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風之卷

第01章 荒野之約

《宮本武藏·劍與禪》 · 吉川英治 · 1.1萬 字

從丹波街道的長阪口,可以清楚地望見對面的山景。透過街道樹,可以看到山上的殘雪燦爛耀眼。羣山位於丹波的邊境,像百褶裙般圍繞在京都西北的郊外。

有人說道:

「點火!」

雖然已是初春,也只是正月初九而已,從衣笠吹來的寒風,對小鳥來說還是挺冷的。原野裏傳來它們吱吱的叫聲,更增添了一股寒意。這天氣就像是武士腰間的佩刀一樣,充滿了冷冽之氣。

「燒得真旺啊!」

「火會蔓延,一不注意就會燎原。」

「沒辦法考慮這麼多了,而且,再怎麼燒也不會燒到京都的。」

在荒野的一端,響起了嗶嗶剝剝的燃燒聲,四十多人的臉被燻得黑黑的。熊熊的火焰在晨曦中張牙舞爪,直竄天際。

「好熱!好熱呀!」

有人嘟囔着。

「可以住手了!」

植田良平被燻得難受,向正在添加乾草的人叱喝道。

這樣,過了半刻鐘。

「大概已過卯時了吧?」

有人開口說道。

「是嗎?」

大家不約而同抬頭看着太陽。

「已過卯時下刻了吧?應該是這個時辰了。」

「小師父怎麼了?」

「快到了吧?」

城太郎突然從人羣中走了出來。

「吉岡清十郎在哪裏?」

原來,城太郎要尋找的是那一直掛念武藏勝敗且今天一定會出現的阿通。

「啊!您是說阿通姐嗎?」

但是,這些女人當中,惟獨不見阿通的影子。

沒有人站出來說要去。每個人都被煙燻得難受得沉默不語。

雖然不是什麼特別的集會,但是乳牛院草原還是聚集了許多人。當然,從人數來看,吉岡門下只來了一些人。除了植田良平在場之外,自稱京流十劍高弟幫的人則來了半數人馬。可見四條武館全都派出中堅分子在此枕戈待旦,準備出擊。

又想:

不敢掉以輕心。即使如此,但他們還是認爲小師父清十郎不會敗給武藏。

「還沒來嗎?」

「師父會贏的!」

這裏原本是皇室的牧場,也叫做「乳牛院遺蹟」。偶爾還可以看到放養的牛羣。在豔陽高照的天氣裏,還夾雜着枯草和牛糞的味道。

三十幾人開始嘟囔起來,植田良平本來下過命令要冷靜觀察,現在也已經開始鬆懈了。有些人看到乳牛院草原聚集這麼多人,誤以爲這裏是比賽場,在一旁問道:

「這算什麼!只有打手來,主角武藏跟清十郎竟然還不露臉。」

就算將駐紮在乳牛院草原的吉岡門人全算進去,他還是堅信武藏的本事。

「一有空,我會到烏丸大人官邸去。城太!你拜託官邸那邊的人,先讓你在那裏住下來。」

植田良平接着門人這句話,補充說道:

「到底比賽怎麼樣了?」

然而,現在城太郎只能孤零零地眺望草原的正中央。吉岡門人圍着火堆,成爲幾千名觀賽者注目的焦點。雖然氣氛森嚴,但是因爲清十郎還未出現,個個看起來無精打采的。

「武藏該不會爽約了吧?」

城太郎兩三天前就開始感到不安,但是今早來此之前他仍抱着一絲希望。

不可能輸的。

已經過了卯時,太陽就要出來了。

她的確說過這話。

「大叔!您記得啊!」

小次郎走到他身邊。這年輕人有個怪癖,要跟人打交道之前,喜歡先把對方從頭到腳狠狠打量一番。

「……」

「真奇怪啊!告示牌上明明寫着比武地點是蓮臺寺野,是這裏沒錯吧?」

「真奇怪啊!」

後面傳來兩三人跑過來的腳步聲,小次郎老鷹般的眼睛,立刻朝向他們。

「咦?這位不是佐佐木閣下嗎?」

「絕對不準拔刀相助!」

「去察看武藏的動靜嗎?」

清十郎到底怎麼了?一直沒看到他的人影。

「小毛頭!喂!喂!小毛頭!」

「大概是哪一方的打手吧?」

「到底是怎麼了?」

「到底什麼關係?」

她在五條大橋跟着阿杉老太婆離去時曾說:

「沒錯——也許武藏已先一步到達約定地點。說不定小師父是想讓對手武藏焦慮不安,才故意遲到。如果門徒不明就裏隨意行動,別人會笑我們派打手幫忙,吉岡一門將會名聲掃地。至少我們知道浪人武藏是單槍匹馬,因此,大家應該以靜制動,直到小師父出現爲止。我們要像風火山林,不動如山,冷靜觀察。」

「哈!所以你今天才到這裏。但是,清十郎和武藏都還沒出現,看熱鬧的人急得發慌呢!你應該知道武藏是不是已經出發了?」

清十郎昨晚特別交代每個人:

