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圓坐墊

「我回來了！」

城太郎回來之後，表情也已經恢復正常，來到武藏面前。

武藏看到他的臉，嚇了一跳。他的臉上佈滿抓痕，就像棋盤一樣。鼻子也像掉到沙子裏的草莓，一片血肉模糊。

武藏知道他一定遇到不愉快的事了，傷口一定疼痛不堪，可是城太郎對此隻字不提，所以武藏也不問。

「回信在此。」

他把莊田喜左衛門的回函交給武藏，三言兩語把經過情形描述一遍，臉上又流出了鮮血。

「就是這樣，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你辛苦了！」

武藏的眼光一落到莊田喜左衛門的回函，城太郎便用兩手捂着臉頰，往外面衝了出去。

小茶跟在他後面，擔心地看着他的臉：

「怎麼了？城太郎！」

「被狗咬了。」

「哎！哪裏的狗？」

「城裏的——」

「啊！是那隻黑色的紀州犬。那隻狗啊！再有幾個城太郎也敵不過它。有一次，別處的奸細潛到城裏，還被它咬死了呢！」

雖然經常被他欺負，小茶現在卻親切地帶他到後面洗臉，又拿藥幫他敷臉。今天城太郎調皮不起來了，不斷地說：

「謝謝！謝謝！」

可是頭卻抬不起來。

「城太郎！男子漢大丈夫，怎麼那麼輕易就低頭呢？」

「可是……」

武藏離開客棧，走了一會兒，回頭一看，才發現城太郎並沒有跟來，武藏往回走了十步左右，尋找他的蹤影。

「先乾爲敬！」

武藏不善飲酒。不是討厭酒，而是尚未嘗到過酒真正的滋味。

武藏也不客氣，拿來就坐在上面。跟班的城太郎當然沒資格到這裏來，他們讓他在外面的休息室等待。

他們揚聲叫門，立刻有個守衛出來。武藏拿莊田喜左衛門的書信給那人看。

可是，今夜他卻說：

「真的嗎？」

「謝謝！」

「我是出淵孫兵衛。」

「可是，城太郎的師父馬上就要離開這裏了吧？」

兩人像小狗一樣擁抱在一起，把乾草蓋在頭上，看起來好像在打架一樣。他們也不知爲何，這樣擁抱着對方。這時候，來找小茶的爺爺看到這個光景，不由得目瞪口呆。接着，突然板着臉罵道：

