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把酒待天明

本位田又八心無旁騖地從五條一直跑到三年坡的時候，已是滿頭大汗。可能也是喝了酒的關係，他的臉頰更爲通紅。

他來到一間頗爲平常的旅館。通過佈滿石子的山坡，再穿過骯髒的長屋門之後，來到菜園後的一間廂房。

「母親！」

他探頭入內。

「怎麼又在睡午覺啊！」

他咋着舌頭，自言自語。

來到井邊，喘了口氣，順便清洗手腳。母親仍未醒，她以手當枕頭，正睡得鼾聲大作。又八抱怨：

「簡直像只懶貓，一有空就睡覺。」

看似熟睡的老母，聽到又八的聲音，微微睜開了眼睛。

「什麼事啊？」

說着，坐了起來。

「啊！原來你聽到了？」

「你背地裏嘮叨老母什麼呀？睡覺是我的養生之道啊！」

「養生倒好，只不過我稍爲休息一下，你就嚴厲斥責說，年紀輕輕的怎麼閒下來了，還不快利用閒暇搜尋線索。而你自己卻在這裏睡午覺，這未免太不公平了。」

「哎！你就原諒我吧！我老太婆即使再硬朗，體力還是無法戰勝年紀啊！而且那天晚上，我和你聯手殺阿通未成以來，真是精疲力竭。再說，澤庵和尚那小子扭傷我的手腕，到現在還在痛呢！」

「我精神好的時候，你就疲憊；你有精神時，我的毅力卻消失了。真是惡性循環！」

「我只不過休息一天而已，還沒老到那麼不中用呢！我說又八！最近可有阿通或武藏的消息？」

「就算我不去打聽，也已是傳言滿天飛了。大概只有貪睡的你還不知道。」

「什麼？傳言滿天飛？」

阿杉坐過來問道：

「這麼一來，武藏再強也必死無疑。」

「你纔是太輕鬆了！」

「阿通已不在這裏了，你和阿通說了什麼話？」

「明天破曉之前，我們到決鬥場一乘寺村去看個究竟。等吉岡門的人殺死武藏之後，我們母子向大家說明武藏和我們之間的恩怨，再在死屍上加一刀以消怨恨。然後剪下武藏的頭髮和衣袖帶回家鄉。我們可以跟家鄉的人說是我們打敗武藏，如此便可挽回我們的面子了。」

「好的。正好我們這裏有一個從一乘寺村來的傭人，我去叫他畫一張地圖。話說回來，一乘寺村也是地廣人稀啊！」

站在身後的阿杉頗費疑猜，問道：

「好吧……」

「又八，別生氣！我剛纔是跟你開玩笑，不要放在心上。我看得出你已經定下心來不再胡作非爲了。我說武藏和吉岡衆人的決鬥就在明天破曉時分，這事決定得可真匆促呀！」

「今夜您們就要離開了。您們住宿期間，我們沒有好好招待，還請見諒。下次來京都時，歡迎再光臨本店。」

阿杉突然興起憐憫之情：

朱實像只脫逃不成的小貓，驚慌地站在樹下。

「你在笑什麼？」

「別把她想得那麼壞。她也住在這家旅館，只是正好經過，並不是有意要聽我們說話……朱實，是不是這樣？」

「武藏要和吉岡門第三度交手。」

「我要你帶我到吉岡的四條武館。馬上就走，我們也得準備一下。」

「嗯！」

又八一點也沒有準備出發的樣子，他漫不經心說道：

「那之後，你就一直一個人嗎？你變了不少呀！」

上了年紀的人，有時候很不通人情。剛纔自己還悠閒地睡午覺，現在看到別人歇息，就皺起眉頭叫囂：

「老闆，有沒有逃到這邊來？」

「原來如此……你考慮得真周全。的確也沒有其他法子了。」

「又八！」

「不是，不過總有一天會回去的。」

「我以前曾向母親提過的那位……阿甲的養女。」

阿杉坐直身子又說道：

又八回過頭回答道：

「總覺得有點捨不得呢！」

「你認識吉岡門的人？」

「聽說您半夜要離去，爲什麼選這個時刻呢？」

她驚嚇地看着又八。

此時，三四名旅館的傭人在主屋和廂房附近來回尋找。有個夥計一看到店主便慌慌張張地過來問道：

「又八哥，以後再說吧！」

「明天黎明時分，吉岡門人不是要去殺武藏嗎？我們可以加入他們，助他們一臂之力。那怕只是砍武藏一刀，也可以泄我心中之恨啊！」

「又八，是誰呀？」

「青樓區的正門前立了一塊佈告牌，地點並未寫詳細，只寫着一乘寺村。日期是明天破曉前。」

沒多久——

「好！好！也許下次我們還會再來。從去年底到今年初，沒想到一眨眼的功夫，已經過了三個月。」

「不是。」

「別問那麼多了！畫一張往一乘寺村的地圖給我們就是了。」

「我平常雖然喜歡喝些小酒，但早就脫胎換骨，現在正四處忙着打聽武藏和阿通的消息。母親這樣誤會我，真令人傷心。」

「你一個人？」

「又八！又八！別跟沒事的人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今夜不是要離開這裏嗎？你來幫忙打點行李吧！」