「大概是吧!」

當天早上。

「還沒到呢!」

「好像也還沒來。」

「喜歡?」

「這麼說來,武藏是你師父嘍!」

「啊!植田良平。」

「什麼事?大叔!」

「到底是怎麼了?」

「是該到了。」

「那些武士是幹什麼的?」

他一想到這裏,便開始忐忑不安。

再加上五條大橋高掛告示牌,將今天的比賽公諸於世。這樣一來,不但可以顯耀吉岡一門的威容,清十郎的名氣也會隨之宣揚開來。身爲門徒當然義不容辭,所以纔會聚集在離比賽地點蓮臺寺野不遠的草原上。此刻,由於久候不到吉岡清十郎,大家也心急如焚了起來。

然而——

「不是。」

他擔心此事,遠超過今天的比賽結果。城太郎對今天的勝負,一點也不擔心。

總之,今天的比賽確實吸引了京都人的注意。蜂擁來看比賽的人羣當中,也有許多女性,甚至連袂而來。

每個人神情緊張,沉默不語。而且大家雙眼眺望對街,抿着口水,等得有些不耐煩。

這點誰都不曾懷疑,只有城太郎覺得奇怪。接着,在他身邊的人羣當中,突然有人從旁叫他:

「哪一個是武藏?」

「我記得當時你跟一個女人在一起。」

「阿通姐喜歡我師父。」

人越聚越多。

城太郎在原野四周已走得疲憊不堪。

「沒錯!」

說不定阿杉婆花言巧語把阿通給騙了……

但是——至今已過九天了——這期間,連正月初三、正月初七,也不見阿通來訪。

他腰間佩了特大號的木劍,穿着超大的草鞋,走在幹泥地上,啪噠啪噠揚起塵土,口中說道:

「……」

「不是。」

「是喜歡的人。」

城太郎驕傲地點頭回答道:

「我們好像什麼時候,在五條大橋見過面吧!」

而且,手下所有的人也都認爲今天小師父的對手武藏多少有兩把刷子。

「該不會是弄錯地方吧?」

仔細一看,城太郎記得他。他就是九天前的正月初一早上在五條大橋邊,看到武藏與朱實竊竊私語,故意目中無人,仰天大笑幾聲之後離去的佐佐木小次郎。

「還沒來嗎?」

「是親妹妹嗎?」

「但是,小師父說好去蓮臺寺野之前要在這裏做準備的啊!再等一會兒看看吧!」

平時,若傷了一根小指頭,都會讓女人臉色蒼白。有趣的是,越是殘忍流血的事,反而越能引發她們與男人不同的興趣。

「說不定已經來了呢!」

「武藏呢?」

「誰去看一下。蓮臺寺野離這裏不是隻有五百多米嗎?」

「小師父昨晚確實交代植田先生了。應該不會弄錯地方纔對。」

「哪一個是清十郎啊?」

雖然只見過一面,城太郎非常上道,立刻回答:

看熱鬧的人,絡繹不絕地圍攏過來。接着大家七嘴八舌問道:

「沒看到人吶!沒看到人吶!」

「到底怎麼了?阿通姐明明知道今天的事,怎麼沒看到人。而且從那天之後,她也沒再來過烏丸大人的官邸。」

數千人圍繞在原野四周,等待觀看比賽。他們一致認定吉岡清十郎可以贏得這場比賽,只有城太郎堅信:

「真奇怪啊?」

「是的。」

「不知道,我也正在找他呢!」

說不定元旦那天,在五條大橋分別後,阿通生了一場病吧?他邊猜想邊走。

當然,誰也不敢靠近吉岡一門聚集的地方,但是除了乳牛院草原之外,連茅草叢、樹枝上都可以看到無數攢動的人頭。

「表兄妹嗎?」

「他們是情人嗎?」

「那女的叫阿通啊?她和武藏是什麼關係呢?」

「啊?」

此刻,他腦海裏浮現出大和般若原野時,武藏以寡敵衆,神勇抵擋持長槍的寶藏院衆人時的英姿。

「師父不會輸的!即使衆人圍攻,也不會輸……」

所以,這方面他倒不擔心。阿通沒來,雖然不致令他太過失望,但確實擔心阿通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他目光炯炯,望着每張臉,繞着這個大草原四處尋找。

「您怎麼了?」

良平來到他身邊,緊抓着小次郎的手道:

「打從去年年底,您就沒回過武館來,小師父還常在唸您,您到底怎麼了?」

「雖然之前沒回去,今天來不也一樣!」

「不管如何,先到那邊再說吧!」

良平和其他手下,恭敬地陪着他到草原中央自家的營地去了。

遠處的羣衆,一看到揹着大刀、打扮入時的小次郎,馬上叫喊着:

「武藏!武藏!」

「武藏來了!」

「啊!是那個人嗎?」

「錯不了——那是宮本武藏。」

「嘿……打扮得可真入時啊!看起來好像實力不弱的樣子。」

留在原地的城太郎,看到四周的人都以爲那人是武藏,趕緊說:

