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蒼蠅

武藏剛纔在販馬街閒逛，現在來到后街。

小客棧鱗次櫛比，街上過半數都是骯髒的小旅館，但因消費便宜，武藏與伊織便決定在此投宿。這裏每家客棧都附有馬舍，與其說是人住的客棧，倒不如說是給馬住的客棧來得恰當些。

「先生，靠路邊的二樓，蒼蠅會少一點，我幫您把房間換到那裏去吧！」

由於武藏並非馬販，旅館的人對他稍加禮遇。

比起以前住的懇荒小屋，這裏畢竟還鋪着榻榻米。但是，武藏卻喃喃自語：「好可怕的蒼蠅啊！」

客棧老闆察覺到武藏似乎不太滿意，便提議幫他換房間。

武藏接受好意，與伊織換到二樓面向馬路的房間。可是那房間被夕陽曬得炙熱難耐。纔剛挑剔，武藏就發現自己竟然變得如此奢侈。

「好、好，這裏可以。」

他趕緊安慰自己：既來之則安之。

人們對於周遭的感觸頗令人不可思議。昨天之前，住在懇荒的小屋才認爲充足的陽光可孕育幼苗，每天都在期待晴朗的天氣，覺得陽光是無上光明，也是他們的希望。

而當武藏在田裏工作時，汗流浹背也不在意停在身上的蒼蠅，甚至會認爲：

你活着，我也活着辛勤勞動呢！

武藏視蒼蠅爲自然界中擁有生命的朋友。可是才一過了大河，身處鬧市裏，馬上就變得神經質。

西曬的房子好熱！蒼蠅真討厭！

同時也會想到：

真想喫點美味的東西。

不只武藏如此，從伊織的臉上更可瞧出人性的巨大轉變。這也難怪，因爲隔壁房間裏有一羣馬販正在大喫大喝，菜香四溢。住在法典的墾荒小屋，如果想喫麪條的話，必須經過春耕、夏耘、秋割、冬藏的辛勤耕種，才能喫得到。可是在此只要招個手，不用一刻鐘，店裏便會送上熱騰騰的碗麪來。

