵的人。而且在鄉里做盡壞事，村子裏沒有一個人說他是好人，再加上他殺人無數，連我這老太婆也要找他報仇。他現在四處逃竄，是個無惡不作的浪人。」

「……」

老太婆抱住胸口，往地上一瞧，地上掉了好幾顆石榴，其中一顆已經破碎裂開。

「我父親不在就是不在。我不認識你，沒必要騙你，他真的是不在。」老太婆的態度似乎惹怒了新藏，而新藏的語氣又讓老太婆更加憤怒。

新藏試着安撫老太婆。沒想到這個方法比他預期的更爲有效。

「果真如此的話，你又想怎麼樣？」

「因此我來規勸安房守，阻止這件事，就是爲了全天下，你最好別受武藏的巧言所騙。」

這時不知何處傳來人聲。

「什麼？」

「喂！我說你這個兒子啊——剛纔你的語氣和善，我老太婆也認爲是自己太大聲了，真不好意思。那麼我就先把事情告訴你，等安房守回來之後，你再幫我轉告他。」

老太婆停下腳步。

阿婆開始解釋。

「你誹謗武藏竟然是爲了天下嗎？」

從小，馬便是伊織的朋友，他非常喜歡馬，怎麼看都不厭倦。

新藏很想這樣罵她，但又想到沉不住氣可能會壞事，而且也懷疑這對老太婆是否有效。

那是馬糞。老太婆趕緊吐了幾口口水。用手剝下粘在臉上的東西之後，難過得掉下淚來。自己之所以會遭逢如此悲慘的命運，一再流落異鄉，都是爲了兒子的緣故。老太婆這麼一想，哭得更厲害，年老的身軀顫抖不止。

年輕的新藏要對付這老太婆並非易事，搞不好還會被她拳打腳踢或辱罵幾句，而對方根本無動於衷，甚至露齒嘲笑。

「我纔不管你來幾次，我父親不喜歡見客，他不想見你而你卻強行要見他，那是你不對。」

這時，新藏在高崖上的房間叫他，伊織好像得救般，連忙爬上高崖。

「給你嚐嚐這個。」

「臭婆婆！」

「我知道了。您找我父親有什麼事？」

「我父親真的不在。你何不先坐下來，把事情告訴我，我一定替你轉達。」

「等一等，等一等。」

別以爲老人家就好欺負——阿杉婆也有一般老人的自尊心。不，應該說她的自尊心比任何人都還要強。只要有人小覷她，她便陷入緊張的備戰狀態，甚至擺出周旋到底的態度。

新藏相信武藏的爲人。父親和澤庵推薦他爲將軍家的兵法教練，他亦引以爲榮，認爲這是一件喜事。

「聽說府上的北條安房守因爲澤庵和尚的推薦，竟然要安排武藏爲將軍家的兵法教練。」

她便坐在門內的地板上，右手揉膝蓋。但是她的舌頭絲毫不疲憊。

「我已經瞭解你的意思，我會轉告父親的。」

「啊！富士山。」

阿杉婆故態復萌，逞口舌之強，一副今天如果見不到人，絕不回去的表情。

新藏按捺不悅的心情，想盡快將阿婆打發走。

「喂！富士山的夕陽好美啊！趕快來看！」

這時，門口傳來新藏大聲說話的聲音，伊織以爲是罵自己，連忙回頭，看到門口站了一名消瘦的老太婆，拄着柺杖，一臉固執，正面對屋裏的北條新藏。

「無禮的人。」

「沒別的事，是有關作州浪人宮本武藏的事。」

「哎呀！你聽我說完嘛！不只如此，連我兒子的未婚妻阿通都被他騙走了。這個壞蛋，竟然敢誘拐朋友之妻……」

他很想走到老太婆面前道歉，可是想到老太婆中傷師父武藏，又憤怒填胸。不過看見老太婆哭泣，伊織也挺難過的。他現在心情非常複雜，咬着手指頭不知該如何是好。

「請你務必轉述清楚。」

新藏舉起手來，制止阿婆往下說。

「我哪裏得罪你了，你剛稱呼安房守是父親，想必你是他兒子，你可知道，前一陣子我老太婆來敲過幾次門了。不只五六次喔！每次來都說不在，誰會相信啊？」

「啊！好痛。」

眼前對於老太婆的辱罵，即使耐着性子聽完，他也已經面露不悅之色。只是這老太婆一打開話匣子便口若懸河，根本無視於對方的臉色。

新藏已經聽得很不耐煩，想大聲罵她囉嗦，可是又怕如此一來，老太婆反而更難纏。

老太婆再三叮嚀，眼見目的達成，穿上草鞋，走到門外。

「我瞭解了。」

老太婆撿起一顆石榴要丟回去，伊織邊跑邊罵，躲到馬廄的角落裏。老太婆追過去，正在東張西望時，這回又有個軟趴趴的東西丟在她臉上。

「等一下，阿婆。」

「阿婆，你到底有何目的？是來說武藏的是非嗎？」

「有人從小野武館那裏聽來的。」

老太婆說個沒完。

「你這小鬼！」

說完向阿婆丟了一塊硬硬的東西。

「你說他不喜歡見客？別讓人笑破肚皮了。他既然不喜歡見人，又爲何要住在人羣裏？」

伊織似乎已經忘卻所有的煩惱。新藏亦渾然忘我。剛纔他在聽阿婆講話時，便已決定不將此事告訴父親。

「就像我剛纔所說的，武藏是個壞蛋，你們竟然要介紹這種人到將軍家？這不打緊，還要讓他當兵法教練。將軍家的師範乃天下之師，我一想到武藏就覺得噁心，渾身顫抖……我來此就是要規勸安房守。你瞭解了嗎？」

「武藏怎麼了？」

伊織跑得遠遠地，躲着身子只露出臉來。看到老太婆哭得傷心，他也突然感到一陣悲傷，好像犯了大罪似的。

「你聽誰說的？這件事還未公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