「不是!不是!武藏師父會是這副德性嗎?他哪會像歌舞伎的小生呢?」

他拼命想更正大家的誤會。

有些人雖然沒聽到他的話,看着看着,也開始覺得不對勁。

「有點奇怪喔!」

有人開始懷疑。

小次郎走到草原中央後站住,以他慣有的傲慢態度,好像在對吉岡四十名手下訓話。

「……」

「纔不要呢!雖然承蒙您的照顧,但是我並不是你的老婆,不是嗎?所以恕難從命。」

朱實叫着:

「……」

「要擡回去嗎?」

在衆人面前——而且是這種場面——她竟毫無忌憚地全盤托出。小次郎既難堪又生氣,斜睨着她。

「我的話刺耳嗎?」

「那是待客之道,以禮相待而已,你可別沾沾自喜,自以爲是。」

民八的喊叫聲,讓大家臉上的殺氣頓失。衆人驚愕之餘,腳下彷彿地陷一般頓失依恃,大夥兒不由異口同聲問道:

吉岡門徒臉色大變,朝小次郎猛吐口水、叫囂:

「當然不行。」

「真的嗎?民八!」

單單這一席話已足夠激怒吉岡門徒了,但是他又繼續說道:

原來是朱實。

一時間,衆人帶着詫異的眼光看着她和小猴子。

「趕快!趕快!」

通過丹波街道,向北走了五百多米之後,右側仍然是綿延不斷的街樹。廣闊的荒野,靜謐地徜徉在春天的陽光裏。

「這麼辦吧!我就不拔刀相助,任其自然發展了。」

此時,吉岡門徒與小次郎之間氣氛緊張,隨時都可能點燃戰火。但隨着朱實的喊叫聲,緊張的氣氛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隨後趕到的人,不由停住了腳步。只見草叢中,一位身穿藍花手染衣的武士,外罩一件皮背心,額頭上繫了一條吸汗的白布條,正趴在地上。

「我這一番話對清十郎而言,可是最有利不過了!有誰比我更能幫助你們呢?對吉岡家來說,我可是上天派來的預言家呀!乾脆我就直說了吧……要是比武的話,清十郎一定會輸得很慘,說不定會成爲武藏的刀下鬼呢!」

「唉呀!」

「你說夠了沒?」

一隻小猴子穿過人羣,像個球般朝着原野跳了過去。

原本悠閒啼叫着的柬鳥和伯勞鳥,被人羣驚嚇得振翅飛起。民八發狂般地跑進草叢中,直跑到一處圓形古墳旁才停下腳步。他跪倒在地,像在擁抱大地般,聲嘶力竭地呼喊:

「相當微弱。」

吸汗的白布條上,一滴血也沒有。無論是衣襟或衣服,甚至四周的草叢,絲毫沒有沾染任何血跡。但是由清十郎的眉尖和眼神中,都可以感受到他痛苦萬分,且他的嘴脣已經發紫了。

「是小師父!」

「小師父!」

一直隨侍在清十郎身邊的年輕家僕民八,從街樹那頭直奔而來。他舉着手大聲叫喊:

從乳牛院草原聚集過來的仰慕羣衆,像蛾蛹般並排在街道旁的松樹下,眺望着這邊。

這事令人頭痛,植田良平臉色黯淡,向走在門板擔架後面沉默不語的人說道:

「住、住口!你今天是專程觸吉岡家黴頭的嗎?」

「閣下,你還要說什麼嗎?」

遠處的人羣看到這邊的情形,果然一陣騷動。

「振作一點!」

「啊!是朱實啊!」

「啊?」

清十郎兩腳在木板上叭噠叭噠踢個不停,幾乎要把木板踢破了。

雖然半信半疑,但也無法斷定真假。於是,植田良平、御池十郎左衛門等四十多名弟子,有如野獸跳越火堆般,「唰」一聲緊緊跟在民八後面,往街樹的方向直衝過去,頓時塵土飛揚。

「像你這種角色,誰會找你拔刀相助啊!」

「再怎麼痛也只是痛,並沒有生命危險。如果砍斷手腕,說不定會因失血過多而危及性命。總之,趕緊將清十郎大人抬至武館,再好好看一下他右肩骨頭的狀況,查看到底被武藏的木劍傷了多深。即使打算砍掉手腕,也得有萬全的止血準備纔行。否則,絕不能砍——對了!誰先趕到武館去請醫生。」

「哈哈哈!如此說來,那豈不是要在此地先與你們大打一場了。我的預言不會錯的——依我看,這場比武百分之九十九清十郎是註定要失敗的。正月初一早上,我在五條橋畔看到武藏時,就覺得武藏真是要得……而當我看到你們在橋邊高掛比賽告示牌時,覺得那簡直就像寫着吉岡家道衰亡的訃文……這也難怪,一般人通常無法看到自己的弱點。」

衆人站在那裏,呆若木雞,抬門板的人回過頭,向前輩們討教計策:

