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露水

「師父！」

伊織在後面追趕。

初秋，武藏野的雜草比伊織還要高。

「快點！」

武藏頻頻回頭等待在草中游泳的雛鳥。

「雖然有路，可是我差點搞不清方向。」

「不愧是橫亙十郡的武藏野草原。」

「我們要去哪裏？」

「找適合居住的地方。」

「要住在這裏嗎？」

「不好嗎？」

「……」

伊織不置可否，看着一望無際的蒼穹：

「我也不知道。」

「等秋天到了，這片藍天將多麼清澄，這片原野將覆蓋多少露水……一想到此，內心也跟着清新起來。」

「師父您還是不喜歡城裏。」

「不，人羣中也有樂趣。只是現在到處都貼着罵我的告示牌，任我武藏臉皮再厚也在城裏待不下去啊！」

「所以才逃到這裏來？」

「嗯！」

「真令人懊惱。」

「……」

「看我的眼睛！瞪着我看。」

伊織繞到後面的杉林。

要是任其發展，可能壞的本質會蓋過好的本質。

「……」

武藏獨自省思——

說着，武藏稍向前移動。

當他砍伐草木蓋這草菴時，也發現這個道理。雜草或無用的灌木覆蓋了應該伸展的植物，且任人怎麼斬，都無法根除。

「我不願意名聲受到污染，那會愧對祖先。可是老讓人恥笑也不行，所以纔會想與武藏野的露水同住，不受污名之累。」

「是。」

武藏拿長木劍。

「伊織！」

「有辦法。懲罰那些說您壞話的人，然後我們也發出告示牌說，有種的人出來！」

「嗯！」

「……」

武藏放下木劍，交給伊織。這時，伊織耳中才猛然聽到後面的杉林裏傳來人聲。

既來之則安之。在此生活自有一番天地。兩人蓋了一間比鳥巢還要簡樸的草菴。伊織到附近一戶農家，以一天的勞動借來了斧頭和鋸子。

「好！今天到此爲止。」

「神代 時期可能就是這種房子。」

「可是師父您不會輸給這些無賴呀！」

伊織大叫一聲，整個人直撲上去。然而武藏已不見蹤影——伊織迅速回頭，武藏已站在自己剛纔的位置。

「是北條新藏先生。」

「師父！」

武藏從屋外眺望親手蓋的房子，興奮地說着。

「可能又是迷路的旅人想借宿吧！」

「太陽下山了，你照往常拿劍到外面練習。」

「是。」

「眼睛！眼睛！」

武藏起身迎接。看到新藏已完全康復，健壯如前，內心一陣欣慰。

武藏坐在竹檐下，眺望夜空下的武藏野。芒花隨着秋風搖擺。

自己生不逢時。

應仁之亂後，天下持續紊亂的局面。雖然信長極力斬草除根，秀吉不時地約束，家康甚至極力在各地修築城池，然而餘灰未盡，現在關西地區充滿了這種隨時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

