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忠明發狂始末

濱田寅之助出身於三河，有良好的家世背景，雖然薪俸不多，但在江戶，光靠他家世之名，也算是有頭有臉的幕士。

現在——

同門的沼田荷十郎在武館旁的房間裏，望着窗戶外面。突然對寅之助說：

「來了！來了！」

聲音雖小，卻說得很急促。還跑到武館中央告知寅之助。

「濱田！好像來了。」

濱田沒有回答。

他手握着木劍，正在教導一位後輩劍法。他背對着沼田。

「你準備好了嗎？」

他告知面前的徒弟即將出招。他直舉木劍，噠、噠、噠地劈了過去。

那位徒弟被逼得退到武館北邊的角落，被濱田用力一揮，打落了木劍。

寅之助這纔回頭：

「沼田，你說佐佐木小次郎來了嗎？」

「是的。剛纔我看到他進門了，馬上會到這裏。」

「沒想到他這麼快就來了。人質真管用。」

「怎麼辦？」

「什麼？」

「該誰出去？怎麼跟他打招呼？他獨自一人前來，膽子夠大了。我們要有萬全的準備纔行，否則他若有什麼舉動，可就不妙啊！」

「請他到武館中央，我會跟他打招呼。大家在一旁戒備，不準出聲。」

「嗯，我們這些人夠了。」

住所似乎發生了事情。有位姑娘臉色驚慌地跑了過來——是阿光。兩人止步，館內的人也全跑了出來。聽完她的話之後，大家都大喫一驚。

這些門徒剛纔已經知道事情的經緯。在某客棧空地被小次郎殺死的兩名武士，其中一人便是濱田寅之助的哥哥。

然而這種忘我的情形只維持了片刻時間，大家立刻回過神、恢復原來的心情。

「卻沒看到人。」

大部分的人都猜小次郎不會來。但是剛纔荷十郎說：

「哎呀！門鎖住了。」

我快跟不上時代了。

他們受到森嚴的劍氣所感動，一時間忘了仇恨，只在一旁觀看。

大家坐在地板上嚴陣以待。這會兒才意識到緊張的心情使得身體疲憊不堪。就在此刻，窗外傳來草鞋聲。

可是小次郎和忠明，體內已經消耗了驚人的生命力。

「喂！你說的是真的嗎？」

小次郎進門來了！

大家聽到寅之助驚慌失措的聲音，更恨得牙癢癢的。不管小次郎到師父治郎右衛門的住所做什麼，也不管小次郎是否玩弄詭計、籠絡師父，大家不是都應該義不容辭與他堂堂對決，指出他的罪狀不可嗎？

「嗯？」

對峙的雙方之間，戒備森嚴，不容別人從中插手。無知矇昧的人也許會丟石頭或吐痰，但受武士教養的人並不會如此。

「喂，荷十郎！」

「太慢了。」

他的聲音異於往日，帶着一股冷然的霜氣。

「怕什麼？我們去看那邊的情況。」

「我一看到善鬼，體內邪惡的部分全部會爲之躍動，因爲我如此痛恨他，使我幾乎像個魔鬼。因此我一看到善鬼，就連自己都討厭起自己來了。」

「可是荷十郎剛纔明明看到他進了大門。」

大家都在傾聽武館門口的動靜，等着小次郎上門來。

不過大夥兒互使眼色，只要忠明一有點落敗的跡象，便羣起圍攻小次郎。

「是呀！」

「大家快來呀！伯父和客人拔刀相向，在院子裏打起來了。」

「是不是看錯人了？」

龜井兵助、根來八九郎、伊藤孫兵衛等人增加了不少氣勢。況且還有將近二十人的門徒。

這個傢伙……

龜井、濱田、根來、伊藤等人聽了都驚慌不已。

難道是善鬼再世！？

武館與住所有一段距離。到住所之間，隔着一道圍牆，有一扇竹編的中門。像這種隔牆，另有獨棟住宅的建築，是一般城郭生活常有的格局。大一點的武士家還加蓋部下和食客們住的房子。