「不見得吧!你們和清十郎不是從毛馬堤把我迎接到四條武館嗎?當時,你們不是一直拍我的馬屁嗎?」

「小次郎!小次郎……武藏哥在哪裏……武藏哥沒來嗎?」

「啊?」

清十郎凝視着天空,痛苦地哀號、叫囂着。

「小師父看起來非常痛苦,纔會叫我們砍斷他的手腕。我想,是不是砍掉手腕可以減輕他的痛苦呢?」

「你們先去把人羣支開!怎可讓這些人看到小師父的狼狽相!」

清十郎的頸骨好像斷了,被抱起來之後,頭沉甸甸地垂了下去。

「到現在武藏跟清十郎都還沒來,這是上蒼保佑吉岡家。請各位趁清十郎沒到之前,趕緊分頭回武館去吧!」

植田良平以下的御池十郎左衛門、太田黑兵助、南保餘一兵衛、小橋藏人等幾位號稱十劍客的人,似乎不喫他那一套,個個默不作聲,只用可怕的眼神直瞪着小次郎不斷牽動的嘴角。

吉岡門的植田良平和其他人也異口同聲:

「小師父被武藏——」

四十幾名吉岡門徒殺氣騰騰,一步一步向小次郎逼近。黑暗的原野卻吞沒了這股殺氣,令人不易察覺。

但是,小次郎早已胸有成竹,飛快地跳開。他按捺不住愛管閒事、好打抱不平的個性。他心想:我的好意,他們不但不感謝,還責怪我胡言亂語。他又想到:這一開打,說不定來看熱鬧的羣衆,會把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想到這裏,小次郎流露出挑釁的眼神。

門徒讓清十郎仰躺在門板上。每當呼吸他就痛苦不堪,甚至大吼大叫,狂亂不已。門徒無可奈何,只好解下腰帶,把清十郎捆綁在木板上,由四人各抬一角。衆人像舉行喪禮般,默默地抬着門板向前走去。

「在、在哪裏?」

雖然朱實瘋言瘋語,但是她說的句句是實話。如果朱實說假話,小次郎一定會嘲笑、諷刺並反駁她,而且他將樂此不疲,把它當作一件樂事呢!

佐佐木小次郎對植田良平等人口若懸河地說道:

「清十郎師父!」

朱實聳聳肩沒答腔。

「喂!來人呀!趕緊把小師父擡回去。」

受傷的人實在太痛苦,抬門板的人,尤其是清十郎的徒弟們都不忍正視,不約而同地移開視線。

小次郎帶着責備的口吻說道:

就在此時。

他邊說這話,邊抬起右手肘,一副攻擊的架勢,故意顯露他擁有一身好功夫。

「什、什麼?」

「小師父!小師父!」

朱實突然不說話,聲音哽塞,嗚嗚咽咽地抽噎起來。傷心的哭聲,幾乎要把男人狂暴的感情給融化了。但是朱實接下來說話的語氣,比任何男人更爲堅定。

小次郎只是面帶微笑,露出深深的酒窩回看他。因爲小次郎人高馬大,即使是笑臉,也會讓人誤以爲傲慢、瞧不起人。

「門板!門板!」

「武藏……武藏走掉了嗎……哎唷!好痛啊!整隻手都痛死了!骨頭好像斷了……呼!呼!呼!受不了啦!弟子們!把我的右手腕砍了吧——快砍!誰快砍斷我的手腕吧!」

良平和十郎左衛們大聲叱喝道:

「還、還有呼吸嗎?」

「忠言逆耳,不相信的話,到頭來倒黴的是你們。反正比武是今天的事。再過不久,你們就會清醒了。」

「那麼,實在很抱歉。」

「是我們吶!」

「那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難道我不能來嗎?」

清十郎這麼一說,三四人馬上飛奔去找門板。好不容易從附近民家抬來了一片門板。

「當然。」

小次郎咋咋舌,站在情緒失控的朱實面前竟然無言以對。

吉岡門徒聽了沒有一個好臉色。就拿植田良平來說吧!他的臉已變得鐵青,兩眼直瞪着小次郎。

小次郎轉身驚叫:

十劍客當中的御池十郎左衛門,已經快聽不下去了。看到小次郎說個沒完,於是向前一步,靠近他身邊問道:

小次郎輕輕閃開——

「回去!」

「是您的弟子啊!」

「朱實,你怎麼來這裏了?不是跟你說過不可以來的嗎?」

「你什麼意思嘛!把我捆綁在佛具店二樓——就因爲我擔心武藏,你便憎恨我,故意欺負我,不是嗎?何況……何況……今天的比武是要殺武藏。你自認爲對吉岡清十郎有一分道義,打算當清十郎招架不住時,你便義不容辭拔刀相助,好砍殺武藏。所以你纔將我捆綁在佛具店二樓,一大早就出門到這兒,是不是?」

「我要說,就當我瘋了吧!武藏是我的心上人……他來送死,我無法坐視不管。我在佛具店二樓大聲呼救,附近居民才幫我解開繩索,我才能趕到這兒。我非見武藏不可……武藏哥!請你出來,你在哪裏啊?」