「……」

又想——

最近對伊織的訓練非常嚴格。

「……」

武藏立即感受到他的變化，更加引誘他：

伊織琅琅的讀書聲不斷從藺草簾子傳出。入秋之後，不絕於耳的蟬鳴，終究敵不過伊織的讀書聲。

才一出口，武藏已像只矯健的魚，向後竄開。

「嗯！北條先生？」

如果勉強繼續瞪下去，就會頭暈目眩，身體四肢無法操控自如。這時武藏會再次提醒他：「看我的眼睛！」

最後伊織的眼神飄浮不定，想逃開武藏的視線。

他的態度謙恭有禮。

才一回答，伊織已屈膝跪在武藏跟前。

最後兩人走進一片松樹林。武藏觀察過地勢。

「要是他走大路就好了，沒想走入杉林迷了路。現在正繫馬在後面等待。」

因爲武藏本身也是如此成長過來的。但隨着年齡增長，他的想法改變了。他發現自由發展人之本性，有好也有壞。

如果早生二十年，不，即使十年，也許英雄就有用武之地。

「這也沒辦法。」

「……」

「可是，到哪裏都有人批評師父，我真的很懊惱。」

「也行。或者砍些木材，鋪上竹子，圍上茅草，就可以蓋個屋子了。」

「又要像法典草原的時候一樣？」

「這房子無所謂前後，在這裏見他吧！去請他過來。」

「是！」

伊織拼命張大眼睛瞪着武藏。

「師父！有什麼事？」

長劍與短劍對峙，也就是師徒舉劍四目對峙。

伊織年幼的精神上，鏘然迸出火花。

「請賜教。」

伊織趕緊瞪大眼睛。武藏又說：

「遵命！」

伊織拿來兩把木劍，放在武藏面前，並行禮：

這個時候——

向後退就捱罵，想前進又力不從心。伊織身體發熱，猶如一隻被人抓在手上的蟬。

練劍，伊織當然只能模仿武藏的架勢。雖然武藏叫他出手，伊織也想進攻，可是身體卻不聽使喚。

伊織繞到屋旁，大叫：

房子是用樹皮和竹子、茅草、板子蓋成的，柱子則用附近的樹幹。

「不，是客人。」

「北條先生，我師父在這邊。請您過來。」

他們花了幾天時間蓋的房屋，算不上是間草菴，但也不像個小屋，倒是一間奇妙的房子。

「不，不必去惹這趟混水。」

「來！」

「不，這次不當農夫了。每天坐禪亦可。伊織，你除了好好讀書之外，就是練劍了。」

「爲什麼？」

「……」

武藏在訓練伊織時，領悟到這個道理。因此，與城太郎不同，武藏對伊織特別嚴格。他必須訓練伊織適應新時代。

「客人？」

「……」

他們從甲州口的驛站柏木村來到這荒野。從十二所權現之丘到十貫坡，這裏的草原一望無垠。他們走在夏草叢中若隱若現的小道上。

武藏出生的那一年是天正十年，正好發生小牧會戰。十七歲時發生關原之役。之後，用武力解決的野性時代已告結束。當時自己像個大鄉巴佬，扛着一支槍，夢想將來能建立自己的城池，遠赴戰場。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真是個井底之蛙，搞不清時代動向，令人啼笑皆非。

以前對城太郎，同樣是個少年弟子，卻未如此嚴格。當時武藏心想讓他自由發展，纔是最好。

「會輸的。」

「眼睛——」武藏說道。

每次在這種情況下，伊織總會不自覺地後退。爲了這事，已被武藏罵過好幾次。雖然伊織努力效法武藏向前移動，可是被武藏盯住眼，雙腳說什麼也不聽使喚。

「你去看看。」

「這裏看不到房子，有的話也是農家，或許可以住寺廟。」

時勢的變化如洪流般快速。太合 秀吉發跡之後，各地年輕人無不熱血沸騰，然而沒多久局勢已不允許再承襲太合秀吉的作風了。

「……」

「是旅人嗎？」

屋內部分的牆壁和紙門貼了棉紙，看來特別貴重又有文化氣息，這點可是神代時期所不能及的。

然而，長久以來的亂相，終究有結束的一天吧！野性橫行的時代已經結束。武藏反觀自己走過的地方。發現天下大勢已定，人心不是歸向德川，就是支持豐臣。這個情勢必須快刀斬亂麻，才能井然有序。並且是從破壞進而建設。也就是說另一個文化形態已自然而然地形成，猶如一股浪潮，不斷地衝擊着人心。