濱田寅之助的手下立刻向廣大的武館兩旁站開，嚥着口水等待。

不是他的對手。

這幾個人只好後退，手握着刀在一旁觀看。

「哼！」

荷十郎看了一眼周圍的弟子。

「什麼？來了？」

他內心終於放棄與小次郎對峙的念頭。

「啊！」

「糟了！」

忠明叫了一聲。接着刀和身體向後退了回去。

他們來不及問個仔細，就趕緊跑了過去。

「我輸了！」

看着佐佐木小次郎，使他想起了善鬼。

這個女孩子長得白皙姣好，亭亭玉立。

「嗯！什麼事？」

碰巧昨夜發生了一件事。

「不可能。」

雙方處於膠着狀態，始終保持同樣的姿勢。

追趕前人容易，超越後人困難。

濱田寅之助聽了非常驚慌。

然而對典膳來說，因爲善鬼的存在，使他有了前車之鑑，不斷砥礪自己練好劍法。終於在下總的金原與善鬼比武時，把他斬了。因此一刀齋將一刀流的認可和祕籍傳給典膳。

「……」

「打不開嗎？」

兩三個人跑到小次郎背後。

他從未如此痛切的覺悟到這句話。自己曾與柳生並駕齊驅，歷經一刀流全盛期。然而隨着歲月變遷，正要開始安養晚年的時候，沒想到社會上已經出現如此優秀的麒麟兒。這個小次郎，簡直令人驚歎不已。

對柳生，一點也不卑躬屈膝，對但馬宗矩的強大實力，也不買他的賬——然而今天卻不一樣——面對佐佐木小次郎這個年輕人，忠明真心感到自己的劍法已老耆。

小次郎與他對峙，尚未出招。不，應該說他無機可乘吧！

雖然寅之助的哥哥不是一個好人，在武館名聲也不好，但是他被殺，小野派的人對佐佐木小次郎仍然非常憤怒。

「奇怪？」

不能坐視不管。

師父也曾如此述懷。

「不管你們怎麼等，佐佐木小次郎不可能會來這裏的。」

門徒慌張趕來，卻只能遠處觀望，大家急得毛髮豎立。

師父年老力衰，善鬼踩在師父頭上，自稱一刀流是他自創的流派。一刀齋眼見善鬼的劍逐漸走向殘暴之途，擔心將成爲社會的禍害。

「咦？和主人談話？」

如果要追究哥哥被殺的事，那麼就會查出哥哥不軌的事蹟。因此，寅之助向師父小野治郎右衛門稟報這件事時，儘量說得好聽。尤其不敢提及昨夜從濱海街的草原抓來老太婆當人質的事。

善鬼是一個船伕的兒子，沒受什麼教養，但天性強悍。後來連一刀齋都拿善鬼的劍沒辦法。

「這時候應該走到這裏了呀？」

「過去相助。」

阿光又說：

現在——

「因爲他直接走到主屋，也不知他如何進了門，正在客廳和主人談話呢！」

忠明大聲叱責。

雖然身材不高，但腰桿筆直，手腳修長，全身富有彈性，一點也沒有老化現象，看起來也不算矮小。

「別過來——」

「各位！」

也許這一句話，對方並未聽清楚。只見小次郎的身體跳向空中。同時揮出「曬衣竿」，引起一陣旋風，像是要把忠明切成兩半，結果忠明的髮束被旋風捲起的同時，亦被切斷。

有人說：

尤其是濱田寅之助，師事小野治郎右衛門之後，與龜井、根來、伊藤等人同是皂莢坡的名將。小次郎在客棧紙門上寫下不遜的留言，並公開示衆——寅之助如果坐視不管，豈不有損小野一刀流的名聲。因此他暗中一直留意事件的發展。

「抓這個人質太好了。用她來釣小次郎，實在是個高明的策略。等他來了，我們要把他打得落花流水，削去他的鼻子，最後把他綁在神田川的樹上，曬曬太陽。」

阿光是治郎右衛門忠明的侄女。傳說是一刀流的師父彌五郎一刀齋之妾所生，由他扶養長大。但不知是真是假。

是個勁敵，他全身爲之緊繃。

寅之助和荷十郎等人不知從何處抓來了一個老太婆。同輩們聽了原委之後，都拍手叫好：

龜井兵助和根來八九郎兩人走到武館門口，穿上草鞋，正要走出去。

他們的髮根滲出汗珠，喘着鼻息，臉色發白。雙方的劍看似一觸即發，卻還是保持最初的姿勢。

小次郎到底來不來？今天早上大家還議論紛紛呢！

在場衆人頓時臉色如土。

師父如此感嘆。

「啊？」

衆人倒吸一口氣，看得目瞪口呆。四百坪大的庭院裏，似乎拉着一條無形的繩子，令人無法越界。

但是，忠明一開始舉劍與小次郎對峙時，便感到一股壓力。

門徒合力撞開竹門。走進環抱後山約四百坪的院子裏，看到師父小野治郎右衛門忠明正握着平日用的行平刀，眼神微向上瞪着對方，擺出架勢。離他一段距離的地方，佐佐木小次郎高舉着「曬衣竿」，態度傲然，目光如炬。