「你是在青樓區的大門口看到佈告牌的嗎？」

「她和藤次兩人從去年底就潛逃到他鄉去了。而我在那之前便離開養母了……」

從伊吹山到現在，她的身上總是帶着鈴鐺。大概是系在腰帶或衣袖上，此時鈴鐺隨着她的顫抖而叮噹作響。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店主搓着手，退到房外去。

又八看到有張臉從窗外一閃而過。他之所以嚇一大跳，並非單純的只因那人是位年輕的女性。

「什麼事？」

晚餐時，店小二送來酒菜，也送來賬單。旅館的掌櫃和老闆等人都一一前來道別。

「我們沒說什麼。那個人是又八哥從小就有婚約的阿通姑娘吧！」

「又八，快點啊！」

「嗯……只是這也不是什麼光榮的事。有什麼事嗎？」

此時，又八好像酒醒似地說道：

「既然這麼決定了，今晚就好好休息到丑時三刻吧！母親，雖然還不到晚餐時間，先讓我喝杯酒吧！」

「我的前程也是一片黑暗啊！我也對那女人發過誓，要功成名就給她看……哎！光說不練是沒用的……」

朱實原本還要說些什麼，怕惹阿杉生氣，便說道：

「拜託什麼？」

「你明明知道的，當然是我們母子兩人去拜託他們呀！」

「噢！是和阿甲一起嗎？」

「對不起！那麼請慢慢整理。」

她悄悄地走開了。

鈴鐺微微地響着。朱實以袖掩面哭了起來。也許是樹陰下光線較暗的關係，朱實的頸項和雙手看來已不像又八記憶中的樣子了。在伊吹山下的「艾草屋」朝夕相處時，她充滿少女的嬌豔，現在卻完全不見了。

「啊！是又八哥。」

「那你是大白天起就在那種地方遊蕩了嗎？」

「臨時有急事。對了，你有沒有一乘寺村的地圖呢？」

又八已微醉，對老闆如此鄭重的行爲，覺得很煩：

阿杉光是聽就覺得興奮無比。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你沒和阿甲住在一起了嗎？」

「不，還不知道會演變成怎樣呢？武藏大概也會找一些幫手。吉岡那邊帶很多人手，他那邊也是多人迎戰。今天京都的人都在說：這一來不就成了打羣架而非比武了嗎？在這樣的騷動下，誰會理你這個步履蹣跚的老太婆啊？」

「這樣一來，也有臉回家鄉了。再來，就剩阿通一人了。武藏一死，阿通也會失去依靠，只要發現她，抓她就易如反掌。」

「從寅時下刻到拂曉時分，天應該還沒亮。」

「那個阿甲竟然如此虐待你我這樣的年輕人。畜牲！等着瞧，她一定不得好死！」

「我好幾天前就住在這家旅館了。」

「今後我應該怎麼辦呢？」

她邊喃喃自語邊獨自點頭。老年人急躁的脾氣終於安靜下來。

「不敢當……敢問老前輩，您這就要回故鄉去嗎？」

「因爲你說得太輕鬆了。」

「又八哥也是因爲養母才……」

「啊哈哈哈！啊哈哈！……母親，你在開玩笑吧？」

又八有點提不起勁，手掌着膝正要站起來時，卻睜大眼睛看着旁邊的小窗子。

「唉！以前曾有這麼一回事。」

「是我太輕鬆，還是母親想得太簡單，我們只要到街上去聽聽路人的傳言就知道了。吉岡家先是清十郎戰敗，再來是傳七郎被砍，這次的決鬥可說是吉岡的存亡之戰啊！受到潰敗的打擊，現在四條武館聚集了一些視死如歸的弟子。他們已在衆人面前表示，無論如何都要殺死武藏。弟子替師父報仇，勿須遵從一般規矩。他們已言明在先，會公然帶許多人去殺武藏。」

「是的，正是如此。我做夢也沒想到，又八哥會在這裏……不過，前一陣子我在這裏迷路的時候，見過叫阿通的人。」

「一乘寺村？沿着白河直走，到睿山荒涼的山中小村莊就是了。爲何要半夜到那種地方？」

「幹嗎這麼慌張？又不是趕着去救火。何況，我還不知道我們去吉岡武館做什麼？」

「嗯……說的也是！可是難道我們母子倆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一路追殺的武藏由別人殺死嗎？」