「才一瞬間。」

小猴子前面有一位年輕女子,身影飛快地奔向原野。

「你瞎扯什麼!」

兩三名弟子爲了儘早將醫生請來,個個飛奔而去。

「不、不得了了!大家趕、趕快來啊!小師父被武藏砍、砍傷了!」

她聽小次郎這麼一說,深吸一口氣,猛然搖頭表示拒絕:

「好痛啊……」

「御池先生!植田先生!」

「沒錯!」

其中一人轉過身,將清十郎的右手放到自己肩上,正要站起來,清十郎痛苦喊道:

大夥兒語無倫次地你一言我一語不斷詢問着。本來,清十郎說好要先來此準備一番,但還沒來就聽到民八通報清十郎與武藏已經分出勝負的消息,任誰也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家僕民八含糊不清地說着:

民八上氣不接下氣,連滾帶爬地邊說又邊循着原路直奔而去。

「朱實,你瘋了嗎?在衆人面前,光天化日之下,你瞎說什麼?」

「知道了!」

好幾個弟子板着忿怒的臉孔跑向草原。敏感的人羣像蝗蟲般逃之夭夭,揚起漫天塵土。

家僕民八跟隨在門板旁,邊哭邊走。良平抓住民八的肩膀,一臉的忿怒,用責備的語氣說道:

「民八!過來一下。」

民八看到植田良平眼光恐怖,嚇得合不攏嘴,聲音顫抖地回答:

「什、什麼事?」

「你從四條武館就一直陪着小師父嗎?」

「是、是的!」

「小師父是在哪裏做準備的呢?」

「到了蓮臺寺野之後才準備的。」

「小師父不可能不知道我們會在乳牛院草原等候,他怎麼會直接前往呢?」

「事先,我一點也不知道。」

「武藏比小師父早到還是晚到?」

「武藏先到,站在那座墳墓前。」

「只有一人?」

「沒錯!只有一人。」

「如何比武的?你看到了嗎?」

「小師父跟我說:萬一我輸給武藏,請把我的屍骨撿回去吧。弟子們天亮後會聚集到乳牛院草原。在我和武藏尚未分出勝負之前,不準去通報他們。勝敗乃兵家常事,我不想當一個卑鄙的勝利者——絕對不能以多欺少。小師父說了這番話之後,便朝武藏走去。」

「嗯……然後呢?」

「我從小師父的肩膀望過去,看到武藏微笑的臉孔。一切靜悄悄的,招呼都來不及打,就聽到一聲響徹雲霄的慘叫。我定睛一看,小師父的木劍已飛向天空,只剩下纏着橘紅色頭巾、鬢髮散亂的武藏佇立在那兒……」

「您躺在門板上比較舒服吧?別再聽小次郎那傢伙饒舌胡說八道了。」

「但是?」

「快叫醫生!」

武藏眼中的清十郎,怎麼看都不像是京流第一的武術家,倒像是大都市裏小家子氣的公子哥兒。

「朱實!你看到了吧?覺得過癮嗎?」

小猴子立刻跳到站在樹下的佐佐木小次郎的肩上。

正要趕路,小次郎突然向躺在門板上的清十郎說道:

「……」

「快把門板放下來,還猶豫什麼。快放下來!」

弟子們圍繞着他,走了十幾步。沿路滴下來的血被地面的沙土吸乾。

「回去吧!」

突然,衆人停住腳步。抬着門板走在前面的人嚇了一跳,手撫胸口,後面的人則抬頭探看。

「砍、砍什麼?」

小次郎走到他身邊,抓起清十郎將斷未斷的右手,同時拔出身前的小刀。接着,大家身邊響起一個奇怪的聲音,就像瓶塞拔出時「砰」的一聲,一道血柱泉湧而出,清十郎的手腕應聲落地。

「聽說你找過武藏,結果徒勞無功吧?他不會一直待在這兒的。」

朱實雖然氣憤自己的愚昧,最後還是不情願地跟在小次郎身後離去。

小次郎直盯着橫躺在擔架上受傷的清十郎,毫無半點嘲笑的表情。反倒是聽到他痛苦的呻吟聲,對戰敗者顯露出憐憫之意。但是吉岡門徒立刻想到小次郎剛纔的話,一致認爲:他是來嘲笑我們的。

「笨蛋!剛纔不是說過了嗎?當然是砍我的右手。」

武藏內心爲自己奏着凱歌。

枯萎的松葉,嘩啦嘩啦地掉落到門板上。原來樹梢上有一隻小猴子,眼睛咕嚕嚕地向下望,還故作調皮狀。

她心裏覺得清十郎頗爲可憐。暫且撇開武藏不談,她對清十郎也好,小次郎也罷,各抱着不同的愛與恨。此時此刻,她纔開始認真、深入地思考男人。

接下來,他對垂死邊緣的清十郎說道:

「屬下在。」

騎在小次郎肩上的小猴子,轉過頭來吱吱叫着,露出滿口白牙,對着朱實堆滿笑容。

早上帶木劍到此地赴約之前,他心想敵人必定帶了許多隨從,也可能施展卑鄙的手段。所以當時他已抱着必死無疑的想法,而爲了不讓自己的死相太難看,他特地用鹽巴將牙齒刷得雪白,連頭髮也洗過纔出門。

「我沒砍第二刀,應該不會致命吧?」

勝利了!