「我聽到伯父和客人在房裏大聲吵架，跑過去一看，他們已經在院子裏打起來。萬一伯父有什麼意外，怎麼辦？」

當忠明還年輕，名字還叫神子上典膳的時候，善鬼與他同是伊藤彌五郎一刀齋的門下，是個殘暴可怕的師兄弟。

善鬼雖然武功高強，卻沒有教養。而小次郎不但武功高強，更有符合時代的銳智和武士的修養。這些優點全部集中在他的劍上。

「你確定看到他進門來了？」

「誰會騙你，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到主人的客廳去看個究竟。」

忠明凝視着小次郎。

他甚至這麼感嘆。

治郎右衛門忠明還相當健壯。大約五十四五歲，頭髮黝黑，看來只有四十幾歲。

「我這一生，錯在培養善鬼。」

善鬼——自己與善鬼交手之後，很久沒有遇過如此霸氣的劍風了。

「啊？」

有個門人從窗外探頭進來。

忠明肩膀一個閃躲，手中的行平刀亦向上揮去，正好把小次郎的袖口切去了五寸，飛到空中。

「這太沒道理了。」

門徒的臉上燃燒着憤怒。

忠明剛纔分明說了：

「我輸了！」

可見雙方誌不在打架，而是比武。

然而小次郎竟然趁此空隙，攻擊對方。

既然他如此罔顧比武道德，門徒也不能再袖手旁觀。大家的情緒已經化爲行動。

「哼！」

「別動！」

大家就像雪崩似的向小次郎湧去。小次郎像只鳥般迅速移動位置，以輕功跳到庭院角落一棵大棗樹下。身體半掩在樹幹後面，他兩眼骨碌碌地轉動，大聲怒斥：

「看到勝負了嗎？」

小次郎一副勝利的姿態。

「看到了。」

忠明在另一方回答。然後又叱責門人：

「退下。」

說完，收起刀鞘，走到書齋檐下，坐了下來。

「阿光！」

他呼叫侄女：

「幫我束好頭髮。」

「我敗給年輕後輩佐佐木，心裏一點也沒有恨意。可是，別處已有他這種新進之秀，而小野武館竟還未出過俊秀之才，我感到非常羞恥。也是因爲門下弟子大部分家世背景良好，有很多人是幕士，所以經常藉着權勢，高傲自大，常以一刀流自誇，纔不容易進步。」

「隨便扎就好。」

「寅之助！你不站起來嗎？」

「我想……」

門人無法理解。尤其是師父治郎右衛門忠明竟然對小次郎大叫一聲——我輸了。這太意外了。

濱田寅之助突然被叫到名字，嚇了一跳。

忠明最後的交代，充滿了爲師之愛。

「唔……」

徒弟們已聽不下去。

小次郎臉色絲毫沒有改變，與平常無異。

「那邊還有客人在等我。我就簡單地向各位說明我的希望。」

無敵小野派一刀流的名聲，因爲這句話而一敗塗地。

因爲弟子之中的伊藤孫兵衛是自己的侄子，所以託這位侄子照顧兒子忠也。而且也會向幕府陳情，說明自己即將出家遁世的意念。

「回顧自己走過的路，師事彌五郎一刀齋，打敗善鬼的時候，是我劍法的全盛時期。在江戶擁有門戶，列席將軍家的兵法教練，世人誇稱我們是"無敵一刀流"，"皂莢坡的小野家舉世無雙"，就在這個時候，我的劍法也開始走下坡了。」