「你怎麼了？爲什麼在這裏呢？」

「那養女爲什麼站在窗外偷聽我們談話呢？」

「是的。」

「啊！是朱實啊！」

他追到窗邊：

這間廂房點上燈火。

「你知道祇園藤次吧？」

又八從旁打斷老闆的話。

「因爲養母的關係，我喫了許多苦。我念在她的養育之恩，所以一直忍耐。最後終於忍不住了，去年底我趁着到住吉玩的時候，逃了出來。」

兩人隔着窗戶互訴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命運。阿杉則一直在整理行李，她咋了一下舌頭：

「哪有這回事？」

又八急忙揮手說道：

「到底是什麼事？」

「嗯！看佈告牌的人羣真是人山人海。」

「嗯！地點和時間呢？」

「酒嗎……嗯！你到櫃檯去叫瓶酒來。我也要小喝幾杯，提前慶祝一下。」

「你不必替我們擔那麼多心，我們只是順便問問而已。」

「老闆，離別之際，我敬你一杯！」

「什麼事……什麼逃到這邊？」

「那位——一個人住在後面的那位姑娘。」

「噢！逃掉了？」

「傍晚我們還看到她呢……可是現在房裏卻……」

「人不見了嗎？」

「是的。」

「你們這羣笨蛋！」

像是喝到滾燙的水一般，店老闆馬上變了一張臉。和他剛纔在客人面前搓手哈腰的情形完全兩樣。出口罵道：

「人都已經逃走了，再找也沒用。我第一眼看到那女子就覺得有問題。你們卻讓她住了七八天才發覺她身無分文。這樣客棧還能做生意嗎？」

「實在非常抱歉。當初我想她只不過是位少女，沒想到竟然被她給矇騙了。」

「櫃檯賠錢也就罷了，要緊的是先調查住宿的客人是否遺失了東西。哼！真是氣死人了！」

店主無可奈何的咋了一下舌頭，走到外頭黑暗處張大着眼睛尋找。

母子倆等半夜來臨之前，喝了好幾壺酒。

阿杉先拿起飯碗說道：

「又八，你喝得差不多了吧？」

「再喝這杯就好了。」

他邊倒酒邊回答：

「我不喫飯了。」

「你不喫點飯，會弄壞身體喔！」

阿杉看到旅館的人提着燈火在前面的田地和路口進進出出。

「又八，快來看，行李袋內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些什麼啊……啊！真不要臉，上面寫着：看在我們認識的情分上，請寬恕我暫借之罪。」

「喔！該出發了！」

「……」

又八走到房外系草鞋帶。

「可是想想，她也挺可憐的。」

「你、你說什麼，我不認識那小偷。又八，你再磨蹭下去，雞就要啼了。走吧！趕快走吧！」

「要走了嗎？」

又八好像想起什麼事情，抓抓頭髮，橫躺下來：

「阿甲教出來的養女一定沒什麼正經的。以後碰到可別再理她了。」

「老前輩，丑時的鐘響了。」

「什麼東西？」

「我放在行李袋旁邊的錢包啊！住宿費我是用纏在腰間的錢付的，路上的盤纏則放在那錢包裏啊！」

「憐憫別人的處境是件好事。但是要幫她付旅館費，我可做不到。離開這裏之前，我們就裝作不認識她，知道嗎？」

又八伸伸懶腰：

店主人這麼一說，阿杉瞪大眼睛，拼命地搖着頭：

「你胡說什麼！你找阿甲那女人算賬，不但無法獲得故鄉衆人的誇讚，反而丟了家聲和麪子呀！」

「那可惡的女人！一想到她，她的臉就浮現在天花板上……事實上，害我一輩子的仇人，不是武藏也不是阿通，是那個阿甲！」

阿杉聽到他這麼自言自語，責備地說道：

「喂！母親，你在做啥啊？你總是拼命趕我，自己卻慢吞吞的。」

此時，旅館主人提着燈籠出現在走廊。

「怎麼，等得不耐煩了啊？別急嘛……喂！又八，那個東西有沒有放在你那裏啊？」

「老闆，那位騙喫騙喝的女子抓到沒有？」

「沒有，到現在連個人影也沒找着。本來我看她長得標緻，心想即使付不出住宿費，背後一定有人會替她付錢的，才讓她住下來。沒想到會上她的當。」

「我沒看到錢包。」

「嗯。」

「偷竊是不可原諒的罪。老闆！客人遭到偷竊，旅館也該負責吧！幫我們想想法子啊！」

「剛纔在店主人面前，我沒說什麼，免得受到牽連。沒付住宿費就逃掉的女子不就是白天和你在窗口說話的那個朱實嗎？」

「好像還沒抓到！」她自言自語說道：

「哎！世間的事情真是麻煩！」

「啊？老前輩，原來您認識那白喫白喝的女子啊！果真如此，她欠的錢，請先幫她付一下吧！」

「哼！一定是朱實偷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