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怨敵

這裏是城裏的鬧區，燈火通明，人潮洶湧。

「你給我過來。」

阿杉抓着又八的領子，把他從大馬路拉到偏僻的角落，看熱鬧的人見阿婆大發脾氣都嚇得紛紛走避。權叔在寂靜的牌樓下面站了一會兒，最後忍不住走了過來，說道：

「阿婆，不要處罰他了，又八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權叔試着拉開他們母子。

「你在說什麼啊！」

阿婆用手肘撞開權叔，說道：

「我教訓我兒子，你就別插嘴——好個不孝子，又八！」

本來這種骨肉重逢應該是喜極而泣的場面，但是阿婆卻憤怒地抓住兒子的衣領，把他揪倒在地上。

老人家的感情通常比較單純、容易衝動。此刻，阿杉婆枯竭的心靈裏，突然承受過度複雜的感情，竟然使她不知所措。不知自己該哭還是該生氣，或是該欣喜若狂……

「你看到自己的母親，竟然拔腿就逃，這算什麼？你是爛木頭生的嗎？你不認我這個娘了嗎？你……你這個畜牲。」

老婆婆就像又八小時候一樣，劈里啪啦地打着又八的屁股。

「本來我們都以爲你早死了，沒想到你好端端地活在大坂城裏，實在太可惡了！可惡！你這個可惡的傢伙，爲什麼不回故鄉呢？也不回來祭拜祖先，也不回來探望老母親，家裏上上下下都爲了尋找你而傷透腦筋，看你如何對大家交代！」

「母……母親，請您原諒我！請您原諒我！」

又八像小孩般跪在母親跟前泣訴：

「我知道錯了，就因爲知道自己做錯事，所以才無臉回家，今天意外見到你們，我嚇壞了，並非存心想逃走，是不由自主地躲開……我真是沒臉見你們，我沒臉見母親和權叔。」

他雙手捂着臉，哭了起來。

阿婆鼻子一酸也跟着哭了起來。但是，生性倔強的阿婆，卻在心裏責備自己的脆弱，並說：

「你既然知道如此胡作非爲有辱列祖列宗，爲何不好好做事，求得一官半職呢？」

權叔實在看不下去了，說道：

又八據實以告。

「真是乖兒子，權叔，你也誇誇他吧！他立誓一定要追討武藏和阿通呢……」

「可以。」

「母親大人，我背您。」

又八低頭聆聽老母親發泄她心頭的積憤。這時，他的確是個善良、體恤的好兒子。

阿婆心滿意足，笑得嘴巴合不攏。

「你不打算回家鄉？」

「如果你懷疑的話，可以去問權叔，阿通心裏根本沒有你，她和武藏私奔了——不，根本就是武藏知道你不會再回去，所以把阿通拐走了，對不對啊！權叔。」

「唔……你跟隨那個鍾卷師父啊！」

「那麼你現在在做什麼呢？看你裝扮得有模有樣的，是不是已經謀得一官半職，多少有些收入吧？」

「假名？爲什麼要用假名呢？本位田又八不是很棒的名字嗎！？」

「沒錯，本來武藏被澤庵和尚綁在七寶寺的千年杉上，沒想到阿通竟然偷偷放走他，兩人一起私奔了，想必他們已經感情深厚了。」

「要是你有絲毫隱瞞，我就不聽你的解釋了。我問你，關原戰爭結束後到現在你都做了些什麼事情？你好好解釋清楚，直到我滿意爲止。」

阿婆終於放心了。從剛纔就一直坐在冰涼的地上，現在她想動動身體。

「原來如此。」

「阿婆，你怎麼啦？」

「不，我還沒有一官半職。」

阿婆看他變了臉色，更加深信是自己的苦口婆心激起了他奮發向上的精神。

「阿通變心了！」

「噢？」

「那麼你以何爲生呢？」

他說，自從和好友武藏一起上戰場，戰敗之後，兩人躲在伊吹山上，後來迷戀上比自己年長的女人阿甲，跟她同居數年，喫了不少苦頭，現在懊悔不已。如此一五一十地說出全部經過，彷彿吐光了胃裏那些腐爛的東西一般，如釋重負。

又八聽到此事，猶如晴天霹靂，恨不得自己早死了算了，偏偏他還活着，對武藏懷恨更深，阿婆又火上加油：

「我也正有此意——」

阿婆被灌了迷湯似的，滿心歡喜，又八想更加取悅她，就拿出懷中印可的卷軸，他在打開卷軸時用手遮住最後一行——佐佐木小次郎殿下的部分。說道：

阿婆爲了激勵自己的獨生子，細說又八離開後，宮本村發生的種種，以及爲維護本位田家的聲譽，不得不和權叔離鄉背井，這些年四處尋覓阿通和武藏他們的蹤影等等——她雖無意誇張事實，但仍忍不住老淚縱橫。