「伊織，我們來喫麪吧！」

武藏一說，伊織立刻高興地點頭。

「嗯！」

「這太有趣了。」

他把碗放下，用筷子夾去麪條上像是灰塵的東西，丟到窗外。

「失禮了。」

「蒼蠅太多了，伊織，幫我把筷子洗一洗。」

有兩三位面目猙獰的人，不知哪一位纔是秩父的熊還是狼。

他已經垂涎三尺了。

「在。」

「你去請隔壁的人安靜一點。」

他從梯子往樓上瞧。

此刻，隔着拉門傳來隔壁的喧譁聲。不，好像是因賭博而起了糾紛。武藏久等麪條不來，以手當枕，正待入睡，又被這些聲音給吵醒。他告訴伊織：

「你不認識我嗎？來到販馬街不知道我大名的傢伙，如果不是間諜就是聾子。」

他突然怒斥一聲。

忽然，這隻大熊注意到武藏的筷子。那一刻，他幾乎快要窒息，七魂八魄全被武藏的筷子給震懾住了。

這隻大熊白天喝多了酒，所以嗓門越來越大。他的額頭冒汗，映着夕陽，連旁觀者都替他覺得熱。這隻大熊可能認爲威力不夠，便脫去上衣露出胸毛。

「解釋什麼？」

「老闆娘，請借我一支筆。」

今早與您巧遇，回去稟報主人之後，但馬守大人很想見您，請您儘速回信告知，何時來訪。

助先生

助

是哪裏送來的？

客棧的人已經把麪條送到武藏和伊織房間的桌子上。大盤子上裝了六團涼麪，伊織與武藏正準備開始喫。

「客官，有一名武士叫我送信給你。」

而伊織比武藏更早發現那個招牌，面露驚色地問道：

於是他們叫來客棧老闆，詢問可否擀點麪條。老闆回答說：因爲其他客人也都點了麪條，可以一起擀。

原先在伊織的抗議之後，隔壁的賭博紛爭似乎平息下來。可是，接着他們竟無禮地在拉門上挖小洞，窺視這裏，甚至口出穢言。

「……」

「好，跟你這種羊大便的小東西理論也是無濟於事，等一下我們秩父的熊五郎會去賠不是，你們等着瞧吧！」

說着，他從肚兜拔出短刀，插在武藏的麪條前，並重新盤腿坐好。

伊織說着。

「這太有趣了。」

熊五郎再也按捺不住。

本阿彌門流廚子野耕介

身爲一名武士並無特別要事待辦，但若能與但馬守大人一較高下，隨時候教。

武藏看到信封背後只寫着：

武藏仍然拿着筷子和涼麪醬的碗。

「在關東馬販當中，一提到秩父的熊五郎，連小孩都嚇得不敢哭。我就是熊五郎。」

柳生大人府邸

「本來我們討厭樓下的蒼蠅才搬到二樓來，不料你們這麼大聲，實在吵死人了。」

「光說不練沒用的，把他抓到後面，用馬尿洗臉。」

「快點回答，否則我們不會走。快說，你要選哪一個？」

「剛纔你派小鬼到我們房間說我們太吵。這裏本來就是吵雜的販馬街，不是大官住的旅館，販馬街就是有很多馬販。」

助九郎

武藏一徑笑着：

「好了，好了，我們不必爲一兩個討飯的武士而勞師動衆。我去叫他當衆道歉，或用馬尿給他洗臉。你們只要安靜地站在一旁觀看即可。」

「對了，我的刀也該磨一磨了。待會兒我們去看看。」

靈魂研磨所

武藏問道。客棧老闆娘回答已經走了，便回到櫃檯後面。

伊織嚇了一跳，身體往後挪。熊五郎在伊織後面大搖大擺地盤腿而坐，兩手撐着猙獰的面孔擱在膝蓋上。

馬販們全躲到拉門後靜觀其變。

「我不是來聽你胡說八道的。快點回答，你選哪條路？」

「我們做生意的對象是武士，賣的是活馬，我們可是有一套的。你最好先有心理準備，好好解釋清楚。」

「我知道。」

隔壁傳來一陣騷動，過沒多久，他們的聲音消失了，看來是換了房間。

「師父，那上頭寫着靈魂研磨所，到底在賣什麼啊？」

「是他叫你來說的嗎？」

「我說你們太有趣了。」

「要選哪一樣比較好呢？」

他們相視而笑。喫完麪，太陽已西下，一輪明月高掛在磨刀店的屋頂上空。

政名是武藏的名號。武藏寫完後，又用剛纔那信封的反面寫上：

「小鬼，你說什麼？」

此時，方纔自稱秩父之熊或是狼的男子開口：

這些人的怒視下，伊織跑回房間。武藏以手當枕已經沉沉入睡。他的袖子遮去了大部分的陽光，夕陽餘暉照在武藏的腳尖和拉門一角。有一大羣黑鴉鴉的蒼蠅停在上頭，伊織不敢吵醒武藏，獨自默默地望着街道，可是隔壁房間依然喧鬧，根本沒法安靜。

「這種筆可以嗎？」

「啊！師父，他們來了。」

他打開拉門，趾高氣揚地盯着武藏，並踏進武藏的房間。

「伊織！」

原來麪條上無數黑色的小東西是蒼蠅。武藏筷子一夾，蒼蠅根本來不及飛走，便像黑豆一樣被夾住丟往窗外。

「……」

「可以……」

「如果是本阿彌門流的話，就是磨刀師了。因爲刀是武士的靈魂。」

「前面那家磨刀店看來似乎很有趣，我們去請他磨刀吧！」

武藏全然漠視對方的存在，使得這隻大熊怒不可遏。他瞪大眼睛。武藏依然自顧挑揀麪條上的灰塵。

武藏在等待麪條的空當，撐着下巴從西曬的窗戶眺望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突然他看到斜對面有個招牌，上面寫着：