「來吧！不要客氣。」

每件事都讓他頻頻點頭。

柳生谷山城的燈火，很快地被拋在兩人背後。武藏仍然默不作聲，繼續向前走。城太郎回頭已看不到小茶的身影，只好悄悄跟在武藏身後。

那位守衛早已知道今夜有客人，不待通傳，立刻說道：

「再見了！」

「您前幾天提到的芍藥切枝，其實是敝家主公親手所切。」

短燈檠的火光，照在庭院中。空氣中傳來淡淡甜香，武藏往外一看，原來是紫藤、白藤，片片花瓣隨着晚風飄落下來。還有，外面也傳來今年尚未聽過的蛙鳴聲，讓他覺得非常稀罕。

這新陰堂是住在城裏的弟子們學習儒學的講堂，看來好像也是藩裏的書庫。走廊兩側的房間裏，牆上都擺滿了書架。

「這裏嗎？」

「請用坐墊。」

從那天起到第二天，連着兩天，武藏不知在想什麼，雙手抱胸，幾乎一句話也沒說。

兩人仰躺在馬糧倉庫的乾草堆上，手牽着手。渾身炙熱難耐，城太郎突然瘋狂地咬住小茶的手指頭。

城太郎跑到武藏身邊，又擔心武藏的眼光，又忍不住頻頻回顧。

「城太郎！去叫賬房的來算賬。」

小茶雙手掩面，哭了起來。

打過招呼之後，對方循序報上姓名。

「客官！今夜不再回這裏睡覺了嗎？」

四個主人對一個客人大獻殷勤。而且盡力表現得輕鬆自在。

原來城太郎在綿屋旁邊的倉庫下，跟小茶依依難捨。一看到武藏的身影，兩人立刻分開。

綿屋的掌櫃跟女傭們，都站在門口，送這位不知爲何要在黃昏離開山城的旅人。

石牆和柵門上，長滿了苔蘚，巨大的樹林，發出像海濤般的沙沙聲響。在漆黑的多門型石屏背後，從四方形的窗戶裏，露出了燈光。

「這位貴賓！此處乃偏僻山城，什麼都沒有。千萬別拘束！」

「不，沒關係，再咬！」

「柳生家武功聞名天下，現在看起來，好像不只精通武術而已。」

四下無人。

「雖然我們經常吵架，其實我真的很喜歡你。」

武藏停下腳步。

「歡迎光臨！」

「我也一樣。」

「好像還要待一陣子喔！」

——請多保重！

「恭候多時了。請進！」

「啊——再咬、再咬大力一點！」

城太郎在膏藥空隙間的皮膚，漲得通紅。小茶臉上也是一陣滾燙，趕緊用雙手壓住。

酒菜送來了。

「要是能住個一兩年，那就太好了……」

「我只是來閒談的客人，請不必介意。」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半夜偶爾醒來，抬頭偷看武藏，只見他躺在被窩中，還是瞪着眼，盯着着天花板，深沉的表情令人害怕。

「到哪裏？」

自制的地方酒裝在古樸的酒杯裏，非常醇厚。小菜則各自盛在木盤子上，放在每個人面前。

「痛了？抱歉！」

可是——在這片寂寞之中，武藏內心卻沸騰不止，無法抑制。他的血液就像滾燙的熱水一般。

「真的？」

武藏把圓墊移到角落的柱子旁，背靠着柱子。

「再見了！」

「馬回木村助九郎。」

——再見了！

小廝再度出現，說道：

看到他表情嚴肅，眉頭緊蹙的樣子，城太郎有點害怕，心想搞不好師父已經知道自己在乾草倉庫跟小茶玩的事了。

他是一個劍士，我也是一個劍士。在這點上，我們是對等的。

「還不確定。」

他回答。

武藏踏入城內，對柳生家有更進一步的認識，它的深度和歷史，都超乎他的想像。

「你這混蛋！專門搗蛋，在這裏幹什麼？」

說完，在前引導客人向外城郭的新陰堂走去。

他有如此的信念。

這時候，傳來莊田喜左衛門的聲音，另外三個人也同行而來。

新陰堂裏所有的房間，都沒鋪榻榻米，這個房間也是隻有木頭地板，所以小廝送來了麥稈編的圓坐墊。

武藏終於開口：

助九郎膝行上前。

「？……」

「大門已經到了，就在那邊。」

「爲何閣下看到那柔軟細枝的切口，就知道此人身手呢？我們對這點感到非常驚訝。」

「要到城裏去啊？」

武藏用力拍了一下膝蓋。

柳生算什麼——坐在角落的圓坐墊上，武藏有睥睨一切的氣概。

小茶茫然地站在房間的角落裏，最後終於開口：

爺爺揪着兩人的領襟，把他們拖出來，還在小茶屁股上，狠狠地打了幾下。

「歡迎今晚光臨此地。木村大人、出淵大人、村田大人三人都已恭候多時，只有莊田大人碰巧有公事，遲了一點。馬上就來，請稍等一會兒。」

就像到一戶人家拜訪，只要在門口脫下鞋子，立刻就能感覺出這一家的家風。武藏就在這種氣氛下，來到一個寬廣的房間，在地板上坐了下來。

「要不要用晚餐？」

譬如，從大門到這裏的道路清潔、守衛的應對、本城附近的森嚴氣氛，還有柔和的燈光，都顯示出該城的氣度。

客棧的人問道。

「你看起來很會喝啊！」

木村助九郎再給他倒酒。因爲就坐在武藏旁邊，所以一直喋喋不休跟他說話。

「啊！好痛！」

「嗯。這段時間，謝謝小茶的照顧！」

乾燥的馬糞被太陽曬得蒸發出熱氣。嫣紅的桃花，從陽光燦爛的空中飄然落下。

「可是……」

「嗯！」

「還沒到嗎？」

「隨便坐吧！」

「不愧是柳生家！」

「今晚要住城裏嗎？」

附近似乎還有潺潺水流聲。武藏懷疑泉水是不是流過地板底下，沒想到心情安定下來以後，圓坐墊下方似乎也可聽到水聲。最後連牆壁、天花板，還有那盞短檠的油燈，好像也都傳來水聲，武藏被一陣寒意團團包圍了。