「這……」

他又繼續說：

忠明突然出聲，並張大眼睛說道：

他情緒激動，臉冒青筋地說着。

「這是第二個心願，要拜託各位了。」

「好的，我走。」

忠明笑了一下，搖搖頭。

「我年紀大了，跟不上時代潮流。」

「卑劣——這是武士最輕蔑的行爲。在兵學上也最忌諱如此。有卑劣行爲時便逐出師門，這是我們武館的鐵則。然而濱田寅之助的哥哥被殺之後，寅之助竟然沒找當事人佐佐木小次郎報仇，卻找了一個賣西瓜的男子復仇，還抓其母親來當人質。這是武士該有的行爲嗎？」

門人還抓不住師父話裏的重心。

「師父，恕我插嘴，我們絕沒有如此驕傲怠惰……」

「……」

阿光幫他扎綁頭髮，這才喘了一口氣。她注意到忠明的胸膛閃着汗珠。

「你想過？那當初爲何猶豫不決？你剛纔說的不就是表示，你想把小次郎誘到這裏，好仗衆人的力量收拾他，這就是卑劣的行爲。相反的，我卻很佩服佐佐木小次郎的作風。」

他沉痛的說辭充滿誠意，點點滴滴滲入弟子們的肺腑。

「他隻身前來，並未直接找這些用卑劣手段的弟子報仇。他認爲弟子的錯，就是爲師的錯，纔會向我挑戰。」

忠明叫道。

治郎右衛門神情落寞，坐在上座，望着大家的臉，久久纔開口：

忠明站了起來。在座弟子傳來了嗚咽聲，也有人放聲哭泣。

忠明只好說出將寅之助逐出師門的理由。寅之助站在原地，與其他門人一起聽師父的訓誨。

寅之助從三列弟子當中站了起來。其他的師兄弟或朋友猜不着忠明的用意，不敢作聲。

說着，用手把散亂的頭髮抓在手上。

大家臉色發白，有的強忍着憤怒的淚水，直盯着忠明。

忠明一臉愁容，望着痛哭流涕的弟子。

「好吧！我告訴你。」

治郎右衛門忠明向弟子們表白自己的心意。

小次郎回答：

「濱田！」

「我剛纔已訓誡過我的門人濱田寅之助，並把他逐出師門。叫他以後要改過向善，努力修煉武功。還有，寅之助抓來當人質的老太婆，我一定會送還。是由你帶回去，還是我另外派人送回去？」

「大家也保重。」

「住口！」

「您說自己輸了，但我們相信師父您的武功不可能輸給那個年輕人的。今天的事，是否另有隱情？」

然而忠明卻沒回客廳，他穿好草鞋，看着門徒。

「譬如，拿伊藤彌五郎師父來說，不知道他現在是生是死，毫無消息。但是，當我在小金原斬死善鬼的時候，他立刻授給我一刀流的綬印。並從此隱居山林，繼續探求劍、禪、生、死的道理。祈求能登上大徹大悟的山峯。比起師父，我這個治郎右衛門忠明比他老得還快，今日竟然失敗，簡直無顏面對大師父彌五郎。以往我從未如此深切地自我反省，現在感到後悔不已。」

他向在此久等的小次郎道歉，然後坐了下來。

忠明離開武館，來到客廳。

「好了。」

「師父請保重。」

寅之助被看得低下頭。

「在！」

「師、師父！請告訴我爲什麼？我不認爲我應被逐出師門。」

「失禮了。」

「今後大家要互相勉勵。」

「這就叫卑劣。要找小次郎報仇，爲何你不親自到小次郎住處，直接下挑戰書，堂堂正正向他挑戰？」

從阿光的肩膀可看到小次郎。

「這是人的通性，也是隨着歲月年老力衰的徵兆。在這段歲月裏，時代不斷遷移。長江後浪推前浪。年輕的一輩開拓了新的道路。這是個好現象。因爲世界是不停地在變化呀！可是，劍法卻不允許如此。我們必須追求百年不朽的劍道。」

「拿水給那位年輕的客人，並請他回到剛纔的座位。」

寅之助低着頭退出武館。約走了十步，突然雙膝跪地、兩手扶在地上。

「隱情？」

「站起來！」

「寅之助，你還認爲你是對的嗎？」

「可，可是……」

他沉穩地阻止根來繼續講下去。又重新面對大家：

「……」

雖然大家一片靜肅，但臉上仍露出不平、困惑的表情。

「寅之助！你今天已被我逐出師門。將來如果你重新修煉，努力不懈，能瞭解武術的真諦時，再來跟同門師兄弟見面吧！現在你去吧！」

忠明瞪着他，語氣充滿爲師者的威嚴。

「嗯……」

「真劍對峙，分秒必爭，怎麼還會有隱情？我不是輸給那個年輕人，而是輸給不斷變遷的時代。」

「請您現在告訴我。如果您不說，我寅之助絕不離開這裏。」

寅之助力圖辯解。

「你對武術之道認識錯誤，至今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日後你再捫心自問就會明白。」