「嘿！也不知是哪裏來的浪人，被風吹到江戶。既然住在販馬街，還要嫌別人吵。我們生來就是要吵翻天的啊！」

武藏站在梯子上打開信封，明白「助」就是今天在馬市遇見的木村助九郎。

熊五郎一副有衆人做靠山的表情，紮緊腰帶。

「不管誰說的，你們太吵了。」

政名

「把他抓出去。」

「哦！是販馬的啊！」

「伊織，痛快吧！」

「在下的確有點重聽，請你大聲報上姓名。」

「你，你說什麼？」

武藏回答完又自語道：

「什麼？」

「你說解釋什麼啊？」

面對馬販們的無禮，伊織嘟起嘴又說：

「送信的人呢？」

「除非你給我這個馬販熊五郎和其他人寫一份道歉書，要不然我們會把你拖到後面，用馬尿給你洗臉。」

「你看他還故意裝睡呢！」

伊織拿着筷子走到門外，馬販熊五郎趁機逃到隔壁房間去了。

「既然你知道，爲何在我們玩樂當中還叫人來打岔呢？現在大家都很生氣，掀了桌子。正等待你的解釋。」

客棧的老闆娘從黑梯子下遞上來一封信。

武藏充耳不聞面露微笑，拿着筷子挑起涼麪，喫得津津有味。

「喂！浪人，等一下再喫吧！你明明心裏害怕，卻故做鎮定，喫了會消化不良。」

「你是誰？」

武藏站在櫃檯邊，就在助九郎的信紙背面寫：

「也不去打聽看看，我們關東可沒有懦弱的賭徒會害怕一名武士。」

「住手！」

「這話是你的意思還是你主人叫你來說的？」

「是我師父。」

馬販們已經爲賭博糾紛怒目相視，這會兒大夥兒都瞪着伊織幼小的身子。

「各位大叔，請你們別那麼大聲，我師父在隔壁睡覺呢！」

本來伊織只要打開拉門便可以直接進到隔壁房間，但因爲武藏橫躺在拉門前，伊織只好繞到外面的走廊，來到隔壁房門前。

武藏腰上佩帶的是一把傷痕累累的無名刀，這會兒他拿着刀正準備出門。

「你幫我送封信？」

「送到哪裏？」

「柳生但馬守大人的府邸。」

「遵命。」

「你知道在哪裏嗎？」

「我邊走邊問。」

「嗯，很聰明。」

武藏摸摸他的頭。

「可別迷路了。」

「知道了。」

伊織穿上草鞋。

客棧的老闆娘聽見了便親切地說：

「誰都知道柳生府邸。但我先告訴你，你從這條大馬路出去，直走過了日本橋，沿着河邊靠左邊走，然後問人木挽街在哪裏就行了。」

「我知道了。」

伊織能夠外出，好不高興。何況是要到柳生家，使他更興奮。

武藏也穿上草鞋來到街上。他目送伊織幼小的身影消失在販馬客棧和打鐵鋪的交叉路口。

「他實在太聰明瞭。」

武藏來到客棧斜對面的「靈魂研磨所」磨刀店。

雖是店鋪卻無店門，有如一般住家，也無陳列商品。

一進去便是一個工作場連着廚房的泥地房。右側是一間地板高出一段六塊榻榻米大的房間。店面與屋內之間立着一扇屏風，武藏便站在泥地房向內喊：

他看到光禿禿的牆下，有個人正托腮靠在一口堅固的刀箱上打瞌睡，宛如畫中的莊子。

他就是店主廚子野耕介。他的面頰削瘦如粘土般蒼白，絲毫沒有磨刀師應有的銳利表情。從額頭到下巴，長長的一張臉，再加上口角掛着長長的口水，武藏真不知他要睡到何時纔會醒來？

武藏朝他的耳朵大喊一聲。

「有人在家嗎？」

「對不起？」