「我戰勝吉岡清十郎了!我打敗了室町以來京流的宗家名門之子。」

小次郎又繼續說道:

老尼全身顫抖地蹲在原地看着武藏。從袖口隱約可瞧見她手上戴着彷彿是南天果實串起來的珊瑚念珠。手上拿着小竹簍,裏面裝着扒開草根尋得的野菊、款冬藤等各種菜根。

老尼的手指和紅色念珠,一直顫動着。武藏想不通她到底在害怕什麼?老尼該不會是誤以爲他是攔路搶劫的山賊吧!他刻意露出親切的表情,走到老尼身旁,看一看竹簍中的青菜,然後說道:

「清十郎閣下,怎麼了?喫了武藏那小子的虧了?比武的地點在哪裏?什麼?右肩不舒服……啊!這可不行!說不定骨頭已經碎得像袋中的細沙了。如果這樣晃來晃去,體內的血液也許會逆流到臟腑。」

「畜生!」

「御池、御池!」

咻——低空飛過的小鳥,像魚兒翻挺肚子一般。他雙腳踩着柔軟的落葉和枯草,一步步沉重地走着。

「好!拜託你!」

朱實覺得自己和這隻猴子同是天涯淪落人。

「真令人遺憾!」

「爲什麼無法從這惡魔身旁離開?爲什麼不趁機逃走呢?」

不知是植田良平還是其他人,催促抬門板的人說道:

武藏渴望與人接近,他親切地問道:

「好久不見了。」

「哎呀……」

「是猴子啦,不是人,不需要和它計較,快走吧!」

「唉!真沒出息——植田,你來砍,快點動手。」

此刻,小次郎說道:

無論如何,今日的比武是結束了。姑且不論勝敗,武藏一直耿耿於懷的是自己根本不像個兵法家,這使他遺憾萬分。

那老嫗穿着和枯草同色的素和服,只有外褂的繫帶是紫色的。她身穿尋常衣服,以頭巾包着光頭,年紀約莫七十上下,看起來是位瘦小而氣質脫俗的尼姑。

「老婆婆!這種青菜已經長出來了啊?對了!春天到了啊!您採了芹菜,也採了蔓菁和子母草。啊!原來您在摘野菜呀!」

他清楚見到與清十郎會面的蓮臺寺野的山丘聳立着細長的松樹。

「咦?」

如颱風過境,街上已看不到任何看熱鬧的人影。

「我來幫你砍。」

清十郎雖然玷污自己,但清十郎不是壞人,不是罪不可赦的人。

「清十郎閣下!起得來嗎?您也有起不來的時候啊!您的傷很輕,頂多傷一隻右手而已。搖擺着左手,還是能走路的。拳法大師之子清十郎被門人用門板抬着走在京都大馬路上,如果這件事傳開來,恐怕已故的大師就要名聲掃地嘍!有比這更不孝的事嗎?」

突然,清十郎站了起來,右手好像比左手長了一尺,好像是別人的手垂掛在他肩膀一樣。

武藏心想,不如找個藉口,取消比武。卻沒有機會。

跟清十郎比起來,小次郎纔是壞人。雖然不是世上所謂的壞人,但卻是一個變態人。他不會因爲別人得到幸福而高興;反而袖手旁觀他人的災禍與痛苦,當做自己快樂的源泉。這種人比盜賊、惡霸更壞,不能不提防。

目送清十郎等人離去,小次郎回頭向樹下的朱實說道:

清十郎躺在門板上呻吟,抬着門板的那羣人垂頭喪氣有如馱着敗旗迴歸鄉里的兵馬。他們小心翼翼地走着,惟恐增加傷者的痛苦。

但他的內心卻毫無喜悅之情,只低着頭走在原野上。

「師父!」

見到清十郎之後,發現他和自己想像中的完全不同。他不禁懷疑,這就是赫赫有名的拳法之子嗎?

武藏察覺到自己的問題,正想快步走開。

清十郎失去重心,踉蹌了幾步。弟子們趕緊上前扶住他的傷口。

朱實臉色發青,瞪着小次郎邪惡的笑臉。

那人向猴子丟射一把小刀。小刀穿過樹葉,被陽光反射得閃閃發亮。

朱實覺得此時的小次郎比清十郎更應該被詛咒,而且也更令人可怕、厭惡。

「……」

衆人在言詞間對小次郎充滿了憤怒。

遠處傳來了口哨聲。

「今早我究竟爲何而來?看他毫無自信,我寧可取消比武。」

武藏再次望向四周聳立着細長松樹的墳墓,心裏祈禱着清十郎的傷能儘快痊癒。

「……」

他惦記起手下敗將的傷勢,重新檢視自己手上的木劍,上面一點血跡也沒有。

他面對衆人時,一如往常,態度仍然傲慢不羈:

抬着門板的吉岡門徒現在纔看清楚,除了小次郎之外,還有朱實站在那裏。

勝利後的落寞感,這原是賢人才有的世俗感傷。對一個習武的人來說,不該有這種感覺。但是武藏卻壓抑不住這分落寞感,獨自一人在原野上踱步。

「走!我要走回去!」

武藏這麼一想,開始可憐起清十郎。清十郎是名門之子,繼承父業,被一千多人尊奉爲老師。但那是前代的遺產,並非他的實力。

「啊!」

這羣人狼狽不堪,像抬屍體一般,抬着毫無力氣的清十郎倉皇地跑去。

「啊!好痛!」

「啊……是!」

有人被飛過來的松果打到臉,痛得大叫。

「……」

「小師父!」

他突然回首一望。

清十郎臉色慘白,狂囂道:

「我說要走的!」

但是,毅力無法持久。才走了五十米,「啪」一聲,清十郎便倒在門徒手裏。

小次郎讓小猴子騎在肩上:

「砍!」

武藏也嚇了一大跳,他沒想到竟然會有人在這雜草叢中,更何況老尼的衣服和原野同色,如果不注意,也許就會踩到她呢!

「老婆婆!您在採什麼啊?」

「你啊!日日夜夜不忘詛咒清十郎,罵他好像已經成爲你的口頭禪了!此刻,想必你是心情大快了吧……奪走你貞操的人,落得如此下場,不是罪有應得嗎?」

弟子們停住腳步,圍繞着清十郎。有人小心翼翼說道:

另外,清十郎的眼神顯得毫無信心。以往的對手,即使功夫再差,只要是比武,便個個充滿鬥志。然而清十郎不但眼中透露出缺乏信心,全身更是毫無朝氣。

枯野中,有一老嫗跪在草叢裏,用手撥開泥土,好像在找尋什麼。她聽到武藏的腳步聲,立刻抬起頭來,詫異的眼光盯着武藏:

他僅帶一名貼身隨從,其他的隨從、打手都沒來。兩人互報姓名,正要開打之際,武藏立刻心生後悔:這是不值一比的。

武藏希望挑戰強過自己的人。今日,纔看一眼就知道對方根本不是自己的對手。

朱實很想逃離這個男人。但是,她覺得她無法巧妙逃開,況且也沒那個勇氣。

小次郎自言自語道:

他邊說邊向前走去。

清十郎一口氣又走了二十來步。這不像是腳在走路,倒是毅力使他向前邁進。

突然,老尼嚇得丟下竹簍,邊跑邊喊道:

「光悅呀!」

「……」

武藏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看着老尼瘦小的身影逐漸遠去。

放眼望去,原野一片遼闊平坦。但若仔細瞧,平坦中仍可見起伏,老尼的身影便消失在低窪的一端。

武藏心想,剛纔那老尼喊着人名,應該另有同伴。此刻,隱約中看到遠處升起裊裊炊煙。

「那老尼辛辛苦苦所摘的野菜,卻……」

武藏撿起掉在地上的菜葉,放回小竹簍中。他決定無論如何也要表明自己的善意,於是趕緊抓起竹簍,跟在老尼身後追了過去。

很快又看到老尼的身影,她並非獨自一人。另外,還有兩人在那兒。

這三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家人。他們爲了躲避北風,選了一處微微傾斜的山坡地,在陽光下鋪着毛毯,上面擺着茶具、水壺、鍋子等器具。像這樣以藍天、大地爲茶室,將自然視爲自家庭院的生活,倒也悠閒風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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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宮本武藏·劍與禪 卷一 地之卷

  1. 01第01章 鈴
  2. 02第02章 毒茸
  3. 03第03章 掉落的梳子
  4. 04第04章 花御堂
  5. 05第05章 鄉野人士
  6. 06第06章 荊棘
  7. 07第07章 孫子兵法
  8. 08第08章 縛笛
  9. 09第09章 千年杉
  10. 10第10章 樹石問答
  11. 11第11章 三日月茶莊
  12. 12第12章 軟弱的武藏
  13. 13第13章 光明藏
  14. 14第14章 花田橋

第二卷宮本武藏·劍與禪 卷二 水之卷

  1. 01第01章 吉岡染
  2. 02第02章 陽光和陰影
  3. 03第03章 優曇華
  4. 04第04章 坡道
  5. 05第06章 春風送訊
  6. 06第07章 相逢不相識
  7. 07第08章 粗茶淡飯
  8. 08第09章 奈良之宿
  9. 09第10章 般若荒野
  10. 10第11章 世外桃源
  11. 11第12章 芍藥信使
  12. 12第13章 四高徒
  13. 13第14章 圓坐墊
  14. 14第15章 太郎
  15. 15第16章 心火
  16. 16第17章 黃鶯
  17. 17第18章 N人的抉擇