接着，又回到先前的姿勢。

「難道您這一生準備讓人恥笑嗎？」

武藏野的太陽自草原中升起，亦西沉至草原中。現在，天邊只剩一抹餘暉殘照。草菴後的杉林已昏暗下來。在蟲鳴聲中，仰望蒼芎，彎彎的月亮掛在樹梢。

可是，一看到武藏的眼睛，自己的目光立即退縮，完全被武藏的目光所懾服。

我纔不怕你！

「……」

夜露不知不覺凝結在草上。眉形的月亮已離開杉樹梢。蟲鳴唧唧，隨着陣陣晚風，忽鳴忽停。秋草小花，白天並不起眼，此刻有如化過妝、披上霓裳羽衣般，隨風搖曳生姿。

「有人來了？」

「說什麼話！爲了這種小事。」

伊織拿短木劍。

伊織把注意力集中在眼睛，甚至忘了手中握着木劍。短短的木劍越來越重，簡直像根鐵棒了。

「我會輸給衆人。因爲打了十人，便出現一百個敵人；追趕百個敵人，就有千個敵人圍攻過來，怎麼贏得了。」

「伊織，我們就住這裏。」

「好久不見了。雖然明知您避開人羣而居，卻又來打擾，實在過意不去，還請見諒！」

聽完新藏的話，武藏並不介意，請他入內。

「請坐。」

「謝謝！」

「你是怎麼找到的？」

「您是說您的住處？」

「是的。我未曾告訴過他人。」

「我是聽廚子野耕介說的。聽說前幾天您已刻好要給耕介的觀音像，並叫伊織拿去給他……」

「哦，一定是伊織透露了這裏的住處。無妨，我武藏也還不到離羣隱居的年齡。況且藏身七十五天後，那些謠言也平淡下來，看來不會移禍給耕介。」

「我向您道歉！」

新藏低下頭。

「大家都被我連累了。」

「不，你的問題只算是一些枝節，主要原因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小次郎和我武藏之間的過節。」