「權叔，這附近有沒有客棧啊？」

「等等，這裏寫着佐佐木小次郎，這是誰啊？」

「母親大人，您請放心！」

他對着夜燈下打開卷軸。

「母親大人，這是真的嗎？」

這個母親發起脾氣非同小可，雖然有時候她是世界上最慈祥的母親，現在她則連祖宗八代都搬出來，罵得又八抬不起頭來。

「我這個傻兒子。」

「嘿！你下定決心了沒有？」

又八肩膀上沾滿了泥土，他爬起來靜靜地坐着。

「好了，好了。阿婆，你就別再責罵他了，他已經夠自責的。」

乍聽，又八受到很大的震撼。

「那你能打敗這兩個仇敵嗎？」

「你又插嘴了，你是個男人，反而表現得比我更脆弱。又八的父親早逝，我這個做母親的就必須身兼嚴父，所以我現在就要好好教訓他……剛纔的處罰還不夠，又八，你給我坐好。」

「原來如此，的確是有志氣——自從你離開家鄉後，發生了很多事情。」

「我懂……我完全懂。」

阿婆頻頻點頭，說道：

老婆婆不斷地說着。

「我正要去找呢，哪裏都行，我們邊走邊找吧？」

「嗯……」

「……我說就是！」

母親溫暖的眼淚滴溼了自己的肌膚，又八心中一陣莫名的激動，問道：

說完，她抱住兒子的肩膀說：

「又八，把阿通和武藏二人的首級取來作爲返鄉的禮物，然後討房好媳婦，好好地把本位田家的香火傳遞下去。這麼一來，不但保住武士的面子，你的聲譽也會傳到附近鄉里，至少，我們本位田家還沒有人丟過吉野鄉的臉呢！」

「啊……這個嘛……這是我的假名。」

「我跟隨鍾卷自齋師父學習劍術。」

權叔瞭解地點點頭。

「可能是地上太冷了，肚子痛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阿婆命又八坐好，自己也坐了下來。

阿婆想拿來看，但又八沒拿給她，就說：

「權叔你看到了嗎？這可真是了不得啊！從小，我就認爲他比武藏更聰明，會更有成就。」

她喜極而泣。

「您看，就是這個。」

「我這個老太婆也會陪你一起去的。」

「劍——我以教人劍術爲生。」

又八轉過身，說道：

「啊……好痛啊！」

「我說又八啊！」

「我不回去，絕對不再回去了。」

「是的。」

「又八，這下你全明白了嗎？我這個老太婆和權叔離鄉背井，流浪諸國的苦衷你都瞭解了嗎？奪走我本位田家媳婦的武藏，和讓本位田家名聲掃地的阿通，要是不收拾他們二人，我這個老太婆如何面對列祖列宗，也無顏面對家鄉父老了。」

「什麼？你要揹我啊……你要揹我啊……」

「權叔啊，又八已經很多年沒揹我了。」

權叔也在一旁打氣，說道：

當又八正要把卷軸收起來時，不小心鬆了手，卷軸全展開來，阿婆看到最後一行字。

「這是因爲他身上流着我們祖先的血啊，就算一時潦倒，他仍然未喪失這種精神。」

「哪一個？哪一個？」

又八邊揹着母親邊說：

「現在你跟誰學習劍術呢？」

「可是，我回顧過去，覺得非常慚愧，所以才用假名，以免有辱祖先之名。」

「你在教劍術啊！原來如此，你歷經波折竟然還能鑽研劍術，真不愧是我們家的兒子……對不對，權叔，他真不愧是我這個老太婆的兒子啊！」

「是不是又生病了？」

「是。」

又八一不留神，又說溜了嘴，又怕露出狐狸尾巴，立刻改口說道：

「是的。」

「沒這回事。」

權叔心想，這會兒老太婆可開心了，於是他大大地點頭，說道：

「你回答得有氣無力的，是不是沒有信心打敗武藏？」

「又八，我會陪着你的。」

「是！」

阿婆的臉上第一次綻開笑容，高興地說：

但是，母親一心一意只強調家族的名譽和麪子，再不然就是武士的精神，這些都無法打動又八的心，直到聽到這麼一句話：

「母親大人，您好輕啊！好輕！比石頭還要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