「師、師父！」

「我很滿意您的處置。就由我帶她回去吧！」

「你們在難過什麼？你們必須把屬於你們的世界帶到這個武館來。從今以後你們要謙虛爲懷，互相砥礪，更上一層樓！」

「是！」

下達命令之後，自己先走了。

龜井兵助用顫抖的聲音說着。

「……」

「大家集合武館。」

另外他又對弟子們說：

忠明先開口：

這到底是爲什麼？

集合武館——大家聽到這個命令，二十幾個人趕緊到武館，排成三列坐在地板上。

「去吧！」

在座的弟子都垂頭喪氣，聽着師父的教誨，也不斷地自我反省。

忠明一直盯着寅之助看。

「我，我也不是沒這麼想過。」

他抬頭望着師父的臉。

「弟子的怠惰，就是爲師的怠惰。我自己感到很慚愧。這點我自己會有個了斷。我並不是說你們全體都很驕傲怠惰，但有少部分的確是如此。你們必須掃除這個惡習，好讓小野武館成爲充滿活力、做事堂堂正正、孕育時代幼苗的地方。要不然，忠明引退，促進改革的努力，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當我與小次郎真劍對峙的時候，我治郎右衛門也發現自身仍有諸多缺點，所以纔會認輸的。」

他的聲音沉重，向大家告別。然後悄悄地離開。

「……」

「從今以後，我將自武館引退。也打算從世上退隱下來。但不是隱居。我想效法師父彌五郎入道一刀齋，到山林尋求各種道理，以期在晚年能有所大悟。這是我第一個希望。」

「我也要隱姓埋名了。」

在座弟子這才瞭解師父最初的動機，是緣由於此。

「不！這是爲了引誘小次郎來此而採取的手段。」

「對不起……」

忠明接着說：

「站起來！」

根來八九郎坐在地板上說道：

他準備打道回府。

「既然決定，還請你將今天的怨氣付諸流水，別再計較。讓我請你喝一杯酒。阿光！阿光！」

忠明拍手叫侄女過來，並吩咐她：

「備酒。」

剛纔雙方真劍對峙時，小次郎幾乎消耗了所有的體力。之後又獨自在此等候良久，因此很想早點離去。可是又擔心對方以爲他是害怕退縮，所以勉爲其難地答應了。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說完，拿起杯子。

小次郎已經不把忠明放在眼裏，可是嘴裏卻說着違心之論——今天我終於遇上高人，我的劍法還跟不上您。不愧是一刀流的小野家——他藉着褒獎對方，以提高自己的優越感。

小次郎年輕、充滿霸氣。忠明連喝酒都覺得敵不過他。

然而，忠明以大人的眼光來看小次郎的話，雖然自認敵不過他，但覺得佐佐木是個危險的年輕人。

以他的素質，如果好好培養，將會風靡天下。可是，要是他走向邪惡之道，可能要成爲第二個善鬼了。

忠明感到惋惜。

如果他是我的弟子……

這話到了忠明嘴邊，又咽了回去，結果他什麼也沒說。

對於小次郎的褒獎，只是謙虛地笑而不答。

閒聊之中，也提到武藏。

最近，忠明聽說宮本武藏以一個無名劍士，受北條安房守和澤庵和尚之推舉，將進入將軍家擔任兵法教練。

「哦？」

小次郎只應了一聲，臉上掠過一抹不安的神情。

夕陽西下，小次郎準備告辭。

「我要回去了。」

忠明吩咐侄女阿光。

世人對他的遁世，充滿了不解。也有人誇大佐佐木小次郎的勝績，到處傳言：

「聽說小野治郎右衛門發狂了。」

「如果再加把勁，不怕無法出人頭地……」

「忠明已逐漸接近將軍家了，怎麼會這樣？」

一生恬淡正直，不像柳生經常斡旋於政客間，個性淳樸的治郎右衛門忠明不久便在江戶銷聲匿跡了。

「你攙扶老太婆，送他們到山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