第三卷宮本武藏·劍與禪 卷三 火之卷

  1. 01第01章 西瓜
  2. 02第02章 佐佐木小次郎
  3. 03第03章 狐雨
  4. 04第04章 幻術
  5. 05第05章 怨敵
  6. 06第06章 M少年
  7. 07第07章 忘憂貝
  8. 08第08章 無常
  9. 09第09章 舊約
  10. 10第10章 名劍“曬衣竿”
  11. 11第12章 神泉
  12. 12第13章 冬陽的陰影
  13. 13第14章 風車
  14. 14第15章 奔馬
  15. 15第16章 冬蝶
  16. 16第17章 心猿
  17. 17第18章 告示牌
  18. 18第19章 寒夜孤行
  19. 19第20章 吹針
  20. 20第21章 微笑
  21. 21第22章 魚紋

第四卷宮本武藏·劍與禪 卷四 風之卷

  1. 01第01章 荒野之約正在閱讀
  2. 02第02章 生活高手
  3. 03第03章 夜路
  4. 04第04章 小次郎鬧雙胞
  5. 05第05章 二少爺
  6. 06第06章 死衚衕
  7. 07第07章 慈母悲心
  8. 08第08章 圓鍬
  9. 09第09章 商人
  10. 10第10章 春雪
  11. 11第11章 響雪
  12. 12第12章 現代六詩人
  13. 13第14章 斷絃
  14. 14第15章 害春的人
  15. 15第16章 伽羅君
  16. 16第17章 大門
  17. 17第18章 把酒待天明
  18. 18第19章 必殺之地
  19. 19第20章 一輪明月
  20. 20第21章 樹精
  21. 21第22章 失散之雁
  22. 22第23章 生死一途
  23. 23第24章 霧風
  24. 24第25章 菩提一刀
  25. 25第26章 牛汝
  26. 26第27章 蝶與風
  27. 27第28章 道聽塗說
  28. 28第29章 連理枝
  29. 29第30章 送春譜
  30. 30第31章 N瀑男瀑

第五卷宮本武藏·劍與禪 卷五 空之卷

  1. 01楔子
  2. 02第01章 普賢
  3. 03第02章 木曾冠者
  4. 04第03章 毒齒
  5. 05第04章 星夜
  6. 06第06章 一夕之戀
  7. 07第07章 錢
  8. 08第08章 焚蟲
  9. 09第09章 下行N郎
  10. 10第10章 玩火
  11. 11第11章 草雲雀
  12. 12第12章 拓荒者
  13. 13第13章 決鬥的河岸
  14. 14第14章 木屑
  15. 15第15章 梟
  16. 16第16章 守夜童子
  17. 17第17章 一指天
  18. 18第18章 師徒二人
  19. 19第19章 土匪來襲
  20. 20第20章 徵夷
  21. 21第21章 卯月之時
  22. 22第22章 進城
  23. 23第23章 蒼蠅
  24. 24第24章 論劍
  25. 25第25章 貪玩的小狐狸
  26. 26第26章 寄人籬下
  27. 27第27章 飛函
  28. 28第28章 手抄經典
  29. 29第29章 血染五月雨
  30. 30第31章 門可羅雀
  31. 31第32章 街上雜草

第六卷宮本武藏·劍與禪 卷六 二天之卷

  1. 01楔子
  2. 02第01章 衆口
  3. 03第02章 蟲鳴
  4. 04第03章 老鷹
  5. 05第04章 青柿子
  6. 06第05章 露水
  7. 07第06章 四賢一燈
  8. 08第07章 槐樹之門
  9. 09第08章 皂莢坡
  10. 10第09章 忠明發狂始末
  11. 11第10章 悲天憫人
  12. 12第11章 撥
  13. 13第12章 魔的眷屬
  14. 14第13章 八重垣紅葉
  15. 15第14章 下行的馬
  16. 16第15章 漆桶
  17. 17第16章 師兄弟
  18. 18第17章 大事
  19. 19第18章 石榴的傷痕
  20. 20第19章 夢土
  21. 21第20章 花謝花開
  22. 22第22章 榮達之門
  23. 23第23章 天音

第七卷宮本武藏·劍與禪 卷七 圓明之卷

  1. 01楔子
  2. 02第01章 報春鳥
  3. 03第02章 奔牛
  4. 04第03章 麻胚子
  5. 05第04章 塵埃
  6. 06第05章 童心未泯
  7. 07第06章 大日如來佛
  8. 08第07章 古今逍遙
  9. 09第08章 繩子
  10. 10第09章 春雨綿綿
  11. 11第10章 港口
  12. 12第11章 熱茶
  13. 13第12章 無可先生
  14. 14第13章 無爲之殼
  15. 15第14章 苧環
  16. 16第15章 圓
  17. 17第16章 飾磨染
  18. 18第17章 風遞訊息
  19. 19第18章 觀音
  20. 20第19章 世之潮路
  21. 21第20章 待宵舟
  22. 22第22章 十三日前
  23. 23第23章 馬草鞋
  24. 24第24章 日出之際
  25. 25第25章 彼人此人
  26. 26第26章 魚歌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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