「小幡老師父的兒子餘五郎，也被佐佐木小次郎殺死了。」

「他兒子？」

「對，他聽說我受了重傷，憤然去找小次郎算賬，沒想到反被殺死了。」

「我曾阻止他……」

武藏曾在小幡家門口見過年輕的餘五郎，現在回想起來，內心感到無比遺憾。

「我能瞭解他兒子的心情。門下弟子全都離去，在下又身負重傷，老師又在前一陣子病逝——此刻我真想立刻去殺小次郎。」

「嗯……可能因爲我沒有極力阻止。……不，也許是我的阻止反而激使餘五郎前去報仇。總之，結果太令人扼腕。」

爲什麼？

原來那是兩顆斗大的藍色星星。

武藏不明白他的意思，問道：

他幾次呻吟，輾轉反側。

「咦？」

新藏眼見任務完成，欣喜萬分，趕緊把系在屋後的馬匹牽了過來。

「畜生！看我無精打采，連你這一鼠輩也要來欺我。難不成我會輸給你！」

——我會輸給你這畜生嗎？

伊織老覺得那雙眼睛就在自己被窩外面，趕緊跳起、定睛一看，果真有一隻小動物停在微亮的席子上，正盯着自己看呢！

「畜生！」

伊織到門口送行：

伊織不服輸，犀利的眼光回瞪鼯鼠。

伊織也僵持着。

「伊織！你先睡。」

武藏起身。

「是的。」

「你出生於兵法學家庭，爲何又成爲小幡家的入室弟子呢？」

「師父慢走。」

（眼睛……眼睛！）

本來伊織是個容易入睡的小孩，現在他總覺得腦中老是有個光亮的珠子，閃閃發光。最後，這珠子竟變成鼯鼠的眼睛，出現在他夢中。

接着，他放下藺草簾子，準備睡覺。草菴內雖已熄燈，但銀白色的露水亮光卻從簾子的縫隙透了進來。

「那位客人特別囑咐不能透露他的姓名，他要給您一個意外的驚喜。您現在就動身吧！」

伊織認得這隻經常來偷野葡萄的鼯鼠。它琥珀色的眼睛，反射着屋內的燈火，閃閃發光，有如妖怪的眼睛，令人毛骨悚然。

這使武藏更想見那位客人。會不會是阿通？他內心一再重複：

也許是阿通呢！——武藏不斷猜想，又向新藏追問。

「啊！畜生！」

「是從小就與您認識的人。」

「那客人到底是誰？我武藏在江戶幾乎沒有朋友呀？」

武藏聽到北條新藏提到其父安房守之名，便追問：

那是動物的眼睛。銳利的眼光並不輸給武藏持木劍瞪眼時的眼光。

「你輸了吧！」

「今夜突然來訪，是奉家父安房守之命而來。本來家父要親自向您致謝，剛好家裏來了一位稀客，等着與您見面，家父纔派我前來接您過去。」

新藏被問急了，只好說：

伊織抓住枕邊的大刀，卻揮了個空，身體也翻滾落地。卻看到鼯鼠黑色的影子停在晃動的簾子後面。

新藏重新正襟危坐後，說道：

「北條安房守不就是北條流的兵法宗家，與甲州流的小幡家並駕齊驅？」

伊織不瞭解爲何自己無法正視武藏的眼光？這位純真的少年極力想解開心中的疑惑。

他的父親應該就是繼承北條流的第三代安房守氏勝，母親是小田原北條氏康之女。在這種家世下，自然養成高尚的品德。

「咦？」

「沒錯，家父要我來接您。」

會是誰？

北條新藏抓着馬口輪，請武藏騎乘。

也許是阿通。

「我竟然閒聊起來了。」

武藏愈發不解。

「現在就去？」

「正是。我的祖先興於遠州。祖父曾仕宦小田原的北條化綱、氏康二代。家父受大將軍家康公的青睞，前往奉公。因此我的家門前後擔任大將軍家三代的兵法學指導。」

他全身滿是汗水，但心情卻輕鬆愉快。他決定下次與師父對眼時就像剛纔那樣。

伊織獨自坐在竹檐下。他經常一人留守草菴。以前在法典草原上時，也常獨自看家，所以並不感到寂寞。

「……唔！……唔！」

從新藏的言行舉止，可看出他的修養。

小時候認識的人？這太令人懷念。是本位田又八？還是竹山城的武士？是父親的舊交？

「伊織！你先睡，我也許明天才回來。」

伊織得意洋洋。

「你是說有一位客人在你家裏等我？」

「什麼？從小就認識？」

「是鼯鼠吧！」

伊織砍破簾子，他胡亂砍向外面的野葡萄叢，又在原野上來回追逐，最後竟然在天空上發現了那兩隻眼睛。

「請上馬。」

武藏騎馬，新藏抓馬口輪，兩人走在芒草叢中，漸漸消失在滿是露水的草原中。

這時，另有一雙眼睛從草菴前的一叢野葡萄樹裏看着伊織。

武藏未拒絕：

他站在竹檐下，雙手叉腰，屏氣凝神，對着鼯鼠瞪眼。然而不知爲何，本來敏感、害羞的鼯鼠卻沒逃走，反瞪着伊織不放。

雙方僵持了一陣子，伊織的眼光終於懾服了這隻小動物。只聽野葡萄的葉子刷刷兩聲，它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老實說，現在我必須繼承小幡家的武學香火。除了餘五郎之外，老師並沒有其他兒子。因此等於斷了香火。家父安房守向柳生宗矩先生稟報實情，幾經波折，終於讓我以養子身份繼承老師的家名。然而我的修行尚未成熟，恐怕會玷污了甲州流兵學名家的聲譽。」

馬背和馬鞍已被秋露沾溼。

練劍時武藏的聲音仍在他腦中縈迴不去。他仰望星空，思考此事。

「家父安房守不但得教門人，也在將軍家講授兵法學，根本無暇教導自己的兒子。因此父親叫我先到別處去拜師學藝，嚐嚐世間辛苦。」

說着，看了一眼武藏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