「不要。」

「怪不得這麼高明。」

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不難喝，但也沒特別的感覺。

「我是應邀前來的宮本。請幫我們通報。」

此刻已是第二天的傍晚，窗外一片昏暗。城太郎匆匆跑出去，綿屋的夥計立刻就來了。不久，賬單送來，而武藏已經利用這段時間，打點好上路的東西了。

「小柳生城的大門。」

「在下是納戶村田與三。」

不，我今夜要打破這種對等關係，讓柳生對我甘拜下風！

「……」

武藏斜着頭，似乎不知如何回答，最後終於反問：

「是嗎？」

「當然是真的！」

莊田、出淵、村田三人異口同聲說道：

「我們都看不出來……的確是慧眼才能識英雄。這一點，能不能給我們這些後進說明一下？」

武藏又幹了一杯。

「真不敢當。」

「不，您太謙虛了。」

「我不是謙虛，老實說，這只是一種感覺而已。」

「什麼樣的感覺？」

柳生家的四名高徒追根究底，看來是要探測武藏這個人的虛實。當初見面的第一眼，四高徒對武藏如此年輕感到意外；接下來注意到他魁梧的身材；對他的眼神舉止保持高度機敏，也感到由衷的佩服。

但是，武藏一喝了酒，拿杯舉箸的姿態就開始粗野起來了。

啊哈！到底是個粗人。

不由得把他當作尚未學成的小學徒，開始有些輕視他了。

武藏只喝了三四杯，已經滿臉通紅，就像燒熱的銅一樣。他感覺有些困窘，頻頻用手壓住臉頰。

他的樣子就像個少女，引得四高徒忍不住發笑。

「能不能談一下您所謂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東西？這新陰堂是上泉伊勢守老師住在此城時，特別爲他蓋的別室，所以跟劍法的淵源十分深厚。在這裏恭聽武藏閣下的解說，是最適合不過的。」

「該怎麼說呢？」

武藏只好這麼回答：

他心中只有這個念頭。最後思忖：想來，尋常的方法一定無法接近他。就這麼辦！

武藏正陷於這般苦思，對方開口道：

「來吧！輕鬆一下！」

武藏邊喫邊想：如何才能見到他？

——武藏來過，武藏又走了。

他們對武藏的幼稚，只能如此在心裏抱以苦笑。

原來那隻黑犬的名字叫太郎。的確，從二城傳來的叫聲十分淒厲，好像在呼喚四周山林中的鬼魅，連狗聽了都會害怕。

他的語氣雖然平穩，但很明顯向他們挑戰。出淵和莊田在四高徒當中年紀較長，很快就察覺到武藏的霸氣。

想在自己的頭冠上，加上一顆耀眼的勝利之星。

錯過今夜，再也沒有機會接近石舟齋了！

武藏一心只想抓住接近石舟齋的機會，跟他比武，想讓一代兵法宗師臣服於自己的劍下。

他想在這土地上，留下自己的足跡。

「感覺就是感覺，只能意會，不能言傳。要是勉強要我表達，只有拿刀跟我比劃比劃了！」

莊田和出淵相視而笑。武藏剛纔講的——

他只好選擇一個連自己也覺得是下下策的辦法，就是激怒對方，把對方引出來。但是，自己處在冷靜狀態下，很難激怒別人的，因此武藏開始故意大放厥詞，態度無禮。可是莊田喜左衛門和出淵總是一笑置之，毫不以爲意。可見這四高徒不是一般心浮氣躁的淺薄之輩。

要是勉強要我表達，只有拿刀跟我比劃比劃了！

撤下酒杯，換上了麥飯和湯。

突然，村田與三走到屋檐下，對着黑暗嘟囔着：

小子！你說什麼大話？

「客人，喫點麥飯吧！」

「咦？」

只有武藏依然靠着柱子，最後默不作聲，怏怏不樂。他不一定會贏，也許會被殺死，即使如此，沒跟石舟齋交手就離開此城，他將遺憾終生。

「太郎吠個不停，而且叫聲很不尋常。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了？」

時間在閒聊中飛逝——

熾熱的血氣，因爲這份野心而在武藏渾身上下燃燒着，但他依然不動聲色。夜晚寂靜無聲，客人亦保持沉默。短檠上的火光，像烏賊一樣，不時吐出一陣黑煙。晚風徐徐，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稀稀落落的蛙鳴聲。

他們天南地北聊個不停。談劍、談禪、談各國的傳說，尤其是談到關原之役時，出淵、莊田、村田與三等人，都曾隨主人出征，當時武藏和他們分屬敵對的東、西軍，所以特別有話聊。不但主人這邊覺得有趣而喋喋不休，武藏也是興致勃勃。

飯後茶時，四高徒各自以最舒適的姿勢坐在圓墊上，有的抱膝，有的盤腿。

倒是武藏有點焦急，入寶山空手而回，會令他遺憾終生的。他感到自己的底細就要被對方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